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斯科特教授談到咖啡的影響是一種『有益的振奮』,能增強肌肉勞動與心智專注……在一個悲傷的世界、尤其在我們這樣一個新近且依憲法被剝奪了葡萄酒的國家,咖啡帶來寧靜愉悅的功能格外重要。」——《波士頓記事報》,1923 年 10 月 18 日

當產國爭相向北方工業國供應咖啡因,被「打了雞血」的北美人也進入了一個忙碌的黃金年代——生意、廣告與消費定義了這個十年。咖啡成為被廣泛接受的飲料,並為這精力旺盛的二〇年代提供燃料。

禁酒令與咆哮的二〇年代#

一戰期間禁酒運動說服國會,把穀物拿去釀酒是不愛國的浪費,加上長期施壓,促成了 1919 年批准、1920 年生效的憲法第十八修正案(禁酒令)。

1921 年廣告:咖啡向來是助勞工撐過一天的提神物——批評者說那是以藥物代替休息

多數咖啡人額手稱慶,料想咖啡將取代酒成為社交場合的首選提神飲料。咖啡消費在二〇年代確實緩步上升:咖啡館與午餐櫃檯取代了數百家酒館;輕食午餐帶來「一份三明治加一杯咖啡」的點單;工廠以免費咖啡作工作誘因;隨著公路擴張,咖啡也成了開車與卡車休息站的飲料。

但最正面的影響,恐怕是第一場全國性廣告活動。它由巴西種植者透過出口稅出資、美國廣告公司 N. W. Ayer 執行,1919 年起在週刊登廣告,主打「咖啡——不可或缺的飲料」。內容雖平淡,但反覆曝光本身比內容更重要——咖啡終於有了全國廣告,即便是由另一個國家的種植者買單。

二〇年代也見證咖啡業首次以委託的科學研究左右輿論:1921 年全國咖啡烘焙商協會(NCRA)聘 MIT 教授普雷斯科特(Samuel C. Prescott),三年後他「不出所料」地結論「對絕大多數成人而言,咖啡是安全而理想的飲料」。廣告把此結論(略去咖啡的利尿效應)傳給全國 1,500 萬讀者。隨公眾態度轉變,C. W. 波斯特那套惡毒反咖啡廣告已不管用,1924 年 Postum 改打健康快樂的形象,並丟掉老掉牙的「There’s a Reason」——但它再也無法挑戰咖啡的霸主地位。

咖啡館的復興#

拜禁酒令、正面宣傳與渴望社交的大眾所賜,咖啡館在二〇年代遍地開花。1923 年《紐約時報》以〈咖啡醉的紐約〉為題,宣告咖啡正式進入——並協助創造了——爵士年代。當年美國人均咖啡消費升至 13 磅,消費了全球供應的一半。

延伸:MacDougall 的咖啡館帝國

從男性烘豆世界殺出血路的麥克道格(Alice Foote MacDougall),靠咖啡館在二〇年代致富。1919 年她在中央車站開小咖啡店,靠大型滲濾壺的香氣招客。1921 年某個颳風日,她見車站擠滿濕漉漉的可憐人群,靈機一動叫人送來鬆餅機免費發鬆餅、只收咖啡錢——鬆餅咖啡就此天天大排長龍。

歐洲度假後,她以義大利意象改造店面:取名 cortile(中庭)、Piazzetta(那不勒斯小廣場)、Firenze(佛羅倫斯)、Sevillia。到 1928 年出版自傳時,她的咖啡館雇用 700 人、每天接待 6,000 客、年營收兩百萬美元。她的成功雖屬罕見,那十年間美國各大城也開了許多咖啡館。

1920 年代麥克道格(MacDougall)受義大利之行啟發,以義式裝潢打造其精緻的紐約咖啡館

連鎖與沿街叫賣的繁榮#

直接賣給消費者的生意同樣興旺,A&P 一馬當先:銷售額從 1919 年的 1.93 億美元升至 1925 年的 4.4 億,全美 14,000 家店,成為世界最大連鎖。

A&P 的咖啡採購臂膀「美國咖啡公司」由弗里勒(Berent Friele)執掌。這位在家族咖啡生意中長大的挪威人,1919 年起監督 A&P 在巴西的採購,此後二十年成為地球上最有權勢、最內行的咖啡買手。到 1929 年 A&P 賣出逾十億美元雜貨,櫃檯現磨的咖啡是最暢銷品。

延伸:珠寶茶葉與美國的汽車化

珠寶茶葉公司(Jewel Tea)二〇年代初一度瀕臨破產(1919 年虧 180 萬美元),創辦人退休,海軍採購員出身的漢考克領導財務緊縮、與卡克爾重振士氣,到 1926 年利潤回升至 120 萬、最後一輛馬車也換成貨車。

Jewel 或許比任何咖啡生意都更受惠於美國的汽車化——新鋪的公路旁冒出加油站、熱狗攤、咖啡館,更多買咖啡喝咖啡的地方;更好的路與郊區也讓 Jewel 司機開拓新地盤。到二〇年代末,Jewel 有 1,200 條汽車路線、近百萬忠實顧客,咖啡佔銷售過半,每名員工都被灌輸「Jewel 之道」。

二十世紀初機動車輛革新了咖啡配送

西岸品牌東進#

舊金山的希爾斯兄弟、Folger’s、MJB 一面爭霸、一面把版圖向東擴張。希爾斯兄弟以紅罐崛起為區域龍頭,二〇年代系統性地一州州東進,以報紙廣告飽和每個新區。

為保護無力與連鎖店削價競爭的小雜貨商,希爾斯兄弟自 1920 年秋起推行「最低轉售價」(minimum resale price),拒賣給不肯加價約 11% 轉售的商家。快速擴張的 Piggly Wiggly 連鎖反擊,廣告斥其逼漲價、「難道要消費者當冤大頭?絕不!」希爾斯兄弟因此成了小零售商的英雄。

諷刺的是,本為確保公平競爭而設的聯邦貿易委員會(FTC),1925 年卻控告希爾斯兄弟操縱價格、限制貿易,並判其最低轉售價計畫違法——反加速了連鎖店的勝利。

不滿批次烘焙的希爾斯兄弟工程師打造出輸送帶式長烘焙機,確保烘焙均勻,卻也扼殺了烘焙師為每批豆微調的技藝。公司仍把這套「控制烘焙」當作 1929 年廣告核心——對不懂烘焙的人很有效,更重要的是它鋪天蓋地、毫不停歇。到那十年末,希爾斯兄弟已是由第二代專業經理人以近乎軍事精確度經營的公司。

阿巴克爾的衰落#

1921 年阿巴克爾兄弟做了個致命決定。JWT 廣告人因 Yuban 在紐約、芝加哥的快速崛起而雀躍,提出讓品牌全國化的完整計畫(五年期、每磅約 1.5 美分成本),卻被阿巴克爾拒絕——備忘錄只留一句解釋:「他們認為全國化的努力與成本對自己太大了。」很可能是持有多數股權、視之為昂貴危險之舉的姑姑與母親否決了它。

阿巴克爾就此停止成長。1928 年賈米森去世後,公司落入無心經營的兩個姊妹手中,阿巴克爾的品牌大多被全國廣告品牌擠下貨架;失望的 JWT 退掉這個客戶,另尋可在消費雜誌上推廣的咖啡。

企業巨獸吞下咖啡#

1929 年夏,幾個月內兩大企業巨頭誕生,預示了消費品生產的新時代與家族企業的終結:

  • 弗萊許曼公司買下皇家發酵粉與蔡斯-山本,重組為「標準品牌」(Standard Brands);蔡斯-山本的咖啡搭上每週兩次送酵母的貨車、印上包裝日期,廣告強調「它有日期」以保新鮮。
  • 1929 年 7 月,已吞下麥斯威爾的 Postum 更名為「通用食品」(General Foods)。

麥斯威爾是極具吸引力的併購對象:1921 年進軍紐約、在布魯克林建大廠,兩年多便超越 Yuban 成為曼哈頓第一品牌。

延伸:JWT、行為主義與「老南方」形象戰

南方咖啡成功攻入紐約,自然引起去年被阿巴克爾回絕的 JWT 注意。經兩年追求,JWT 終於拿下麥斯威爾合約。其手法日益精緻:1921 年延攬「行為主義之父」華生(John B. Watson),他主張人對恐懼、憤怒、愛的刺激反應最佳——「告訴消費者能勾起恐懼、引發輕微憤怒、喚起愛之反應的東西」,並狂言能「從出生起按訂單把任何人塑造成任何模樣」。

但麥斯威爾活動實由楊(James Webb Young)操刀。他發現 87% 的主婦以「風味」為選牌關鍵,卻「極難分辨風味差異」,遂斷定女性自以為買的是風味、其實追求的是社會地位。曾在納許維爾老麥斯威爾旅館投宿、又發明「傑邁瑪阿姨」賣鬆餅粉的楊,把麥斯威爾定位為「老南方的貴族飲品」。廣告甚至扭曲歷史(「多年前南北方曾就著這咖啡盟誓新的兄弟情」——其實奇克 1892 年才發明它),銷售卻數月暴增逾倍。JWT 在華生的恐懼、憤怒、愛三種刺激之外,又添了第四種:對社會聲望的渴望。

1928 年赫頓(E. F. Hutton,瑪喬麗・波斯特的第二任丈夫)以 4,200 萬美元買下蔡斯-尼爾公司,奇克與九名子女、兩名姪子瞬間成為百萬富翁;翌年重組為通用食品。至此一個至高的諷刺成形:C. W. 波斯特的反咖啡事業,竟成了全國最著名咖啡品牌的供應商。

到此美國資本主義已然成熟。二〇年代之前多數成功企業仍是家族事業;後來缺乏「腹中之火」的第二、三代賣掉公司,冷眼的金融家、犬儒的廣告人與專業經理人接手——調查與統計取代了直覺,公關人帶著堅定的握手與不變的微笑在公司走廊穿梭。

股市與咖啡的大崩盤#

整個二〇年代,巴西咖啡人以扣留數百萬袋來應對過度生產。

  • 1921 年以英美聯貸推第三次護價,價格至年中翻倍便售出還貸。
  • 巴西總統認清海外囤積成本高,遂在聖保羅建 11 座大倉、只運足夠應市的咖啡到港,由種植者自行融資扣留收成——中間商因不知倉中存量而痛恨此政策。

價格上漲照例在美國引發抗議。1926 年商務部長胡佛(Herbert Hoover)在國會抨擊國際商品操縱計畫是「政府大規模介入交易」的「日益增長的威脅」,焦點正是橡膠與咖啡,並強調倉儲存量的隱密。但聖保羅政府對胡佛嗤之以鼻,赴倫敦借款五分鐘內即超額認購;橡膠問題後來靠合成橡膠解決,咖啡豆卻無法在實驗室複製。

一片歡欣中,少數巴西人憂心一億株即將結果的新樹,也不安於胡佛可能當選美國總統。但多數種植者樂觀,辯稱新產量會被老園地力衰退與消費增長抵銷,「何況從沒連續兩年大豐收」。在二〇年代的興奮中,也少有人抗議雨林持續被砍——聖保羅當時每年毀林 3,000 平方公里。

崩盤終於到來:

1928–29 年收成雖小(1,060 萬袋),倉庫仍滿溢,且 1929 年 7 月新樹旺盛開花預示巨大收成將至。倫敦的拉扎德兄弟拒絕再貸,羅斯柴爾德與美國銀行(尤其胡佛入主白宮後)也都不肯。

1929 年 10 月 11 日,聖保羅咖啡研究所的經紀人整個上午默坐不買,午後仍不出手——可怕的祕密揭曉:研究所破產了,咖啡價格暴跌。兩週後的 10 月 29 日紐約股市崩盤,一切希望隨之破滅。

咖啡比股市早兩週崩盤並非巧合——它與國際商業緊密相連,是「礦坑裡的金絲雀」。傲慢的巴西咖啡王與美國投資人一樣,以為盛宴永不散場:倉中咖啡的紙面價格越高,他們就以之為抵押借更多錢,正如美國人融資買股。最終一切在那堆積如山的咖啡重壓下崩塌。1930 年代的全球大蕭條帶來連年低價與大規模失業——但沒有人停止飲用這黑色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