「咖啡是我們的國家不幸。」——巴西咖啡種植者,1934 年

1929 年的崩盤透過環環相扣的世界經濟把所有人拖下水。數百萬咖啡種植者、進口商與烘豆商如何熬過大蕭條,是全球經濟混亂的縮影:對某些人是機會,對另一些人則是破產、絕望甚至死亡——而對數十億顆巴西咖啡豆而言,那是一場大屠殺。

咖啡煉獄#

崩盤在巴西標誌著舊共和與咖啡寡頭統治的終結。

  • 1930 年 10 月軍事政變以南方政治家瓦加斯(Getúlio Vargas)取代當選者;連聖保羅的咖啡王也歡迎這場政變,因前政府未能不計代價力挺護價。咖啡價格從 1929 年的每磅 22.5 美分跌到兩年後的 8 美分;1930 年巴西倉庫囤著 2,600 萬袋——比全球前一年的總消費還多出一百萬袋。
  • 瓜加斯統治巴西的時間之長前所未有。他務實、相對溫和(少用恐怖手段),立即禁止新植咖啡。

為「回歸供需法則」,巴西政府開始焚燒龐大的咖啡過剩。第一年就銷毀逾 700 萬袋、價值約 3,000 萬美元,倉庫卻仍有數百萬袋堵塞。記者雅各布從低飛的飛機上首次遇見焚燒的咖啡:「一股芳香卻刺鼻的氣味從下方升起、滲入機艙……令感官遲鈍,同時實在痛苦……那氣味令人耳鳴,彷彿抽走我的力氣。」

延伸:咖啡的各種替代用途與咖啡換小麥

巴西科學家拚命為過剩咖啡找出路:把豆子壓成磚當鐵路燃料;萃取酒精、油、瓦斯、咖啡因或纖維素;以生豆磨粉做麵包;用果肉釀白酒、用咖啡花做香水;數年後甚至有人用咖啡豆做出新型塑膠。

巴西也向外國政府提案:承認蘇聯、以咖啡換小麥或獸皮;在亞洲廣開咖啡店創造新市場。多數計畫無疾而終,但 1931 年起確與美國以咖啡換剩餘小麥。諷刺的是,肥沃的巴西紅土本可種足自需小麥,卻只種了八分之一——又是短視地專注於咖啡單一作物的惡果。1932 年 7 月,沮喪的聖保羅人甚至一度反叛瓦加斯、要求恢復憲政、關閉桑托斯港。

1932 年底一封巴西電報寫道:「聖保羅倉庫已滿、拒收內陸貨……無處可存,地下室、住宅都拿來堆。情況無法持續……應付不了內陸湧來的雪崩。焚燒正快速進行。」

中美洲的獨裁者與屠殺#

大蕭條與低咖啡價也為中美洲帶來革命、獨裁與社會動盪。除哥斯大黎加外,受威脅的咖啡寡頭紛紛扶植強人「恢復秩序與進步」,仰賴外資與美國支持、鎮壓抗議,並趁機透過法拍與收購吞下小農,進一步拉大貧富差距。

薩爾瓦多的「大屠殺」(La Matanza)#

軍方 1931 年末扶植獨裁者馬丁內斯(Maximiliano Hernández Martínez)。

此人因信奉神智學與神祕主義而被稱為「巫師」(El Brujo),透過廣播分享怪誕「異象」:「孩子赤腳是好事,這樣能更好地接收行星的有益散逸與大地的振動」;又稱殺一隻螞蟻比殺一個人罪更大,「因為人死了會轉世,螞蟻死了卻是永遠」。1930 年代咖啡佔薩爾瓦多出口逾九成,印第安人日工十小時僅得 12 美分,處境「與奴隸相去不遠」。

1932 年 1 月 22 日,在共產領袖法拉本多・馬蒂(Agustín Farabundo Martí)號召下,西部高地(咖啡主產區)的印第安人起事、殺死近百人(多為監工與士兵)。他們僅持棍棒、彈弓、砍刀與少數步槍,毫無勝算。隨後的「大屠殺」(La Matanza)中,軍隊與驚恐的統治階級濫殺:五十人一組以拇指相縛、在教堂牆前槍決;穿傳統印第安服裝者一律被殺,近乎種族滅絕。數週內約三萬人喪命,共產黨幾乎被消滅。一位詩人後來寫道:「我們都在 1932 年半死著出生。」

薩爾瓦多咖啡協會在事後辯護道:「每個社會永遠有兩種基本階級:支配者與被支配者……今天叫富人與窮人」,稱這種劃分不可避免、消弭階級會「打破均衡、瓦解人類社會」——以此合理化農工的長期苦難。馬丁內斯深信工廠是共產溫床,遂立法阻撓工業化,薩爾瓦多更死命倚賴咖啡。

其他國家#

  • 瓜地馬拉:烏比科(Jorge Ubico,1931 上台)廢除債役卻立流浪法行同樣之實;1933 年槍決百名工會、學生、政治領袖,並頒令准咖啡與香蕉莊園主殺工人而不受罰——農工再不敢反抗。
  • 尼加拉瓜:索摩查(Anastasio Somoza,1934 上台)安排暗殺游擊領袖桑地諾後建立家族王朝,靠龐大咖啡產業(含 46 座莊園)成為全國最大地主。
  • 宏都拉斯:獨裁者卡里亞斯較不殘暴,鼓勵咖啡生產,但香蕉仍是主要出口。
  • 哥斯大黎加與哥倫比亞:以民主政府的立法妥協化解衝突。哥斯大黎加 1933 年立法強制加工廠付給漿果合理價格;哥倫比亞 1927 年成立的全國咖啡種植者聯合會(FNC)迅速壯大成「不太公開的國家中的私人國家」,在美國以「溫和咖啡之至尊」行銷。

巴西打開閘門#

美國人均咖啡消費三〇年代維持約 13 磅,但豆源轉移:巴西越燒越多,哥倫比亞、委內瑞拉與中美洲則賣出更大比例。

1936 年巴西在波哥大召開多國會議,各國同意出資成立泛美咖啡局(PABC)在北美推廣消費,並議定價差:高品質的哥倫比亞馬尼薩萊斯每磅逾 12 美分、平庸的巴西桑托斯 10.5 美分。但哥倫比亞嫌差價「太沉重」、未守協議——以與劣質桑托斯如此微薄的溢價,哥倫比亞輕鬆售罄。

1937 年巴西焚燒了驚人的 1,720 萬袋,而全球總消費僅 2,640 萬袋——當年只有 30% 的巴西收成進入市場。憤怒的巴西在哈瓦那再召會議,代表彭蒂亞多(Eurico Penteado)抱怨:「論護價,只有巴西獨自承擔全部重擔。」他威脅:若他國不停止新植、不停出口劣級豆、不同意某種價格支持,巴西將放棄整套咖啡支持計畫。

但無人相信巴西會結束這項始於三十年前第一次護價的做法,他國也不願停止出口劣級豆——因為更廉價的非洲羅布斯塔正流向歐美。種植者懼怕羅布斯塔取代拉美的最低等出口。事實上,拉美願考慮配額制的主因,正是來自非洲殖民地(尤其產精緻阿拉比卡的肯亞)的威脅日增:十年間非洲總產量翻倍,超越亞洲成為第二大洲際出口者。難怪拉美刻意把非、印、亞生產者排除在會議之外。

1930 年代咖啡在非洲重拾故鄉,但肯亞的咖啡種植者多為白人,故有此 1937 年的種族主義廣告

哈瓦那會議未解決過度生產,但各國同意以每袋 5 美分出口稅資助一場美國廣告活動,並勉強限制部分劣級豆出口。當六十天期限屆滿仍無解,瓦加斯 11 月震驚咖啡界——他同時自封「新國家」(Estado Novo)的「仁慈獨裁者」,並宣布巴西的「自由競爭」新政策、誓言打開咖啡閘門。

巴西種植者起初為每袋 2 美元的減稅歡呼(「漫漫長夜中的一道光」),但當價格暴跌至每磅 6.5 美分、信貸枯竭,便又陷入恐慌,焚燒計畫(節制地)重啟。1938 年巴西對美出口的咖啡比前一年多逾 3 億磅,總收入卻少了 315 萬美元。

巴西仍持續以咖啡淹沒世界、著眼未來:若那難以捉摸的國際咖啡卡特爾終將設定配額,必以近年市佔為據。但對比三十年的變遷,巴西的努力似乎注定徒勞——1906 年巴西產逾 2,000 萬袋、世界其餘僅 360 萬;到 1938 年巴西產近 2,200 萬袋,他國卻已產 1,020 萬袋,且多數品質優於巴西豆。

當拉美種植者在低價世界中為微薄利潤掙扎,大蕭條卻為終於學會「行銷形象——以及聲音」的美國烘豆商,帶來了全新的銷售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