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蒂什.哈里森.沃倫(Tish Harrison Warren)
為什麼自稱「作家」讓人不自在#
沃倫一開始就坦承:自稱「作家」對她而言並不舒服,原因有三。
- 沒有人能成為「一般意義上的作家」:寫劇本、寫指南、寫電郵、寫小說、寫詩、寫部落格、寫童書、寫推理、寫回憶錄、寫哲學論文或寫化學課本——每一種都是不同的工藝。她寫的,主要是「通俗神學(popular theology)」——寫給非專家的神學。
- 「作家」這個詞帶著海明威或凱魯亞克式的浪漫——某種異域感、性感、酷與不穩定。但她認識的多數寫作者都很平凡,會洗衣、會除草、希望自己在紙上把話講好。
- 她從未立志成為作家——她一直想成為的是牧者。十四歲時她在浸信會走上講台「把一生交給全時間基督徒服事」,畢業後熱衷社會與經濟正義,希望成為團契口中的「改變世界者」。她在海外服事窮人、在國內陪伴移民兒童、在書店、診所、勒戒所、有機商店、小學、保母工作之間漂泊,後來進神學院,從事校園事工近十年,最後被按立為聖公會牧師。
寫作慢慢成為生命中越來越大的一部分,是在按立過程的五年間。「這個職業找到我,就像我找到它一樣。」
兩種同時並存的脈絡:新愛與衝突#
新愛:母職與詞語的綻放#
多年盼望卻面對不孕之後,一個秋日早晨她得知自己懷孕。隨女兒在腹中成長,文字也在她心裡湧出:
- 她報名了一所地方學院的研究所詩歌課——「一群熱愛文字的怪人」。
- 沒有職涯規劃,「單純為了喜悅而寫」。
- 後來遇見編輯瑪西亞(Marcia)——中年新寡,悲傷深沉,卻散發旺盛的活力與對生命的愛。瑪西亞讀了沃倫描寫她與丈夫如何在婚姻黑暗時節中操練「守安息」的隨筆後,打電話給她說:「你有自己的聲音!繼續寫。繼續寫。繼續寫。」
- 瑪西亞每幾個月就追問她,直到她真正開始寫。寫得越多,機會越多。
「我寫,是為了理解——去注意、去明白自己的生命;我寫,是為了學習——去釐清自己究竟相信什麼;我寫,有時純粹為了美——為了留住一閃而過的光輝。」
當我們寫,我們其實是在參與亞當與夏娃在伊甸園的呼召:命名。我們用詞語回應實在,並透過詞語塑造實在。這種命名的呼召——不論在散文、詩、或故事——讓我們與所命名的事物之間進入一種神秘的新深度。
衝突:范德堡校園的兩年#
在按立期間,沃倫在范德堡大學從事研究生與教職員的校園事工。2011 年某個春天,校方宗教生活主任告知:團契要嘛取消對學生領袖的信仰立場要求,要嘛被驅逐出校園。
緣由:前一年有學生宣稱因同志身分被基督教兄弟會趕出,校方便禁止任何校園社團對成員或領袖設信仰標準。沃倫的團契歡迎任何人成為一般成員,但要求核心領袖(執行委員會與小組查經帶領者)認同其陳述廣義基督信仰的教義聲明。
校方視任何信仰聲明為可疑:他們認為這可能是邊緣化性少數的「特洛伊木馬」,且任何形式的「排他」皆為壓迫。沃倫曾在閉門會議中問行政人員:把種族偏見和「要求查經帶領者認同復活」相提並論真的公平嗎?校方副校長回答:「信條歧視仍是歧視。」
事件迅速升級為全國新聞,但媒體把複雜的事實簡化為意識形態框架——
- 對某派來說,這是「自由派世俗大學壓迫溫和基督徒」的故事;
- 對另一派來說,這是「偏執落伍的基督徒罪有應得」的故事。
沃倫他們意識到:「如果我們不講自己的故事,別人會替我們講,而且會把它扭曲成半真半假的文化戰爭怒火。」於是她開始寫。
團隊一起經營部落格,集體執筆、不署個人名字——「我們是一個社群代表一個社群在寫」。她也在校刊投稿,主張在校園中保留多元觀點與信念,而非以剷除信條與宗教社群為手段抹平差異。
那一年充滿疲憊與哀傷:丈夫正在那裡完成博士、希望走學術路;行政人員把他們和白人至上主義者相提並論、嘲笑他們、政策一變再變……最終他們連同其他十四個宗教組織共代表近一千四百名學生被趕出校園。整段過程中她不停地寫。
「言語的力量」與「言語的限度」#
衝突初期,校園事工的督導吩咐團隊:「永遠不要說或寫任何你不願意當著最有敵意的校方行政人員的面說或寫的話。」這不僅是務實的外交藝術,更是因為——我們被呼召去愛人,所以我們對所不同意的人,必須以他們能認得的措辭來書寫。「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太 7:12)。
接下來她發現一個小小的奇蹟:
我們使用詞語的方式塑造了我們自己。這份「以恩慈使用詞語」的吩咐,改變了她對校方與行政人員的感受——讓她真的對所不同意的人多了恩慈,也改變了她對整個事件的理解。
寫一篇焦土式批判自由派菁英的文章既容易又吸睛;但他們選擇了更細膩的任務:公開地不同意,但以真實、謙卑、尊重對方尊嚴的詞語與論證來進行。這條路強迫他們維持與那些拒絕他們的人之間有意義的關係。
但那一年她也撞見了詞語的限度:
她以為只要找到合適的論證、引用合適的權威、扭轉敘事、挑戰預設範疇——只要寫得夠好——衝突就能被解決。但她發現:任何程度的圓融、知識力度、文化參與或細膩,都無法帶來和好。詞語本身從不能拯救人,無法把我們從誤解或恐懼中救出來,無法戰勝我們內裡的小氣、自私、愚昧或短視。
沒有詞語,我們不會改變文化、不會理解自己的生命、不會被真正認識——但詞語從來不足以完成這項任務。
基督徒使用詞語時,是知道它們只在引我們走向真理、最終走向「道」(Logos)的程度上才幫得了我們——那道在萬有之先,審判並救贖萬有,包括我們榮耀又野性、發光又有限的、微小的詞語。
寫作即「報信」#
道(Logos)正是使徒約翰對耶穌的稱呼——祂是神的道,是把萬有帶入存在的語言。道將「詞語」這一土製工具賜給我們——能孕育出貝多芬的 C 大調彌撒、里爾克的詩、星期日的填字遊戲、IKEA 的型錄。當我們動手做這些土製詞語的工藝,便冒險地參與了道的救贖工作。
神學院某位教授曾告訴沃倫:她特別的呼召是作報信者(herald)。
報信者(herald)的特性:
- 他不是拯救者、不是救贖者,幾乎從來不是故事的主角。
- 他的詞語並不真正拯救任何人。
- 他的工作是作信使,宣告他人與他事。
文學中常見的報信者:
- 《哈利波特》中的海格——他的到來宣告現實截然不同、新故事即將開始。
- 灰姑娘中那位帶著舞會邀請的傳令官。
- 古希臘神話中的赫密斯——眾神的傳令使。
- 古羅馬城裡進城宣告新王、新法律、皇室婚禮、勝戰、敵人潰敗的傳令官。
基督徒作家就是報信者:我們宣告神國的新實在——羔羊的婚筵、藉復活而贏得的戰役、被擊敗的死亡。我們用句子與韻文,輕語、發聲、呼喊:萬有都已破碎、萬有都將被更新。
訊息不一定總是直接陳述——有時是護教式的論證,有時則如艾蜜莉.狄金生所說「斜著說(tell it slant)」,透過好故事、十四行詩、隱喻、或剛剛好的措辭。沃倫舉例:
- 當她對基督教故事有疑時,會去讀**萊特(N. T. Wright)**關於復活的護教學。
- 但當她真的懷疑時,她會讀Scott Cairns 的詩、Annie Dillard 對黃鼠狼頭骨的描寫、Luci Shaw 寫海的詩——這些作家誘使她相信:宇宙裡有遠比她現在能嘗到的更深更豐的美、悲劇、奧祕,神不只可能真實存在,更狂野地、毫無保留地在世界中工作。
在處境中報信#
報信永遠是用手邊的詞語去宣告大過自己的事——把神聖的寶貝放在瓦器裡。因此,作為基督徒報信者,不只要認識並宣告訊息,也要認識並理解自己被擺放的時間與地點。
她引用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要永遠相關,就必須說永恆的事。」要把人類的尊嚴與價值、人性根本的破碎、神不止息的救贖、那召喚我們的榮耀新事,用我們時代與處境聽得懂的語言、聲音、以對的方式、在對的時刻講出來。
身為報信者,意味著要說艱難甚至不受歡迎的真理——那些不隨文化變動、且總會在某種程度冒犯每一種文化的真理。但:
我們不能只為「自己對」或更糟的「自滿地對」而說真理。我們的部分任務是把一個讓人豐盛的人類願景傳給他人——一條認識神的路——使人渴慕它是真的。
這不代表所有讀者都會接受訊息;但若他們拒絕,也要拒絕一個我們準確傳達的訊息——像耶穌之於財主少年,可以讓對方憂愁地離去,但要努力使對方拒絕的是真實的訊息,而不是被我們搞砸到面目全非的版本。
她引《大廢人》(The Big Lebowski)裡 The Dude 對熱衷論證的 Walter 的回應:「Walter,你不是錯了,你只是個混蛋。」報信者的目標從不只是被聽見或自己對——
基督徒可以用準確但討厭的、真實但陳腔的方式使用詞語。但這樣做時,我們不只沒有仁慈,更沒有報信神國——因為我們報信的永恆事,不是像數學等式那樣可以背誦或命題式地肯定的觀念,而是一個對實在、對作為人意味著什麼、對活得好意味著什麼、對認識神意味著什麼的整體願景——既以詞語、也以實踐去宣告。
詞語塑造實踐,實踐也塑造詞語。「命名」是「說真理」的操練——不只學會真實地命名實在,更學會真實地活出實在。Luci Shaw 稱此為「反覆地把神的超越與塵世人類的經驗交織起來的故事說了又說」。Stanley Hauerwas 說:「我們所說的謊言,反過來說了我們」;同樣,我們所說的真話,也反過來說了我們。
詞語氾濫的時代#
今日的詞語在人類史上前所未有地無所不在——廣告看板、簡訊、推文、貼文充斥四周;自智慧手機問世以來,多數人口袋裡都裝著一整個發光的詞語世界。
這份隨處可得會讓我們同時把詞語看得太重也看得太輕。
- 太重:我們把追求公義(緩慢的制度建構與轉化工作)和「貼對的 hashtag」、「在社群媒體丟個意見」、「發洩怒火」、「美德訊號傳遞」混為一談。社群媒體絕非中性工具,它塑造我們看世界、說話、行動的方式。我們吸收越來越多資訊,反而變得更不參與——說與寫過快,聽與深度回應過慢。
- 太輕:詞語的氾濫使其變得輕薄。任何人按一個鍵就能發表幾乎任何主題;大眾傳播持續在我們指尖,誘惑我們急著回應每件事。「熱觀點」每秒成噸,但對詞語的細心、有意義的論辯與智慧反而流失。
她引尼可拉斯.卡爾(Nicholas Carr)的話:「我們已習慣對事物給予表層注意而非深度注意——我曾在詞語之海裡潛水,現在我像個騎水上摩托車的人在表面飛掠。」
寫作的對策#
作為作家,我們可以反直覺地操練忍耐的靜默與聆聽——深度地聆聽他人、自己內在的生命、教會的偉大傳統、神。
莫頓(Thomas Merton)說:「講道若不是從靜默而生,就是浪費時間。」寫作或任何詞語的使用也是如此。
具體實踐包括:
- 抗拒以喘不過氣的速度回應每一件正在熱議的事。
- 拒絕落入文化辯論預先框定的模子裡。
- 承認寫作很難,本來就該很難——這正是觀念變得更好的方式。理解世界需要靜默、聆聽、仔細反思——這些都需要時間、忍耐、操練。
篤信與謙卑:兩者皆是#
我們有時把謙卑與篤信對立起來——把「我們可能(而且常常)錯」這個事實,誤等同於「從不肯確切表態的相對主義」;把「避開教條」誤等同於「避開驕傲」。
但我們每一個人都得在某處立足——大家都把自己的人生押在某個版本的實在、真理與道德上。作家的目標和當年校園事工團隊一樣,是清楚地表達確信,並且(不是「但」是!)謙卑地表達。我們學作有確信的人,同時始終記得自己是墮落的——連我們的寫作也是墮落的。這份體認讓我們以戰兢與更強的對神憐憫的盼望拿起筆與筆電。
把詞語贖回來#
小說家與詩人 John Berger 寫道:「為了讓我們好好地活與好好地死,事物必須被恰當地命名。讓我們把我們的詞語贖回來。」
這項使詞語復原、贖回的呼召,是基督新創造的一部分,呼應了我們在伊甸園所做的命名。這個命名的行動決定了我們如何活、如何死——詞語堆起的石堆引導我們所信的方向、所成的人。所以我們需要群體、教會的幫助來真實地使用詞語,並需要作為作家的問責關係。
真實地、細心地命名世界,是一種愛的行動。透過故事、論證、隱喻,我們可以愛我們的讀者,幫助他們以更豐盛、更敏於奇妙、更公義、更思辨、更清醒的方式活著。
基督徒作家在這個時代的部分愛之呼召,是攪亂左右、好人壞人、白帽黑帽這些便利的範疇——那些把當代對話拖入泥沼的、簡化又自滿的標籤。如同勒奎在「說故事者」一章所言,這也是好故事的關鍵:
不用過度整潔的範疇,而是宣告所有人類、所有政治體系與方案共有的破碎,同時宣告所有人共有的價值與尊嚴。Francis Spufford 說:「基督教會溢出我們今日習慣用以理解世界的那些分立範疇,令人尷尬地堅持共同的立足點。 這並不太舒服。」
共同的人性#
作家像其他藝術家一樣,提醒我們:無論什麼差異把我們分開,我們仍共享極多——
- 我們都流血。我們盼望也絕望。我們在黑暗中等候黎明。
- 我們嚐、觸、嗅。
- 我們共享這顆敢於擁有河豚與螢火蟲、海雀與企鵝與珊瑚礁的星球。
- 我們都會死,我們所愛的、所愛得不夠的人都會死。
- 我們的生命每一分鐘都脆弱無防。
作家提醒我們:我們活著並不是靠自己。這份生命的禮物是一同被賜下的——讓我們一起在這個有光有暗的世界裡活。所有人都深深地是人。所有人都深深地懼怕。所有人——最好的與最壞的——其實都很像我們其餘的人。
寫作如何成為愛的行動#
可惜,當我們試著以愛去寫,讀者未必以愛回報。寫作永遠帶著風險——批評是痛苦但不可少的部分,能讓我們更接近真理、也成為更好的作家。但今日只要說出任何話,都可能引出不只必要的回應,還有不講理、人身攻擊、有時是病毒式擴散的怒火。
以愛寫作必然伴隨喜樂與傷痕、苦難。若寫作要成為愛的行動,我們就必須對批評者——包括不公平攻擊我們的人——延展容忍與恩慈。
若我們作基督徒作家與領袖力求忠心,我們會被左右兩邊立體聲地批評,且兩邊都會時不時試圖把我們的作品收編為己用。在這份張力中生活與寫作需要操練:磨練手藝、在時間與群體中、藉著忍耐的靜默、聆聽與禱告,學會真實地命名世界,學會以清晰且謙卑地報信。
結語#
「我在新愛與令人迷惘的衝突中,成為一個作家。我繼續在這個如此充滿愛與失落、奇妙與恐怖、喜樂與憂傷、和平與衝突的世界裡操練寫作。
而在這個被愛、美麗、迷途而哭泣的世界裡,我們為那道作見證——祂將擁有那最後的、榮耀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