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細心調配、醇厚、香氣濃郁的咖啡仔細沖煮……做出濃郁細緻、令人愉悅的飲料。拿給一般飲咖啡者,他會說『這不好』。再把同樣的咖啡煮到所有細緻特質都消失、變成鹼液般的飲料,他卻會欣然接受,驚呼:『啊!這才是咖啡!』」——咖啡研究者特里格(Charles Trigg),1917 年
對咖啡人而言,一戰把拉丁美洲最可靠的客戶轉向了美國,同時讓整整一代退伍軍人養成了喝咖啡(往往是走味劣豆)的習慣。
戰爭重塑咖啡貿易版圖#
戰前,漢堡與勒哈佛(連同安特衛普、阿姆斯特丹)掌控了全球過半咖啡,德國進口商按慣例拿到最好的豆子;歐洲人願付高價買好咖啡,美國人只剩低等貨。
開戰後,懸掛交戰國旗幟的船隻都得留港避免被擊沉,美國又幾無商船隊,遂緊急立法准許外國造船登記美籍。從沒運過咖啡的公司(如靠運鳥糞肥料起家的 W. R. Grace)紛紛搶進。紐約咖啡交易所一度停業四個月;隨後「紐約至少暫時成了世界的金融與商業中心」,國家城市銀行迅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里約、桑托斯等地設分行,美國取得貿易順差。
拉美種植者苦不堪言:咖啡賣得更賤,進口機械等成本卻翻倍。巴西本就財務危機、開戰時正想在歐洲再借 2,500 萬英鎊,種植者急求政府再推護價卻遲遲未動——巴西人稱這戰爭時期為 quinquenio sinistro(災難的五年)。
戰爭仍重塑了流向:
- 美國再出口的咖啡從兩年前的不到 400 萬磅,1915 年暴增至逾 10 億磅,幾乎全運往海外。
- 更多美國消費者發現了瓜地馬拉、哥倫比亞等拉美「溫和豆」的爽利風味——德國原本吃掉瓜地馬拉三分之二的收成,如今加州成了最大買家。
對拉美的德國人而言,戰爭是場噩夢。巴西查禁德語報、拘禁名德人。1917 年 4 月美國因德國潛艇攻擊參戰、巴西也對德宣戰(但要美國先承諾為遠征軍採購百萬磅咖啡)。美國通過沒收「敵僑財產」法並施壓產國跟進:瓜地馬拉德國種植者僅擁 10% 莊園卻產出 40% 收成、掌控全國八成豆子,如今近三分之二的德國莊園被歸為「敵產」交美籍管理人監管,獨裁者卡布雷拉趁機中飽私囊。
咖啡與「大兵」(doughboy)#
美國參戰後,愛國狂熱迅速把德國人在民間想像中變成怪物。但這並未阻止美國公司把咖啡再出口到斯堪地那維亞——明知多數豆子終將流入德國。
戰爭催出更多咖啡需求(軍需處 1917 年徵用逾 2,900 萬磅)。咖啡是「軍營中最受歡迎的飲料」、餐餐都喝。但軍用咖啡(起初是低等桑托斯)在美國烘磨後包裝粗劣,運到前線必已走味;軍規更荒謬——每加侖水只放五盎司咖啡、渣留到下一餐再加水加豆。
採購官霍布魯克(E. F. Holbrook)誓言改革:他以「生豆運輸更省空間」(咖啡烘焙後膨脹)說服軍方,潘興將軍批准把烘磨機械與專業烘豆師送往海外。戰爭結束時,美軍每天烘焙 75 萬磅生豆。
延伸:給弟兄們來杯『喬治』與胡佛的限價
戰爭大大提振了即溶咖啡。1906 年旅居瓜地馬拉的比利時人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據稱是首任總統的旁系後裔)構想從沖煮的咖啡提煉結晶,1910 年推出「G. Washington 精製咖啡」。它雖無現烘咖啡的香氣與醇厚,卻明顯像真咖啡、提供同樣的溫暖與咖啡因。
1918 年夏美軍徵用其全部產量,公司隨即廣告「G. Washington 咖啡上戰場了」。戰壕士兵感激不已:「我很幸福,儘管有老鼠、雨、泥、砲吼與彈嘯……只需一分鐘點燃小油爐就能煮些喬治・華盛頓咖啡。」大兵常喊「來杯喬治」而非咖啡。其他烘豆商爭相仿效,但 1918 年 11 月戰爭驟然結束、即溶市場崩潰,多數業者倒閉,即溶咖啡要等到下一場世界大戰才復興。
1918 年初棉花投機客進場炒咖啡,胡佛(Herbert Hoover)的食品署遂接管市場、凍結價格防投機。進口商抗議咖啡價戰時其實是下跌的、全行業聯名陳情「再不撤回規定終將毀掉我們的生意」,胡佛不為所動。

G. Washington 是首款主要即溶咖啡,一戰時大兵稱要「來杯喬治」(a cup of George)
美國遠征軍戰時用掉 7,500 萬磅咖啡,駐德佔領軍每天還要 2,500 磅——戰爭讓退伍軍人對咖啡上了癮。
巴西的相對衰退#
一戰加劇了此後數十年的趨勢:巴西雖維持壓倒性的世界霸權,卻面臨中美洲與哥倫比亞日益激烈的競爭。巴西苦於低等豆過剩,「溫和豆國家」則逐步增產、皆能以高於桑托斯的溢價售出。
巴西 1917 年推第二次護價、扣住 300 萬袋;翌年戰爭結束加上嚴重霜害,價格飆漲,巴西政府趁機獲利出清。但 1918 年咖啡佔巴西出口總值的比重從四十年來的過半跌至三分之一——部分因協約國對豆類、糖、牛肉等其他農產需求增加。同時,戰爭推動巴西工業化倍增(1915–19 年新增近六千家企業,資本多來自聖保羅咖啡業主),標誌著傳統咖啡大亨絕對政治權力的逐漸式微。
哥倫比亞的成熟#
一戰後哥倫比亞咖啡出口才對市場產生顯著影響。巴西一再扣留收成的同時,哥倫比亞克服重重困難持續增產。
哥國火山地貌雖宜種咖啡,地理卻使運豆近乎不可能(最佳產區僅能經淺而多急流的馬格達雷納河抵達)。早期西班牙探險家嘆道:「這地方只適合瘋子、老鷹與騾子居住。」加上內戰頻仍(1854、1859–61、1876–77、1885、1895 與 1899–1903 的千日戰爭),「我們不在革命中,就在等革命」。
一旦和平,哥倫比亞便以「種咖啡,不然就完蛋!」的口號全力投入。1912–13 年價格翻倍引發「種咖啡的熱病」。西部山區無數貧窮卻堅毅的農民開墾小塊地,成為哥國咖啡業的主體;因勞力短缺,他們沿襲印第安人的 la minga 互助習俗,採收季彼此換工、主人管飯與晚間招待。隨大莊園衰落、家庭小農繁衍,哥國的高地風味豆深受美歐消費者青睞。
哥倫比亞出口從 1905 年的 50 萬袋,十年內翻倍有餘。
一戰大幅提振了美國對溫和豆的消費:1914 年巴西供應美國咖啡進口的四分之三(7.43 億磅),1919 年僅剩約半(5.72 億磅);哥倫比亞則從 9,100 萬磅增至 1.21 億磅。以產地命名的哥倫比亞咖啡(波哥大、布卡拉曼加、馬尼薩萊斯等)在行家乃至一般消費者間聲名鵲起,麥斯威爾不久便在文案中提及它們。中美洲對美出口也從 4,000 萬磅升至 1.58 億磅。
羅布斯塔當道#
到 1920 年,爪哇咖啡收成的八成已是羅布斯塔(robusta)——這款 1898 年在比屬剛果發現、高咖啡因、抗病的替代品,恰逢葉鏽病肆虐東印度阿拉比卡之際。它從海平面到 3,000 英尺皆可生長、結果遠多、第二年即結果(早於阿拉比卡),唯一的缺點在杯中:再好的羅布斯塔也喝來粗糙、平板、苦澀,只能摻進阿拉比卡(並拉低後者)。
1912 年紐約咖啡交易所的委員會研究後,認定羅布斯塔「實質上是顆毫無價值的豆子」,將其逐出交易所——尤其擔心爪哇羅布斯塔被標為意指最佳阿拉比卡的「爪哇」。巴西則迅速禁止其輸入,唯恐引進尚未抵達西半球的葉鏽病孢子。但在鏽病已肆虐之處(印度、錫蘭、非洲),羅布斯塔卻在廢棄的茶園、咖啡園或從未種過咖啡的炎熱低地蓬勃生長。
在南北回歸線之間#
咖啡逐漸抵達世界各地南北回歸線之間的山區:
- 衣索比亞與葉門:咖啡發源地的出口量微不足道,多因從國王到海關的貪腐;哈拉與摩卡仍產世上最好的豆,品質卻惡名昭彰地不穩。
- 牙買加藍山(Blue Mountain):以醇厚風味聞名,多由(主要喝茶卻也賞識好咖啡的)英國人買走,連同大半的高品質哥斯大黎加豆。
- 夏威夷可娜(Kona):其香甜濃郁深受美歐珍視。
- 英屬東非(肯亞、烏干達):咖啡繞了一圈回到非洲——儘管阿拉比卡源於鄰近的衣索比亞,種子卻是 1901 年由傳教士自留尼旺島引進。儘管 1912 年葉鏽病來襲,英屬東非的咖啡出口戰前每年翻倍,戰後(全為白人的)種植者在英國新建鐵路鼓勵下繼續擴張。
即便如此,巴西仍持續主宰著咖啡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