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 1915 年)擴張消費的純粹興奮、被品牌名、全國商標與連鎖店普及化的買賣新儀式,成了日常生活的特徵——數百萬人不分地域與地位,共享其中。物質主義成了美國主義。」——施萊雷斯(Thomas J. Schlereth),《維多利亞時代的美國》
雖然象牙皂、可口可樂、李施德霖都靠精緻廣告攻佔全國市場,咖啡卻難以廣泛配送——烘焙後很快走味,使積極的全國性宣傳卻步。儘管如此,少數有遠見的公司(Folger’s、希爾斯兄弟、麥斯威爾、蔡斯-山本、阿巴克爾)學到了 Postum 的廣告教訓,而數百家其他烘豆商則在一戰前日益競爭的市場中掙扎求生。
品牌的爆增#
一戰前的咖啡市佔戰主要在區域層面開打,但一場行銷革命迅速展開——品牌咖啡快速取代了傳統鄉村雜貨店的散裝咖啡。
散裝改包裝有得有失:消費者花同樣的錢拿到的略少,但品質量相當、有防潮包裝保護,咖啡不再沾染隔壁醃菜桶的氣味,且每包風味一致。1915 年一項調查顯示,86% 的飲咖啡者買預先包裝的咖啡,全美品牌多達 3,500 個。
不論包裝與否,美國消費者仍以煮沸毀掉咖啡。北美流行的「滲濾壺」(percolator)——中央有管、玻璃蓋的壺——讓水反覆噴回咖啡粉上,過度萃取出難喝的成分,幾乎注定煮出又苦又失衡的一杯。
1908 年德國主婦梅麗塔・本茨(Melitta Bentz)在錫杯底戳洞、墊上兒子的吸墨紙,發明了優越的「一次性滴濾法」,迅速風靡歐洲、成就 Melitta 王朝。同年美國也出現滴濾器具,但要到二十世紀末,多數美國人才學會滴濾的好處。
連鎖與沿街叫賣的夾擊#
美國品牌雖增,卻面臨削價連鎖店與挨家挨戶推銷者的激烈競爭。
延伸:A&P 自己磨咖啡,與「預付贈品」的沿街隊伍
最大的威脅是大西洋與太平洋茶葉公司(A&P)。它 1859 年創立,後以茶起家、加入咖啡,直接在碼頭向快船購貨、剔除中間商。哈特福(Hartford)父子接手後大舉擴張:1913 年約翰・哈特福推出純現金自取、無外送無贈品的「經濟商店」,1914–16 年間以每天約七家的速度開了 7,500 家,再淘汰過半。他標準化店面到「蒙眼也能找到咖啡」的地步,每店僅需一名店長。A&P 透過自有的美國咖啡公司直接在巴西、哥倫比亞採購、自烘自磨,賣 Eight O’Clock、Red Circle 與 Bokar 等品牌。
另一威脅來自珠寶茶葉公司(Jewel Tea)等沿街推銷者。1901 年業務羅斯(Frank Ross)面對一位攢了近一年券、卻因送貨員倒閉而拿不到地毯的史坎農太太,靈機一動喊出:「我今天就把這些漂亮盤子留給妳,妳可以邊用邊把它賺回來!」——「預付贈品」(advance premium)方案就此誕生,大獲成功。到 1916 年 Jewel 上市時,已有 850 條馬車路線、服務兩百萬家庭,約半數收入來自咖啡。零售雜貨商與烘豆商都恨這些「叫賣者」,因為他們自烘自賣、攫走了大部分生意。

Jewel 茶葉通訊漫畫:以「贈品」滲濾壺誘人購買咖啡

Jewel 茶葉的「貨車人」挨家送咖啡,以「預付贈品」(advance premium)綁住主婦
另有專供旅館、醫院、餐廳、輪船公司的「機構型」烘豆商(如紐約的 Cauchois 每日以註明日期的袋裝供應現烘咖啡、兩週未售即換新),同樣競爭激烈。芝加哥的科恩兄弟(Superior 與 Continental)、加州的 Farmer Brothers 也都在此時崛起。
「性感咖啡」?廣告與心理學的衝擊#
到 1907 年,廣告與業務力已成為任何興旺生意的關鍵,但保守的咖啡人學得很慢。
一名曾賣保險的咖啡業務坦言:「我這輩子沒煮過一杯咖啡……我賣的是標籤、罐子,最確定的是我絕不賣咖啡。」若經銷商膽敢索取樣品,他便「委婉而堅定地暗示,要求看我這舉世聞名老牌子的樣品,未免太放肆」。真正的咖啡人對這種態度大為驚駭——沒有好產品,浮誇手法留不住忠誠顧客。
1909 年佛洛伊德與榮格赴美演講,深刻影響了美國心理。咖啡人開始琢磨如何「鑽進人們腦中」。哈佛心理學教授閔斯特伯格(Hugo Muensterberg)作出駭人宣稱:「商人終將領悟,顧客不過是一束心理狀態,而心智是一部機器,我們能像控制工廠機器一樣精確地影響它。」
業外廣告專家屢勸烘豆商:負面防守式宣傳行不通(「罵替代品造假者是騙子走不遠」),應集資推動「合作廣告」,把產業帶出「廣告的石器時代」。但只有志在全國配送的大烘豆商(希爾斯兄弟、MJB、Folger’s、麥斯威爾、蔡斯-山本、阿巴克爾)真正打出了有效的廣告戰。
真空包裝與品牌巨頭的崛起#
延伸:希爾斯兄弟與真空包裝
與 Folger 家一樣來自新英格蘭的希爾斯兄弟,1881 年買下舊金山一家咖啡店、在店前烘豆吸引顧客(招牌曰「世上最好的咖啡」)。R. W. 於 1886 年採用杯測(cup testing)。1897 年一名流浪畫家為其畫下纏頭巾、著長袍啜飲咖啡的阿拉伯人形象,沿用至今。
關鍵突破在 1899 年:R. W. 為改善軍用奶油保存而拜訪諾頓兄弟,得知剛完善的真空包裝法——他立刻想到用於咖啡。1900 年 7 月的希爾斯兄弟真空罐雖誇稱「封口未破即永保新鮮」並不屬實,卻確實大幅提升了品質與新鮮度,使其迅速擴及落磯山以西,趕上克朗代克的另一波淘金潮。
延伸:MJB——一個「為什麼?」
舊金山第三家巨頭由布蘭登斯坦三兄弟於 1899 年創立,取長兄 Max J. Brandenstein 之名縮為 MJB,在精明的曼尼(Mannie)領導下迅速崛起。他與沉默內斂的 R. W. Hills 截然相反——大嗓門、興奮時假髮會滑歪。
他效法波斯特神祕的「There’s a Reason」,以每則廣告結尾的一個「WHY?」打響 MJB。女兒問他「為何要問為什麼」,他答:「管它呢,只要人們發問就好,那能帶來銷售。」他也用反向心理學賣豆:把最貴的豆放角落樸素托盤、便宜的豆放華麗托盤推到客人鼻尖下——客人目光自然飄向角落,「那些豆子呢?」「噢,那是頂級豆,遠超你的預算。」於是客人非買那個不可。
1906 年舊金山大地震與大火中,Folger 蓋在打樁地基上的五層工廠是唯一倖存的咖啡建築(陸戰隊還在此設總部、自海灣抽水),且 Folger 維持原價、獲得好評。希爾斯兄弟與 MJB 的工廠則付之一炬,但迅速重建——一家信任 MJB 的日資公司預付近 1.5 萬美元訂單,電報寫道:「日本人懂地震。」
延伸:蔡斯-山本的「Tally-Ho」與時代的歧視廣告
東岸的蔡斯-山本由「咖啡界的巴納姆」西亞斯(Charles Sias)接手,他愛排場、駕雙馬馬車(tally-ho)上班。公司在二十世紀初無需贈品也興旺,過半銷售來自廉價品牌。
該公司的廣告反映了時代的歧視:以醜化黑人的種族主義插圖推銷,也大打性別牌——讚美主婦是餐桌「最大的魅力與裝飾」,並引申道:「能為丈夫營造愉快餐桌的女人,不僅是管家,更是『管住丈夫的人』。」這種訴求為整個世紀的咖啡行銷定了調。
喬爾・奇克創造麥斯威爾(Maxwell House)#
巡迴推銷員出身的奇克(Joel Cheek)對調配懷抱熱情,與英國咖啡經紀人史密斯(據說一嗅生豆便能分辨哥倫比亞、墨西哥或巴西)合作,以較廉價的桑托斯為基底、兩款溫和豆增添風味與酸味,調出三國配方。

麥斯威爾(Maxwell House)創造者喬爾・奇克(Joel Cheek),深諳勢利訴求與廣告,也善待員工
1892 年他說服納許維爾名旅館「麥斯威爾大宅」(Maxwell House)免費試用,旅館換回原牌時顧客抱怨連連、主廚直言奇克的豆子「就是更好」,旅館遂改用並同意以飯店為名。1907 年起奇克以大量留白、品味高雅的廣告與勢利訴求(「品質之杯」)區隔麥斯威爾,在偏好廉價摻里約與穀物的南方特別奏效。
同年老羅斯福總統在納許維爾喝了一杯麥斯威爾,據傳讚道:「好,滴滴香濃」(Good to the last drop)。多年後奇克把這句話與麥斯威爾畫上等號(不過羅斯福很可能從沒說過這話——可口可樂 1908 年就用過同一句)。

老羅斯福據傳稱麥斯威爾「滴滴香濃」(圖為 1921 年廣告所用),但可口可樂先用過此語
在那個浮誇、互相攻訐的年代,奇克的演說以真摯著稱。他坦言調配可壓低成本(「你若不懂這個,就該趕快去學」),卻也強調:「我與同胞間任何沒有讓他獲益之道德的交易,都是不道德的交易。」他體恤旅行業務(自己跑了 28 年路),珍視一名員工的稱讚:「我們沒有老闆,坐在桌尾的是一位父親。」——這份家長式作風雖屬時代產物,其真誠卻在當時諸多咖啡人的演說中格外突出。
禮物、賓客,還是 Yuban?#
1910 年 Ariosa 仍佔全美每七磅咖啡銷量中的一磅,但老阿巴克爾與姪子賈米森(Will Jamison)看出市佔正被侵蝕——對手競相模仿、消費者偏好預磨咖啡,且全國口味在提升、嫌棄 Ariosa 的里約味。
1912 年 3 月約翰・阿巴克爾去世,留下兩千萬美元遺產卻未立遺囑(對如此務實的商人實屬意外),他的慈善事業(窮人浮動旅館等)多遭其姊妹迅速關閉。
賈米森決定效法奇克,推出高端品牌。他破天荒求助廣告公司 J. Walter Thompson(JWT),由雷瑟(Stanley Resor)與頂尖文案蘭斯當(Helen Lansdowne)操刀。
雷瑟在十四頁長信中歸納全國性成功品牌的五要素:(1) 高品質、(2) 絕對一致、(3) 好記的名稱與商標、(4) 廣泛配送,由此 (5) 使購買成為「無意識的舉動——一種全國習慣」。由於產品「本身缺乏任何根本不同的特徵」,廣告必須訴諸情感而非理智,且須主打購買咖啡的女性。
新品牌最初擬名「阿巴克爾的聖誕/禮物/賓客咖啡」,JWT 認為通用名行不通,最終敲定聽來貴氣的虛構名 Yuban(一說是「聖誕宴」Yuletide Banquet 的縮寫)。

Yuban(圖為 1916 年廣告)本可挽救阿巴克爾,但因拒付全國廣告費而衰落,終將 Yuban 賣給通用食品
1913 年感恩節首波雙頁廣告主打「最偉大咖啡商的私房咖啡」,十週內成為紐約最暢銷的包裝咖啡。有趣的是,勢利訴求不限於上流階層——首則廣告刊出一週內,布魯克林非裔社區的雜貨商已把 35 美分一磅的包裝拆成 10 美分小份,因為這才是顧客負擔得起的。
女性的(緩慢)崛起#
Yuban 的文案其實出自蘭斯當之手,而非搶下大半功勞的雷瑟。她 1911 年成為首位列席寶僑董事會的女性,自述「我提供女性的觀點,盯著廣告確保理念、用詞與插圖對女性有效」。1917 年她與雷瑟結婚;同事評價雷瑟「對廣告其實沒什麼天分」,而雷瑟夫人「是一流的廣告人」。她還延攬了多位女性文案。
這些廣告女性一方面靠迎合時代的性別偏見謀生(說服女性其社會地位與婚姻繫於買對品牌),另一方面也代表了爭取自身權利的新女性——雷瑟夫人曾參加 1916 年的大規模婦女參政權遊行。
但女性要打進咖啡業本身(而非作為過勞低薪的雜役)慢得多。

美國 1911 年咖啡工廠裡,婦女承擔分揀等雜役(中美洲婦女亦於 1913 年分揀咖啡豆)
延伸:闖進烘豆世界的女性——MacDougall 的奮鬥
至少有兩名女性闖進烘豆界。羅勒太太(Sarah Tyson Rorer)的咖啡曾短暫鋪貨,但缺乏行銷實力而消失。
麥克道格(Alice Foote MacDougall)則靠堅韌成名致富。1907 年夫喪,這位身高不足五英尺、受失眠與「歇斯底里」所苦的四旬母親,銀行只剩 38 美元,卻決意投身咖啡。她在男性獨大、充滿敵意的 Front Street 租下小辦公室,以「A. F. MacDougall」署名(「我認為不宜用全名宣告自己是女人」),第一個進口商就拒賣咖啡給她。她寫五百封信向親友求售、每天再寄一百封新信,靠失眠之便清晨六點起、晚八點半才回家。她苦練味覺杯測、推銷自己的 Emceedee 品牌(M.C.D. 取自姓氏),並屢屢擊退色狼。
矛盾的是,這位不屈的小個子女人自稱「反女性主義者」,反對女性投票,並勸想創業的女性「別做,太辛苦了」。但她仍決定「利用女權運動喚起的這股女性情緒浪潮」,1912 年起改用全名 Alice Foote MacDougall。「我相信征服的唯一辦法,是走進戰火最猛烈處,戰鬥、戰鬥、再戰鬥直到勝利。」

麥克道格(Alice Foote MacDougall)在男性咖啡世界中殺出血路,1920 年代創辦紐約咖啡館連鎖:「戰鬥、戰鬥、再戰鬥直到勝利」
到一戰前夕,世界的態度與經商方式正迅速改變。這場戰爭雖未讓世界「為民主而安全」,卻加速了女性參政、禁酒、工業化、自動化與企業合併等變革——也成了咖啡業變革的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