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裡的藥物——咖啡因,害許多人該睡時睡不著。如果你發現咖啡只有這一個惱人的毛病(其實還有別的),難道不該戒掉它、改喝 POSTUM 嗎?……『這是有原因的』。」——1912 年 Postum 廣告
護價帶來的高價,令查爾斯・威廉・波斯特(Charles William Post,他偏好正式稱呼「C. W.」)樂不可支。身為美國最受歡迎咖啡替代品 Postum 的發明者,每當生豆價格飆漲、人們尋找廉價替代品,他便荷包滿滿。
波斯特借力於新興的全國健康意識、套用科學腔調,承諾喝 Postum 就能走上「健康鎮之路」(road to Wellville)。他那親民卻負面的廣告手法革新了現代行銷,並把咖啡業者氣壞——他把咖啡稱為「提神的藥飲」(drug drink)。咖啡商在《茶與咖啡貿易期刊》上罵他是「穀漿大王」。
延伸:波斯特其人——從發明家到健康教主
波斯特 1854 年生於伊利諾,十五歲輟學,以發明熱情與創業精力彌補注意力的短暫,少年起便開五金行、賣農具、自製農機(取得播種機、犁、耙等專利),還發明無煙炊具與水力發電機。但 1885 年他患上當時時髦的「神經衰弱症」(neurasthenia),自稱「興奮劑與麻醉劑加上工作的綜合效應造成神經崩潰」。
1890 年他攜家遷往密西根的巴特爾克里克(Battle Creek),求治於凱洛格醫師(John Harvey Kellogg)聞名全國的「療養院」。凱洛格是健康狂熱風潮的推手,特別厭惡咖啡:「茶與咖啡的習慣嚴重威脅美國人健康」,會導致動脈硬化、心臟衰竭、早衰,「應立法禁止其銷售與使用」,甚至宣稱「瘋狂可追溯到咖啡習慣」。

Postum 發明者 C. W. 波斯特(C. W. Post)是行銷天才,把咖啡稱為「藥飲」,廣告結尾總綴「There's a Reason」
心靈療癒與 Postum 的誕生#
波斯特在療養院住了九個月,腸胃與神經病仍不見好。凱洛格甚至嚴肅告訴波斯特夫人:「C. W. 時日無多,好不了了。」絕望中她轉而研習基督科學,表親告訴波斯特只要否認疾病、那全是心理作用,他便能想吃什麼吃什麼。照做後他果然好轉、離院。
- 1892 年他開設自己的「拉維塔旅館」(La Vita Inn),出書宣揚「新思想」與「心靈療癒」:一切疾病不過是「錯誤思考」的結果。
- 1895 年他首度製造 Postum——一款穀物基底的咖啡替代品,與凱洛格療養院供應的「焦糖咖啡」相似得可疑。產品有利可圖後,他便放棄療養事業,把說法改成更省事的版本:「停喝咖啡與劣食、改用 Postum,就能從任何尋常疾病中康復。」
波斯特是天生的推銷員。1895 年他帶著爐子與 Postum 樣品拜訪密西根雜貨商,當場煮上規定的二十分鐘、大讚其療效與美味。他說服一名雜貨商寄售,又向報社編輯展示——編輯本半信半疑,直到注意到他信紙上的紅點與標語「它造紅血」,便給了他一萬美元廣告額度。
波斯特的猛烈攻勢與「拉力」廣告#
波斯特相信直接訴諸消費者、製造需求(pull advertising),而非靠業務員說服批發商。

1910 年 Postum 廣告誇稱「咖啡毀掉某些人」,本應提醒咖啡商有效的廣告技巧——他們卻只是動怒

1910 年諷刺漫畫:咖啡商反擊 Postum 的負面廣告
他強調廣告「必須用淺白的字、樸實的插圖、顧客的詞彙」。名句「If Coffee Don’t Agree, Use Postum」雖讓文法學家抓狂卻很好賣;每則廣告末尾必綴一句語意不明的「There’s a Reason」(這是有原因的),竟滲入了當時的流行文化。
他的恐嚇式廣告威力驚人:
- 警告「咖啡心臟」「咖啡神經痛」「腦力疲乏」(brain fag)的危害,標題如「因喝咖啡而失明」。
- 把咖啡因說成「與古柯鹼、嗎啡、尼古丁、番木鱉鹼同類的有毒生物鹼」「腦組織的必然瓦解者」。
- 甚至人身恫嚇:「你的懦弱底色是不是咖啡習慣造成的?它縮短你的工時、扼殺精力、把你推進雜種的人群……」
波斯特被認為是首位把「成藥」的誇大療效、勢利與恐懼訴求、偽科學術語與重複咒語套用到飲料上的人,為現代消費廣告鋪了路。但他其實可能師法 1886 年問世、同樣標榜「健腦補劑」的可口可樂——後者也注定在咖啡史上扮演要角。
延伸:波斯特抓住的世紀末焦慮
波斯特精準抓住了世紀末美國人的恐懼:電報、電力、鐵路、股市榮枯,變化的步調令人窒息;典型的油膩多肉美式飲食必然導致消化不良(dyspepsia 是當時最常見的病訴),又用大量劣質咖啡沖下肚。二十世紀初美國人均年消費 12 磅咖啡(雖不及荷蘭人的 16 磅)。除 Ariosa 與獅牌外,地區性咖啡廣告招架不住波斯特精緻的攻勢,許多咖啡廣告反陷入防守,強調「自家咖啡不含毒素與單寧」——反而坐實了咖啡有害的印象。
諷刺的是,波斯特自己照喝咖啡。據女兒回憶,他「喝幾天咖啡就生病、喝幾天 Postum 就好、然後又喝回咖啡」,甚至公開在晚宴上喝「那要命的咖啡」。Postum 銷售有季節性(冬季高峰),他遂於 1898 年發明 Grape-Nuts 麥片補足全年,稱之為「世上最科學的食物」。
「修士釀」與其他手段#
競爭者推出更廉價的替代品時,波斯特創出新飲「修士釀」(Monk’s Brew)、每包僅五分錢,在對手攻城掠地的城鎮猛打——待掃滅對手後便撤出市場。「模仿者全毀了,這是我見過最徹底的屠殺,」波斯特竊喜,再把退回的「修士釀」原樣重新包裝成 Postum(合法,因為本是同一產品)。
波斯特日進斗金,待員工卻苛刻:包裝女工每裝一盒得 0.3 美分,弄破一盒卻罰 25 美分整;遲到照樣扣計件工資。他更狂熱反工會,晚年耗費大量時間金錢撰寫散發反勞工的右翼檄文。
他是最早從心理層面切入的廣告人之一:「日復一日觀察人的舉動、習慣、好惡、希望、失望、勇氣與弱點,尤其研究他們的需求。」他登廣告徵求「許多鈔票」可換的見證信,挑出最好的再改寫得更有力(「我曾是咖啡的奴隸,天天頭痛……」改喝 Postum 後百病全消)。
咖啡商的反擊(多半弄巧成拙)#
波斯特七年內成為百萬富翁,致富速度為同代美國人之冠,引發咖啡商強烈怨恨。但他們的反擊往往適得其反:
- 阿巴克爾廣告畫妻子因丈夫買錯而揍他下巴:「他們送你替代品就該真的生氣,那不夠好,久了還會毀你的消化與神經」——短期或許利於 Ariosa,卻傳達出「其他多數咖啡有害」的印象。
- 防守性的「咖啡有益健康」文章也常自打嘴巴,一面承認「咖啡無疑造成不少頭痛、胃酸、視力模糊」,一面又建議廣告主強調正面特質;列舉的範例標題竟是「咖啡有害嗎?」,荒謬程度直追老式成藥。
延伸:長壽軼事與業者的覺醒
二十世紀初咖啡擁護者愛舉長壽軼事:92 歲的朗夫人天天喝四杯濃咖啡、自誇從沒病過一天;密西根 100 歲的赫丁夫人慶生時「整天喝咖啡」(日飲四到十杯)。一名法國百歲人瑞被告知他狂飲的咖啡是毒藥,他答:「若它是毒藥,那我正是『它是極慢的毒藥』的好例證。」
1906 年編輯烏克斯(William Ukers)發出戰鬥號召,承認替代品製造者已搶得先機。咖啡商沮喪到甚至想暗中聘波斯特為他們寫文案,計畫終究沒成——這也好,波斯特說:「我能像替 Postum 那樣替咖啡打廣告嗎?不!我相信 Postum,卻不信咖啡。」咖啡業還要再過一二十年,才學會波斯特的教訓:正面形象至少和味道一樣重要。

為對抗健康疑慮,咖啡商愛找這類消費者:1912 年 114 歲的凱爾太太(Mrs. Kyle),自 14 歲起每天喝三杯咖啡
《Collier’s》誹謗風波#
全國知名週刊《Collier’s》在刊出 1905 年揭弊系列「美國大騙局」後,拒登可疑的成藥廣告。
- 1907 年該刊批評 Grape-Nuts 廣告宣稱能治盲腸炎是「說謊,而且可能是致命的謊言」,並稱 Postum 那些醫師與衛生官員的見證「子虛烏有」。
- 波斯特以一萬八千美元的「文章式廣告」全國反擊,竟厚顏宣稱是他拒絕在該刊登廣告才招來攻擊。
- 《Collier’s》遂提誹謗告訴。1910 年開庭,波斯特須為《我很健康!》中宣稱能奇蹟治癒臼齒膿瘍、輪椅病人等說法辯護。
原告律師在結辯時戲劇性地指著波斯特懇求陪審團:「幫我們讓這人誠實起來。」陪審團照辦,判波斯特誹謗罪、罰五萬美元(後經紐約上訴法院推翻)。但波斯特學到了教訓,此後收斂說法——幾年內 Postum 的廣告改成治便秘,而非治腦力疲乏或盲腸炎。
威利醫師的矛盾#
威利(Harvey Wiley)是當時極具影響力的廣告與標示真實性代言人,主導即將通過的純淨食品法。
威利執著於「欺騙」而非健康本身:「食品摻假的真正罪惡是欺騙消費者」「對公眾健康的傷害是最不重要的問題」。因此《純淨食品與藥物法》並未把有毒物質列為非法,只要求標示——而咖啡因並未列入須標示的毒物清單。咖啡作為美國最普及的飲料(人均 12 磅),業者多半自覺相對安全,並樂見威利去對付 Postum 的不實標示。
威利後來確實逼波斯特從標籤與廣告移除「coffee」字樣,但純淨食品法也讓咖啡商吃苦頭:查到摻菊苣、進口霉變的「黑傑克豆」便起訴。數年間數十起訴訟整頓了咖啡與替代品產業,但有些起訴顯得官僚刁難(如裁定蘇門答臘咖啡不得標為爪哇咖啡,儘管此用法行之有年)。
延伸:可口可樂案與威利的下台
1910 年威利在演說中失言:「這國家滿是茶與咖啡的酒鬼,最常見的藥物就是咖啡因。」他認為咖啡與茶因天然含咖啡因(如桃與杏天然含氫氰酸)而免於法律攻擊,但可口可樂是「刻意添加」咖啡因、且兒童成人都常喝,遂查扣越過喬治亞-田納西州界的可樂糖漿。
1911 年查塔努加開庭,政府須證明咖啡因既有害又是「添加」成分。咖啡商心情複雜——既因專家攻擊咖啡因有毒而坐立難安,又樂見這款軟性飲料開始侵蝕自家市場。多數專家證詞充滿偏見的瑕疵實驗,唯霍林沃斯夫婦(Harry & Leta Hollingworth)開創性的雙盲實驗為例外,顯示適量咖啡因能改善運動技能、對睡眠影響相對輕微。最終法官裁定咖啡因雖待議、卻非法律意義上的「添加」成分(自發明起即為配方一部分),可口可樂勝訴。威利則在 1912 年 3 月聲望最高時辭職。
同年咖啡商付錢請威利在全國咖啡烘焙商協會發表主題演說「咖啡作為美國國飲的優點」,這位倔強的化學家開口卻說:純水才該是國飲。他主火力對準可口可樂,也痛批咖啡:「我不會給我的孩子喝咖啡或茶,就像不會給他毒藥。」然後羞愧地承認自己和波斯特一樣照喝咖啡:「我知道它有害……可我每天早上還是坐下來喝我的咖啡。我喜歡它。」
低咖啡因咖啡的誕生#
當代對咖啡因的公開爭議,促使創業者尋找天然無咖啡因的咖啡。馬達加斯加雖找到四個品種,但烘焙後苦澀難喝。
德國商人羅塞利烏斯(Ludwig Roselius)深信擔任職業咖啡品鑑師的父親死於咖啡因過量,遂以高溫蒸汽加溶劑苯萃取生豆咖啡因、1906 年取得專利成立公司。幾年內他的低因咖啡在德國叫 Kaffee Hag、法國叫 Sanka(sans caffeine,無咖啡因)、美國由默克藥廠以 Dekafa 名義販售。同時兩款「即溶」咖啡(一般咖啡濃縮的顆粒)也上市。低因與即溶咖啡只略微侵蝕一般咖啡消費,且畢竟仍是咖啡,未過度驚動咖啡商。
波斯特的最後一幕#
1914 年 1 月,這位不斷警告「咖啡毒害神經」的人,自己神經與身體崩潰。3 月醫師診斷他患盲腸炎——格外諷刺,因他四年前在《Collier’s》審判中一再宣稱 Grape-Nuts 能預防或治癒盲腸炎。對一個寫下「疾病、罪與病痛都是人類心智的創造,只存在於催眠或異常狀態」的人,承認需要動手術想必是信仰的危機。
梅約診所手術成功後,波斯特返回聖塔芭芭拉,卻陷入深沉抑鬱、終日臥床。
1914 年 5 月 9 日,他支開妻子,對護士說:「我非常緊張。我的頭腦完全清醒,卻控制不了神經。」隨後這位身價兩千萬的健康教主屏退護士,把獵槍塞進口中扣下扳機,年僅五十九歲。心靈紀律、Postum 與 Grape-Nuts 終究沒能讓他「健康」——一如他那本書名所狂妄宣稱的。
波斯特死了,財富與 Postum 的反咖啡廣告卻留存。他的女兒瑪喬麗與第二任丈夫、金融家赫頓(E. F. Hutton)將事業大幅擴張,創立通用食品(General Foods),並諷刺地在 1928 年買下麥斯威爾咖啡(Maxwell House)。波斯特若地下有知,不知是氣得翻身,還是欣喜女兒正靠他私下偷喝的「藥飲」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