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機妄圖貼現未來、企盼鉅利與速成,助長了與幾乎無法估算之力量搏鬥、盲目投入理性遠見幾不看好之冒險的大眾傾向。」——惠特利(Richard Wheatley),〈紐約市咖啡交易所〉(1891)
咖啡市場:永遠的榮枯循環#
咖啡市場向來動盪。巴西霜害的傳言推升價格,意外的大豐收則造成慘跌,連帶農民與勞工的苦難。由於咖啡樹需四、五年才成熟,形成一個典型模式:
漲價時莊園主搶開新地、多種樹;待供過於求、價格下跌,農民便手握過多咖啡。咖啡是多年生植物,投入的大量資本無法輕易轉作他用,於是供過於求又持續數年。植物病害、戰爭、政治動盪與市場操縱更使一切雪上加霜。
「三位一體」的覆滅#
1870 年代咖啡業興旺,大進口商獲利驚人卻也風險極高。一個由三家公司組成、人稱「三位一體」(the Trinity)的美國進口商集團主宰市場,由有「咖啡貿易拿破崙」之稱的阿諾德(B. G. Arnold)領銜,十年間「如世襲君主統治王國般絕對地統治著本國咖啡市場」。
1878 年起,巴西聖保羅州即將以咖啡淹沒市場。三位一體多年來人為撐高爪哇豆價格,但巴西豆洪流湧至,他們已難再囤積足量庫存來喊價,遂孤注一擲改買巴西豆撐盤。
崩盤接踵而至:
- 1880 年 12 月 4 日,年僅四十二歲、素無病史的金博爾(O. G. Kimball)在波士頓猝逝,街頭盛傳是自殺——其死「實質上瓦解了他的公司」,也重創阿諾德公司的信用。
- 數日內 B. G. Arnold 公司停業、負債逾 200 萬美元;Bowie Dash 公司亦停業、負債 140 萬。1880 年咖啡業損失近 700 萬美元,翌年再損 300 萬。瑟伯稱這是「美國咖啡業前所未有的損失與災難紀錄」。
創設咖啡交易所:並非萬靈丹#
1880 年慘敗中受創最重者,決意創辦咖啡交易所。其概念簡單:買方與賣方約定未來某時購入若干袋咖啡,合約價值隨市場波動。
真正的咖啡商多用合約對沖價格風險,投機者則提供必要的流動性(每張合約都需要願買願賣的雙方)——投機者本質上為咖啡商提供了一種價格風險保險,可能獲利,也可能血本無歸。
- 支持方認為:若早有交易所,崩盤就不會發生;烘豆商買期貨便能預知成本;還能集中交易於紐約、仲裁糾紛、整頓亂象,並以固定分級標準吸引銀行與外部資金。
- 反對方預言:投機者終將擠走真正的咖啡商——此一指控日後一再被重提。
交易所於 1881 年 12 月 7 日成立(恰是阿諾德破產一週年),阿諾德本人還當了首任會長。它起初無人信任、淪為笑柄,後來才成為買賣方與投機者在交易池中嘶吼的狂熱現場。但它非但沒能遏止壟斷企圖,反而為這場權力遊戲添了新花樣——吐出價格符號的報價紙帶,成了令人心跳停止的焦點。
延伸:1886–87 年的多空大屠殺與席爾肯登場
1886–87 年因巴西歉收傳言而大漲,由坦慕尼派系老大歐唐納修(Joseph J. O’Donohue)領頭的多方聯手把十二月選擇權拉抬至每磅 25 美分目標。歐唐納修在 17.5 美分獲利了結,但阿諾德代表的巴西多方續推,十二月期貨於 1887 年 6 月一度收在 21 美分上方。
6 月 13 日週一,數百人湧進交易所看「多頭遭屠宰」,價格暴跌至 16 美分。「崩潰無可避免、引發恐慌,」惠特利寫道,「持有者再也撐不住,把大量咖啡拋售。」此時空方反倒出手相救:歐唐納修聯合 W. H. Crossman 公司的德裔移民席爾肯(Hermann Sielcken),在跌勢中買進十萬袋,把價格撐回 17 美分,「因其勇氣大受喝采」(當然也兩頭賺錢)。席爾肯這位才華洋溢的德裔移民,即將成為咖啡界令人畏懼、敬重又厭惡的要角。
世上最投機的生意#
世紀之末,技術已使全球通訊近乎即時。歐洲主要港口的交易所與紐約迅速通訊,經紀人眼前隨時掌握全球咖啡商情。然而再精密的資訊(或正因如此),投機與壟斷企圖仍不曾稍歇。
咖啡巨頭阿巴克爾 1897 年在一樁反托拉斯案中作證:「巴西歉收,價格就飆漲;豐收,價格就暴跌。事實是,自我 1870 年入行以來,已有十九、二十人因此破產……似乎無解,咖啡是世上最投機的生意。」
延伸:小說《咖啡壟斷案》中的交易池
1904 年小說家布雷迪(Cyrus Townsend Brady)寫成《咖啡壟斷案》(The Corner in Coffee),為此採訪了交易所成員。他在序中打趣:「我學到的咖啡投機知識,足以讓我鄭重發誓——除了當飲料喝,絕不碰它。」書中最戲劇性的一幕:「壟斷正在瓦解,瓦解了!……咖啡池四周陷入大混亂,這是激情漩渦的中心……價格往下、往下、往下!……衣服被扯破,一人跌倒遭瘋狂人群踐踏……兩小時內咖啡每磅跌了 20 美分。」

1904 年小說《咖啡壟斷案》(The Corner in Coffee)插圖:「經紀人群如人浪般起伏推擠……此地宛如戰場」
到世紀之交,淹沒市場的龐大豆量已越來越難操縱。1901–1902 年產量達 1,500 萬袋、遠超預期,重挫全球市場。「咖啡生產國的處境堪憐,」韋克曼寫道,「許多人破產,尤其遠離出口港的溫和豆產區。」
咖啡—糖大戰:阿巴克爾對哈夫邁耶#
十九世紀轟然落幕之際,商業巨擘阿巴克爾(John Arbuckle)與糖業托拉斯之王哈夫邁耶(H. O. Havemeyer)正面衝突。導火線是阿巴克爾大量採購精糖作咖啡上光劑,後來決定自咖啡跨足製糖——何不像賣咖啡那樣,把糖也裝成一磅小包?
掠奪成性的哈夫邁耶已逼垮多數對手,並不反對阿巴克爾賣糖——只要對方買他的糖。但堅持垂直整合的阿巴克爾決定自建糖廠、與之競爭。
哈夫邁耶遂以其人之道反制:1896 年末他召來席爾肯,依其建議祕密赴俄亥俄收購獅牌(Lion)咖啡所屬的伍爾森香料公司(Woolson Spice)。
「如果阿巴克爾兄弟打算進軍糖業,」席爾肯轉述哈夫邁耶之意,「他就要進軍咖啡業。」哈夫邁耶指示席爾肯買最便宜的巴西豆、不惜虧本也要把價格殺到阿巴克爾之下。阿巴克爾很快明白:「不論我們把咖啡訂什麼價,他們都訂更低;他們存心把我們逐出市場。」一場規模浩大的戰爭就此爆發。
「乾脆把它徹底攤開來打」#
兩人曾在哈夫邁耶紐約家中會面:
- 哈:「我想買你糖廠 51% 的股份。」
- 阿:「哈夫邁耶先生,只要我活著、神智清楚,你連一塊錢的股份都別想擁有。但這世界大得容得下我們所有人。」
- 哈:「我有一萬一千名股東要照顧。」
- 阿:「你若待人更厚道些,反而能更好地照顧他們。」
會談破局,戰爭續打。阿巴克爾加碼擴產(糖廠日產衝到七、八千桶),明知「硬撐就得不到最好的結果」,仍「有時賠本賣」。他偏好訴諸「善意」,但深知「道德勸說對哈夫邁耶似乎沒什麼用」,於是「我們火氣上來,就乾脆把它徹底攤開來打」。
延伸:訴訟戰與俄亥俄的「摻假」打擊
小股東庫恩(Thomas Kuhn)控告糖業托拉斯收購伍爾森意在「碾碎阿巴克爾兄弟」,但法院判托拉斯勝訴。阿巴克爾繼而以股東身分自訴、要求查帳(為何被哈夫邁耶接手前年年發 100% 股利、之後卻一毛不發),1901 年三名法官裁定伍爾森藐視法庭,但隨後祕密和解、撤訴,阿巴克爾終究沒看到帳本。
幕後,哈夫邁耶與席爾肯遊說俄亥俄食品專員布萊克本(Joseph E. Blackburn),單獨點名 Ariosa 咖啡「摻假」,稱其「以低劣咖啡裹上膠狀混合物,藉以掩飾劣質、佯裝高貴」,企圖侵蝕其合法客戶基礎。阿巴克爾為此興訟、要求收回指控,雖一路敗訴至 1902 年最高法院,卻為自己做了漂亮的辯護:農業部化學司司長、全美最知名的消費者守護者威利(Harvey Wiley)作證,他視察阿巴克爾工廠,認定其產品「盡可能完美」,上光「不掩飾劣質……反而有益消化、助澄清咖啡、保香防潮」。法院只是拒絕介入州的監管事務。Ariosa 在俄亥俄照賣不誤,甚至搶下更大的市佔。
阿巴克爾的簽名兌換券#
除了品牌知名度與標準化的可靠產品,Ariosa 大獲成功的主因,是大戰前夕推出的贈品計畫。
每包印有花體「Arbuckle Bros.」簽名與「現金價值一美分」字樣。集滿一定數量即可兌換目錄中琳瑯滿目的物品:牙刷、吊帶、時鐘、絞乾機、槍枝、首飾——65 個簽名換窗簾,28 個換刮鬍刀。
- 一般年份阿巴克爾的兌換部門收到逾一億個簽名、發出四百萬件贈品。一名主管說:「我們有款贈品是結婚戒指。若這些戒指都各盡其用,我們每年參與了八萬場婚禮。」公司還在每包 Ariosa 裡塞進一根自家糖廠的糖果棒。
延伸:天使對獅子——西部的行銷對決
哈夫邁耶推出自家贈品計畫卻撼動不了 Ariosa。唯一一次受挑戰,是伍爾森的獅牌業務員對新墨西哥、亞利桑那的印第安人說:包裝上的獅子圖,喝了會給人獅子般的力氣。阿巴克爾當地業務德拉克曼(Mose Drachman)立刻召集印第安酋長反問:你們沒看見 Ariosa 包裝上飄浮的天使嗎?天使比一萬頭獅子還強!問題迎刃而解。他得意地對妻子說:「獅牌若想贏過我的天使,就得在標籤上印出上帝本人。」
在 Ariosa 稱霸的西部,整棟建築用咖啡木箱搭成,納瓦霍嬰兒睡阿巴克爾木箱做的搖籃;一名保留區醫師回憶,「我見過許多人葬在阿巴克爾木板做的棺材裡,往往還放一包咖啡進去,好讓他前往『幸福獵場』的路途更順。」

行銷大戰:獅牌(Lion)宣稱其咖啡賦予獅子之力,阿巴克爾的業務則堅稱天使更強
停火:較不貪婪者的勝利#
儘管廝殺慘烈,阿巴克爾與哈夫邁耶卻發展出一種勉強的敬重。
哈夫邁耶脾氣「極具侵略性」,但阿巴克爾也見到他另一面——「到他家會發現一位品味高雅、談吐不凡的紳士」,竟還是位細膩出色的小提琴手。阿巴克爾對他說:「能奏出如此美妙音樂的人,不會像外人想的那麼壞。」哈夫邁耶以「在四十二街以南(即商業區)沒有朋友」自豪;阿巴克爾則評道:「他對商業有個錯誤觀念,以為做生意就得跟所有人鬥……想擁有全世界的人,未必真能得到。」
大戰實際只從 1897 打到 1903 年。阿巴克爾極力避免被指控操縱價格,據傳曾在 1903 年寫下字條:「哈夫邁耶先生,你比我懂糖,我比你懂咖啡。我們當然都在大虧錢」——言下之意,別再瘋下去了。靠著這番微妙的和解,價格戰大致告終。「善意佔了上風,這正是我努力的方向,」阿巴克爾說,「世界大得容得下我們所有人。」
結局分明:哈夫邁耶損失 1,500 萬美元,阿巴克爾僅損 125 萬、明顯勝出。在這個「一言九鼎勝過簽名」的咖啡世界裡,較不貪婪的人難得地贏了。
1905 年哈夫邁耶徒勞地為他不到十年就幾乎親手摧毀的伍爾森公司尋找買主;兩年後他去世。1909 年席爾肯以現金價值 86.9 萬美元買下伍爾森——相較哈夫邁耶 1896 年付出的逾 200 萬,撿了大便宜。席爾肯一再把別人的咖啡不幸轉化為自己的利益;同一時期的 1900 年代初,他將一面「拯救」巴西咖啡業,一面讓自己成為千萬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