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魯迪.卡拉斯科(Rudy Carrasco)
從一份手繪雜誌樣稿說起#
1991 年夏天,卡拉斯科一早走進辦公室,發現前一晚留在桌上的雜誌樣稿不見了。那只是十六張白紙用透明膠帶拼起來、用藍色墨水塗鴉、亂寫標題與版面框格的「毛胚」——是 Urban Family 雜誌創刊號的雛型。
雜誌構想來自於 John Perkins 博士——一位宣教社區發展者與種族復和(racial reconciliation)的推動者:
- 看完《Menace II Society》等電影後,他不滿主流媒體對黑人社群的負面呈現——大量資金投入呈現幫派現實的電影,卻很少投入鼓舞人心的素材。
- 他沒有抱怨,而是動手做。
- 他從卡拉斯科桌上拿走那份樣稿,去與朋友與教會領袖開會,據說他像揮舞光劍一樣揮著它,講述一個展現希望、解決方案、把黑人與其他邊緣群體以正面方式呈現的全國性雜誌願景。
結果:幾週後有位與會者寄來 10 萬美元。捐贈者部分被那份「粗糙樣稿」打動,告訴 Perkins:「靠油印加釘書機是吸引不到讀者的,你需要一個正規的彩色封面與設計。」
這群人並不自稱「創業家」,但他們做的就是從無到有、填補一個獨特的真空。雜誌由黑人經營、聚焦於希望與解方,第一年印量達到一萬五千份,吸引到不少廣告,《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甚至取得一年期權評估其市場可行性。
歷史的機緣放大了它的時效性:
- Urban Family 創刊號於 1992 年 4 月 29 日寄出,當天洛杉磯宣布四名警察毆打非裔駕駛 Rodney King 案的無罪判決。
- 接下來五天的暴動造成 63 人死亡、2,300 多人受傷、約 12,000 人被捕、超過 10 億美元的財產損失。
- King 自己上電視說:「我們難道不能好好相處嗎?」
- 創刊號的標題正好回應這些議題:〈誰為黑人社群發聲?〉、〈黑人與白人能成為鄰居嗎?〉
從這段經驗學到什麼#
卡拉斯科從中提煉出一個關鍵:草根、創業式的行動有能力處理社會問題。團隊互相提醒:
不只批評,不只指出問題的深度——要提出並執行解方。Perkins 把這稱為「為問題承擔責任」:選擇去清理一團不是自己造成的爛攤子。
卡拉斯科自己「不是被拖著走,而是主動跳上車」——把問題當成自己的、為解方努力,即使常常自覺裝備不足。
「不情願的創業家」#
不情願的創業家(reluctant entrepreneur):作者 Randy Otterbridge 將其定義為「克服恐懼、邁出第一步去創立事業的人」。這與一般想像的「不被現有資源限制」的創業家不同。許多被呼召進入挑戰處境的基督徒領袖,其實都是不情願的創業家。
這樣的人到處都是:
- Fannie Lou Hamer:1964 年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的見證改寫了美國黑人投票權的軌跡;後來她從投票權運動轉向終結貧窮的行動,1969 年創辦自由農場合作社(Freedom Farm Cooperative)作為社區型農村經濟發展計畫。
- Wayne Gordon 與芝加哥 Lawndale 社區教會:本是青少年事工背景,看見會友與其他人需要平價住房,便成立 Lawndale Christian Development Corporation;到 2019 年已開發超過 1 億美元的平價住房。
卡拉斯科的三句口訣#
- Things fall apart(諸事崩解)。
- Se hace camino al andar(你邊走邊開路)。
- 「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腓 4:13)
- Things fall apart:取自奇努阿.阿契貝(Chinua Achebe)描寫奈及利亞社區屈從於英國殖民的小說標題。世界是破碎的,無論我們是否能理解,事情就是會崩解——但這不是最後一句話。
- Se hace camino al canar(西班牙文):當沒有路、沒有計畫、沒有榜樣、沒有先例可循時,不情願的創業家容易陷入癱瘓。「你邊走邊開路」提醒:縱然代價高昂,前方仍有一條路。
- 腓 4:13:「我們是相信『有一個人從死裡復活』的人。」當挑戰巨大、看似無解時,可以放心——那位從無到有創造大地的靈,能引領我們穿越障礙。
案例:Harambee 與「黑—棕」復和#
1994 年卡拉斯科從 Urban Family 轉到 Perkins 創辦的 Harambee Christian Family Center(位於加州帕薩迪納西北區)——一個致力於種族復和的都會青少年事工。當地最迫切的並非少數族裔對白人多數的張力,而是 1980 年代非裔與拉美裔之間日益升高的緊張:
- 拉美裔人口大量移入原本以非裔為主的社區,引發互不信任。
- 黑人幫派與拉美裔幫派進一步撕裂居民。
卡拉斯科和密西西比出身的非裔同工 Derek 決定自己活成那個答案——
- 都搬進所服事的社區,
- 兩家共用一個屋簷與餐桌,
- 共同經營事工、平等分權。
這對年長十歲、都會事工經驗更豐富的 Derek 而言是更大的犧牲。三年內他們塑造了一種「黑人與棕人會彼此照看」的事工文化,並讓鄰居相信他們認真對待福音中的復和能力。
案例:Urban Youth Workers Institute#
1997 年,卡拉斯科與 Derek 等青少年事工領袖在橘郡 Denny’s 早餐時,感嘆「沒有為都市環境設計的青少年事工資源」。他們問「那如果我們自己辦呢?」於是與聖塔安納西語事工中心的 Larry Acosta 博士合作辦了一場試辦活動:
- 預算很小,但設想若有實際示範,這個概念便能擴散。
- 第一年大約來了 100 位都會青少年工作者——很棒,但對 Harambee 團隊也極度耗能。
- 卡拉斯科和 Derek 告知 Larry 他們無力承擔,鼓勵 Larry 接手——Larry 樂意接手,這個活動如今已是全美最重要的都會青少年工作者培訓平台。
案例:Junior Staff 翻倍#
2007 年,一位「Mike」站在卡拉斯科辦公室門口說:「聽說你們有全市最好的幫派事工,我想了解你們在做什麼。」卡拉斯科一頭霧水——他們根本沒有幫派事工。Mike 說鄰近國中的學生告訴他 Harambee 對受幫派影響的青少年很有效。
那年事工主任 Florence 告訴他:本來只預算雇用 12 位青少年兼職,但一直有非基督徒孩子來敲門想要這份工作——其中許多人有親戚在幫派裡,自己也面臨被吸收的風險。她建議:把每人時數平均下調,讓人數加倍。
結果:那年三十位青少年是卡拉斯科在 Harambee 十九年中見過最專注、最真誠、最有禮的一批。如果他們沒有用創業思維因應這股突如其來的人潮,這些孩子永遠不會走進 Harambee 的門。
案例:Grand Rapids 的 LAUNCH#
2013 年,卡拉斯科一家搬到密西根州 Grand Rapids,加入 Partners Worldwide,一個透過商業創業終結貧窮的全球基督教組織。在一場為一位被殺害的非裔青年哀悼的商界會議中,討論轉到「如何協助有前科的非裔男性就業」:
- 那場聚會聚焦於把這些人視為潛在員工,但 Partners Worldwide 知道也需要協助這些人經營可持續的事業。
- Grand Rapids 文化推崇私人企業與自立,立刻接受了「以創業處理失業」的想法,但要求看見可行的證據。
- 當地缺乏針對這個群體的範例——既有的創業培訓多假設受訓者具備一定教育程度與正規商業思維(商業計畫、預算、行銷計畫、法規合規等)。
他們找到田納西州 Chattanooga 的 LAUNCH——其課程與方法論「用商業語言對還不是正規生意人的人說話」。Partners Worldwide 把這套方法引進 Grand Rapids。
五年後,超過 300 人從 Grand Rapids 失業率最高地區完成創業培訓,正在持續接受教練輔導,並已開創出 200 多個事業。
神學基礎:鹽是「肥料」#
卡拉斯科指出,從 Urban Family、Harambee、Urban Youth Workers Institute、Junior Staff 到 Partners Worldwide——這些創業式行動都有共同的果效:讓他人相信「解方是可能的」,因為他們親眼看到改變正在發生。
而這還有神學根基。如同凱勒在「牧者」一章所言,耶穌呼召我們作世上的鹽,去那些最需要神光的地方——這些地方往往最需要創業式的努力。
神學家安東尼.布拉德利(Anthony Bradley)在 2016 年《今日基督教》一篇文章中,引用農學家 Eugene Deatrick 與 Robert Falk 的研究指出:古代世界把鹽理解為「肥料」。這個理解今天仍適用。菲律賓椰子局便描述:鹽「加速作物生長與發育,提高作物產量;以鹽施肥的農夫椰子產量比未施肥者高出 125%」。
布拉德利的應用是:
基督徒被呼召去到「現在什麼都長不出來」的地方,幫助新生命誕生。
「基督的跟隨者不只是要為世界調味或防腐。我們被差派的使命,是在世界荒蕪的地方促進生長,被混入世界的糞堆裡,好讓神可以用這肥料培養出新的、有德性的生命。」
案例:Vision 20/20 反幫派聯盟#
2007 年帕薩迪納西北區面臨幫派暴力浪潮——光是九月以前就已有 10 起幫派相關殺人案,前三年加起來才 13 起。警方保守估計區內有 11 個幫派、約 500 名已知成員。
Vision 20/20 Initiative 由市議員 Jacque Robinson 發起,採用洛杉磯地區基督徒領袖 Anthony Massengale 的暴力預防框架,連結警方、社區組織、信仰團體、慈善、企業、公民與教育機構。Harambee 加入這個聯盟前,卡拉斯科權衡了:
- 強處:聯合可以解出單打獨鬥解不出的方案;他們服事的青少年和家庭就有人涉幫派或處於風險中,任何進展對他們都是受益。
- 挑戰一:時間消耗——社區聯盟意味著無止盡的會議。
- 挑戰二:價值漂移——並非所有同桌的組織都認同 Harambee 以基督為中心的使命;Harambee 的支持者會不會以為他們妥協了?同桌的人也擔心 Harambee 與「有保守政治議程」的個人與教會合作。
Harambee 在那年是少數的信仰機構之一,許多領袖反而欣賞他們的支持,後來把 Harambee 介紹進自己的網絡——這也是 Mike 找上門的原因之一。
兩個關鍵:靠近與身體語言#
卡拉斯科回顧 Harambee 提供的「肥料」,歸納兩點:
靠近(proximity):面對面相處能讓我們繞過耳聞的觀點與性格描述,認識到對方真實的人格——常會發現我們的共同點比想像的多。同時對方也能認識我們:有人原本以為信仰機構只想傳教或拉人入會,發現我們關心整個社區的共同善,會欣然驚訝。
未說出口的訊息(unspoken messages)——身體語言:交叉的手臂、翹起的腿、姿態,都會傳達我們對「是否真心關心、是否真心想聽、是否願意協作」這些問題的回應。
同樣重要的是,對自己身體語言的自我檢視能讓我們看見自己的動機與內心:「為什麼我不舒服?我能做什麼?是這個人、這個想法、還是其他因素?我正在向別人傳達什麼?」
結語:神是創造的神#
作為創業家意味著願意「從無到有創造」;作為不情願的創業家則意味著儘管恐懼與焦慮仍朝那個方向前進。
我們對社會和平、種族復和、社區善意的前景或許不太樂觀,但我們應記得:我們可以以創意處理社區的挑戰,因為我們所事奉的神是有創造力的。祂按自己的形象造我們,賜我們承擔祂託付給我們任何工作的能力。
我們所處的時代或許要求我們採取不舒服、不尋常的行動。我們鮮少主動選擇這些處境,也常常感到裝備不足。但無論我們面對的是社區的張力、教會或宗派與當代社會議題的角力,或是支持忠心地在公共空間中存在的弟兄姊妹——
我們可以篤定地安息,因為神過去的紀錄是:祂總會為我們開一條榮耀祂、帶來生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