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也許以為,咖啡與糖的生產是西印度群島天生的命運。兩世紀前,不為商業煩心的大自然,在那裡既沒種甘蔗,也沒種咖啡樹。」——馬克思(Karl Marx),1848 年

馬克思說這話時,西印度群島的咖啡正在衰落。但在 1900 年前的半個世紀裡,這顆非原生的豆子將征服巴西、委內瑞拉與大半個中美洲。它形塑法律與政府、延緩奴隸制廢除、加劇社會不公、改變自然環境,並成為成長的引擎——尤以巴西為最。

咖啡史家托皮克(Steven Topik)指出:「巴西不只是回應世界需求,更幫忙創造了需求——它以夠便宜的價格生產足夠的咖啡,讓北美與歐洲的工人階級也喝得起。」

巴西的咖啡莊園(fazenda)#

巴西的故事,正是「過度仰賴單一作物」之利弊的縮影:咖啡造就了現代巴西,卻付出了巨大的人力與環境代價。

  • 1807 年拿破崙攻陷里斯本,葡萄牙王室乘英艦逃至里約熱內盧,若昂六世(John VI)宣布巴西為王國、引進新咖啡品種試種推廣。1822 年其子佩德羅(Dom Pedro)自立為皇帝佩德羅一世,巴西獨立。
  • 在佩德羅二世(Pedro II)的長期統治下,咖啡在巴西稱王。

奴隸與紅土#

十七、十八世紀的甘蔗種植,已立下「菁英擁有龐大莊園、奴隸在不堪的條件下勞動」的模式。

巴西咖啡業建立在自非洲輸入的奴隸身上

奴隸平均工作七年便死去——莊園主發現,輸入新奴隸比維持現有勞工的健康更便宜。一位旅人記述帕拉伊巴河谷的奴隸日程:凌晨四點起身唱禱告後下田,晚上七點疲憊歸來,再做家務與磨坊工到九點,男女分別上鎖、睡七小時,準備迎接隔日近乎不間斷的十七小時勞動。

1820 年代糖價走弱,資本與勞力南移至里約附近山區的帕拉伊巴河谷——這裡氣候溫和、又有著名的處女紅土(terra roxa)。隨咖啡擴張,奴隸輸入也激增:

  • 為安撫已禁奴隸貿易的英國,巴西 1831 年立法禁止輸入奴隸卻不執行;1850 年英艦攔截奴隸船後才真正禁絕,但境內仍有約兩百萬奴隸受奴役。
  • 巴西維持奴隸制比西半球任何國家都久。1871 年佩德羅二世頒「自由子宮法」(newborn 奴隸子女即獲自由),保證奴隸制逐步消亡,但種植者仍力抗廢奴。一位 1880 年的國會議員直言:「巴西就是咖啡,而咖啡就是黑人。」

對土地的戰爭#

生態史家狄恩(Warren Dean)記錄了咖啡對巴西環境的毀滅。冬季工人在山腳砍出半截樹幹任其立著,再由工頭判定那棵「主樹」——砍斷它便能連帶帶倒整片山坡,「整面山坡轟然崩塌,揚起碎屑與成群驚飛的鸚鵡、巨嘴鳥與鳴禽」。乾燥數週後縱火焚燒,旱季末永遠懸著一層遮日的黃霾,「地貌宛如現代戰場,焦黑、悶燒、荒涼」。

灰燼成了處女地的臨時肥料,讓咖啡苗起步。但全日照栽培、上下坡向植株、少施肥的做法,加速侵蝕與地力耗竭,收成劇烈起伏。土地「累了」便棄置、再砍新林——而熱帶雨林一旦摧毀,需數百年才能再生。

延伸:巴西咖啡的栽種與「乾式」處理法

咖啡最宜生長於火山岩風化、混有腐植質的紅土。種下後四、五年才結像樣的果實,每樹一年開花三、四次(雨後白花綻放,短暫而芬芳)。阿拉比卡(Arabica,十九世紀末前唯一已知的種)最宜生長於海拔 3,000 ~ 6,000 英尺、年均溫約華氏 70 度、不結霜也不太熱之處,高地豆發育慢、更密實有風味。

但巴西 95% 的土地低於 3,000 英尺,豆子向來偏淡、缺酸與醇厚度,又苦於週期性霜害與旱災(隨森林被毀而加劇)。

巴西多用最省力、重量不重質的「乾式法」(dry method):連熟帶生的果實、芽葉一併擼下,攤在大露台曬乾、日翻數次、夜裡防露遮蓋。鋪得太厚會在皮內發酵走味。曬到皮皺發黑後敲去外殼。里約一帶常因生熟混採、久置發霉,產生強烈似碘、惡臭的「里約味」(Rioy flavor)——但也有人喝慣了反而珍視它。

從奴隸到「殖民工」(colono)#

1850 年禁止輸入奴隸後,種植者試行替代勞動方案:

  • 起初由莊園墊付歐洲移民的旅費,分配房屋與一定數量的咖啡樹及自種糧食的小塊地。移民須償還旅費等預支款,還清前不得離開——這實為另一種奴役的「債役」(debt peonage),1856 年瑞士與德國工人因此暴動。
  • 1884 年聖保羅種植者(Paulista)取得足夠政治力,說服政府代付移民旅費,移民不再揹債而來。這些「殖民工」(colono,多為貧窮義大利人)湧入聖保羅;1884–1914 年逾百萬移民投入咖啡園。

因工作與生活條件惡劣,多數莊園都養著一批武裝看守(capanga)。一位惡名昭彰、未帶護衛便在田間散步的莊園主普拉多(Francisco Augusto Almeida Prado),被殖民工剁成碎塊。

巴西咖啡的遺產#

種植者認定殖民工制比蓄奴更便宜後,反過來領頭推動廢奴。

  • 1888 年 5 月 13 日,攝政公主伊莎貝爾簽署「黃金法」(Golden Law),解放最後約 75 萬奴隸;翌年種植者助推翻佩德羅二世、建立共和,此後多年由聖保羅與米納斯吉拉斯的咖啡種植者把持。
  • 解放並未改善黑人處境——種植者偏好歐洲移民,認為其「基因」優於非洲後裔,黑人因此更被邊緣化。

殖民工制下咖啡產量爆增:從 1890 年的 550 萬袋升至 1901 年的 1,630 萬袋;廢奴後十年種植量翻倍,到二十世紀初聖保羅州已有逾五億株咖啡樹。但過度仰賴單一作物直接損害巴西人福祉——連麵粉等本可在地種植的日常食物都仰賴進口。

瓜地馬拉與鄰國:強制勞動、血腥咖啡#

巴西領頭咖啡熱的同時,中美洲也仰賴同樣的樹、收穫相似的後果。除哥斯大黎加外,這作物為原住民帶來災難,卻使新興咖啡寡頭致富。瓜地馬拉的歷史正是全區的縮影。

  • 1821 年脫離西班牙後,中美洲各國勉強結盟,至 1838 年卡雷拉(Rafael Carrera)在瓜地馬拉領導的起義使各國永久分裂。
  • 卡雷拉具印第安血統,深受馬雅原住民愛戴;他與保守派結盟,自 1839 年掌權至 1865 年逝世,尊重原住民文化、盡力保護之。
  • 1856 年歐洲發明合成苯胺染料,使瓜地馬拉原本的出口支柱胭脂蟲染料(cochineal)走向末路,卡雷拉遂鼓勵咖啡等作物多元化。

「刑罰殖民地」式的強制勞動#

瓜地馬拉火山坡(尤其太平洋側)極宜種咖啡,但這些陡坡多為印第安人所佔。拉迪諾(ladino,歐印混血)種植者需要一個能奪取土地、保證廉價可靠勞力的政府。

1875 年裸胸的馬雅咖啡工人,神情透露對強制勞動的隱忍

1871 年自由派推翻塞爾納,1873 年咖啡大戶巴里奧斯(Justo Rufino Barrios)將軍掌權,推行一系列「自由改革」便利咖啡種植出口——出口量從 1873 年的 14.9 萬公擔升至 1909 年逾百萬。但這些「改革」以印第安人及其土地為代價。

自由派政府靠兩手解決勞力問題:把未種咖啡、糖、可可、牧草的土地一律定為「閒置地」(tierras baldías)收歸國有、廉售給大戶;再以強制勞動(mandamiento)與債役綁住印第安人。

拉美史家潘恩(Jeffrey Paige)形容:「瓜地馬拉的兵多到像個刑罰殖民地——因為它本就是一個建立在強制勞動上的刑罰殖民地。」咖啡錢供養了壓迫政權,印第安人或逃亡(逃往墨西哥或山區)、或學會消極反抗:盡量少做、同時向多個農場預支工資、然後跑路。

延伸:百年前印第安勞工的陳情

印第安人有時向省長(jefe político)陳情,字句至今讀來令人心碎。一名勞工控訴「東家的兄弟唐・曼努埃爾無故毒打我、我的妻子與嬰兒,致兩人都死了」。一位八旬老人寫道,「青春年華全被東家榨取」,如今病殘卻被趕去「像老而無用的牲畜般在田裡慢慢死去」。被迫從高原下山採收,也使馬雅人染上流感、霍亂,再帶回家鄉釀成滅村瘟疫。

德國人的進駐#

1877 年自由派立法協助外國人取得土地(十年免稅、工具機械六年免關稅)。

  • 1800 年代末,許多為逃避俾斯麥軍國主義的德國人湧入瓜地馬拉與中美洲;到 1890 年代末已擁有四十多座咖啡莊園,並引進資本與現代化。
  • 1890 年,全國最大的一百多座莊園僅佔農場數的 3.5%,產量卻過半。

序幕中莊園主貝蒂的祖父貝爾納多・漢斯坦(Bernhard Hannstein)1869 年生於普魯士,為「逃離德國的軍事習氣、擺脫古怪父親的暴政、做個自由人」而來。他對印第安人形同奴隸毫無不安,平靜地描述債役制:「讓印第安人工作的唯一辦法是先借他錢,這樣就能強迫他工作。他們常逃跑,但會被抓回、嚴懲。」另一位德國人迪塞爾多夫(Erwin Paul Dieseldorff)則成了馬雅考古、民俗與草藥專家,待順從的勞工「父親般慈愛」,卻仍只付微薄工資、以債役綁住他們——「阿爾塔維拉帕斯的印第安人,最好當成小孩來管。」

信貸始終是難題。歐美銀行以 6% 貸給進口商,層層轉貸:進口商 8%、出口商 12%、小農則須付加工廠 14 ~ 25%。多數新莊園主在四年後首批收成前便已債台高築。德國人因常帶資本前來、又與德國經紀公司維持低利往來而佔優勢。

延伸:瓜地馬拉的栽種與「濕式」處理法

中美洲傳統上在各式遮蔭樹下種咖啡,以防曬、自動覆蓋落葉護根,並避免咖啡樹過度結果而耗竭自身與土壤。

與巴西不同,中美洲採西印度發明、錫蘭與哥斯大黎加發揚的「濕式法」(wet method):只採熟果,機械去皮後入發酵槽泡至 48 小時,使果膠分解鬆脫並賦予內豆細緻風味,再沖洗、曬乾或烘乾,最後由婦孺手工挑除瑕疵豆。多數專家認為此法瑕疵更少、酸味明亮、風味乾淨飽滿,但更耗人力、需精良機械與大量活水。

由此,進口商把咖啡分成兩類:品質較低(往往但不總是名副其實)的「巴西豆」(Brazils),與處理較細、口感較不粗糙的「溫和豆」(milds)。由於咖啡豆僅佔果實重量的兩成,整個製程產生大量廢料,果肉可回收為臭肥料,但放流下游的果膠會造成嚴重污染。

咖啡種子有多層保護(紅果皮、果膠、內果皮、銀皮);「濕處理法」讓果膠在槽中發酵以利洗去

婦女與兒童勞工#

挑豆這類繁瑣工作向來由婦女(昔日加上兒童)承擔,主因是她們工資甚至比丈夫更低。男人多做清地、種植、修枝、挖渠等粗重活,婦孺則也分擔大量採收。

採咖啡向來是全家動員,此照攝於 1915 年瓜地馬拉

同樣的勞動景象,至今仍可在亞、非、拉美各地見到

在好農場,採收季是輕鬆歡樂的時光——薪資雖不高,卻是全年最高,也不強迫孩子按時工作。但十九世紀末,婦孺常被迫與眾人一同長時間在田裡勞動。

男人有時預支工資、由妻兒抵償,形同販賣其勞力。1909 年胡安娜・多明哥(Juana Domingo)因拒絕工作而在獄中寫信給省長,稱自己「被親生父親賣掉,這是我們族裡的習俗」。婦女常遭工頭性剝削,申訴有時反遭報復——曾有農場管理者把「逮捕強暴她的人」的費用算進她的債務。

瓜地馬拉的咖啡由此奠定了一套模式:仰賴反覆無常的外國市場、滋生高壓警察國家、極端社會經濟不公,以及對原住民的形同奴役。拉迪諾、德國與其他外國人擁有的大莊園,靠從鄰近高地被迫下山的移工耕作——這份遺產日後將導致一再的起義、不滿與流血。

墨西哥、薩爾瓦多、尼加拉瓜的奪地#

瓜地馬拉的模式在鄰國重演,只是莊園規模較小:

  • 墨西哥:迪亞斯(Porfirio Díaz)「自由」政權吸引美資,蔗、橡膠、龍舌蘭、菸草與咖啡園的勞工形同奴隸;招工人(enganchador,意為「設陷者」)以謊言、賄賂甚至綁架供應勞力。恰帕斯(Chiapas)山區的咖啡園條件稍好——因移工須覺得划算才肯年年回來。
  • 薩爾瓦多:原住民多住在宜種咖啡之地,剝奪更為暴力。1879 年起徵地、1881–82 年廢除原住民公有地,印第安人整個 1880 年代起義焚燒咖啡園。著名的十四個家族(Menéndez、Regalado、Hill 等)幾乎壟斷全國咖啡園,靠民兵維持不穩的和平。
  • 尼加拉瓜:咖啡未如他國般主宰經濟,印第安人反抗也較難壓制。1881 年數千印第安人攻擊咖啡核心區馬塔加帕的政府總部、要求廢除強制勞動,遭國軍鎮壓、逾千人死。

哥斯大黎加:咖啡催生民主?#

富咖啡的拉美國家屢遭革命、壓迫與流血,哥斯大黎加是這規律中近乎唯一的希望例外。

學者威廉斯(Robert Williams)主張,十九世紀末咖啡的土地與勞動如何演化,決定了中美洲政府的形態。在哥斯大黎加,咖啡帶來的是民主、平等關係、較小的農場與緩慢而穩定的成長。

為何同一種樹結出如此不同的果實?

  • 缺乏現成勞力:哥國原住民本就不多,多被早期西班牙殖民者或疾病滅絕。1830 年代認真種咖啡時已建不起大莊園,家庭小農成為常態,產業逐步發展,無需高壓政府介入。
  • 不斷擴張的邊疆:咖啡始於聖荷西附近富饒的中央谷地並向外擴展,新進者可在處女地立業,土地之爭較少,採收季家家互助,農民親力親為、與土地親近,形成相對平等的國族精神。
  • 可上升的流動性:與瓜地馬拉不同,勤奮的本地窮人有機會躋身咖啡菁英(如從小農起家、後成全國最大出口商的桑切斯)。

哥國的衝突主要發生在小農與加工廠(beneficio)業主之間:小農無力自建濕式磨坊,加工廠握有大權、可壓低價格獲取多數利潤。這種不公雖造成緊張,哥國大體上和平地化解了它。

印尼人、苦力與其他咖啡勞工#

爪哇、蘇門答臘等產區風景絕美,卻與「原住民所受的輕蔑與漠視」形成強烈對比。

瑟伯(Francis Thurber)1881 年記載:每戶爪哇原住民須為荷蘭政府培育照料 650 株咖啡樹並採收加工,「政府給原住民的價格壓得極低,留給政府龐大利潤」,荷蘭人「對其悲慘子民維持著最磨人的專制」。印度亦然:種植者赴低地僱用工頭(maistry),由其以預支款誘騙苦力(coolie)進叢林——男人日領五安那(anna,少得可憐)、女人僅三安那、孩童只值一便士。

鏽病來襲(Vastatrix)#

1869 年咖啡葉鏽病(hemileia vastatrix)首現於錫蘭,幾年內幾乎摧毀整個東印度的咖啡業——諷刺的是,此時拉美正以咖啡淹沒市場。葉背先現黃褐鏽斑、終轉黑,散出橙粉色孢子擴散,葉片落盡、全樹枯死。化學藥劑、剝除病葉,皆無效。

真正的元凶是單一作物(monoculture)。人為製造某種植物的人工豐裕,大自然終會找到利用這豐沛食源的辦法。咖啡因本身很可能是咖啡演化出的天然殺蟲劑,但成片成片的咖啡樹一旦種下,必有某種害蟲或真菌專攻這場盛宴。

鏽病催出尋找抗病品種的狂潮:

可怕的咖啡葉鏽病(hemileia vastatrix)1870 年現於錫蘭,幾年內幾乎摧毀東印度咖啡業;百年後抵達拉美

  • 賴比瑞亞種(Coffea liberica):初看有望,卻同樣染鏽、產量低於阿拉比卡,終未流行。
  • 羅布斯塔(robusta,即 Coffea canephora):原為烏干達人咀嚼之物,後在比屬剛果被白人「發現」並命名。它抗病、多產、可在較低海拔的濕熱環境生長,缺點是口感粗糙、咖啡因為阿拉比卡的兩倍——但它注定將在未來扮演要角。

美國人的渴#

儘管鏽病肆虐,全球咖啡供應仍持續成長,很大程度上是受那似乎深不見底的「美國咖啡杯」刺激。英國人啜茶,其叛逆的前殖民地卻牛飲更濃的黑色飲料,驅動著驚人的美式創業精神。到十九世紀末,美國將消費掉全球近半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