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道恆(Tom Lin)

「我們到了沒有?」#

林道恆從台灣移民第二代的家庭背景談起。父母(林勝才、林雪秀)從台灣移民美國,把陌生的食物、語言與文化視為值得付出的代價。每年家庭露營是他童年的重要回憶——只帶幾件衣服、水冷藏箱、Coleman 煤油爐和帳篷出發。

我從小就熱愛離開家、出去冒險。」這份對冒險的渴望,後來把他帶進另一個更大的家族——亞伯蘭與撒萊、摩西與西坡拉,以及戴德生(Hudson Taylor)與馬利亞、史達能(John Stam)與貝蒂這些回應神呼召、離家遠行的宣教先驅。

真正的冒險始於不確定#

童年的露營表面上充滿風險,其實安全得很——父母規畫一切、政府舖路、緊急救援近在咫尺、壞天氣可以隨時躲進旅館。那是「精心安排的家庭假期」,卻讓他們以為自己在冒險

林道恆指出今日許多基督徒的失序與沮喪,正像「只玩過家庭露營、卻忽然發現自己進入真正的荒野」。1950–1990 年代美國文化、法律與政治曾為福音派的興起提供溫床;如今這個環境不再安全。基督徒不再被肯定或讚美,反而因自己的分裂、虛偽與失敗而招來不信任與輕蔑。

這也許不是迷路,而是神在邀請我們離開既定路線、走進一場使我們暴露在風險、也可能被改變的真正冒險。

那麼如何回應這份邀請?關鍵在於「進入時的姿態(entry posture)」:

  • 我們可以選擇多疑、批判、偏見、封閉
  • 也可以選擇開放、接納、信任、適應

冒險者刻意選擇開放:

  • 預期景觀會充滿挑戰,就以靈活回應。
  • 把障礙當成創意的機會。
  • 遇到敵意,當成增長同理的機會。
  • 意外則是實驗的時機。

林道恆以兩個故事說明:

  • 他自己一年級時是班上少數族裔學生,第一次被問「Tom, what are you?」時答「我是夏威夷人」,因為他害怕被人怎麼看。這份對自己亞裔身分的矛盾與不安一路延續到大學。在哈佛時,他看到校園基督徒團契中亞裔基督徒的缺席,決定離開現有的(多為白人的)結構,用文化差異作為土壤,種下新型態團契——失敗多次、出醜頻繁,但這個團契後來歡慶了二十五週年。
  • 在華盛頓大學聖路易分校,校園 InterVarsity 看見無神論學生增加,便去敲「自由思想者協會」的門,邀他們週末一起做社區服務。幾週之後,自由思想者協會的人反過來敲查經班的門問:「我們可以一起查經嗎?」

在今日不確定且變動的局勢中,冒險邀請我們以「擁抱」而非「恐懼」的姿態行動。

預料之外的代價,預料之外的恩典#

亞伯蘭與撒萊也經歷文化失調,他們的旅程是從「離開所有熟悉的」開始(創 12:1)。

我們若緊抓熟悉之物——像短宣隊把自己的衛生紙、能量棒、娛樂裝置全帶上——就會被自己的行李拖垮。要求西方基督徒幾十年來享有的特權、地位與肯定,會讓我們像羅得的妻子一樣回頭凝望,最終定住、無法前進。

林道恆親身付出的代價是與父母的關係。他在哈佛時讀馬可福音 10 章,感受到主對他說:「Tom, 我為你預備了一個使命。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你就必有財寶在天上;然後你來跟從我。」當他放棄六位數起薪、決定去 InterVarsity 募款作宣教士時——

  • 父母崩潰,跪下對他說:「Tom,我們的命都在你手心,求你別捏碎我們。」
  • 母親甚至說:「你若這樣做,我就自殺。
  • 父母從此不接電話、不回信,陷入嚴重憂鬱,停止上教會,與朋友斷絕往來。

直到 2001 年,當他與妻子 Nancy 開始辨識新的宣教機會時,母親被診斷出第四期胃癌。神用這段巨大的痛苦把家庭拉回一起:

  • 父母轉向神尋求憐憫與恢復,重新讀經、禱告、聚會。
  • 與朋友的關係恢復了。
  • 母親在臨終前對他說:「Tommy,這幾年我帶給你那麼多痛苦,我應該支持你、單單愛你。對不起。我愛你。
  • 父親在最後也含淚說:「我這一生所有的夢想都成真了。Tommy,我也想你的夢想成真。如果神呼召你去蒙古,你就應該去。」
  • 一個月後,母親離世。神在祂的時間裡帶來修復——他們得以帶著父母完整的祝福奔赴蒙古。

輕裝旅行#

蒙古在 1989 年以前沒有任何已知的基督徒,蒙古文聖經直到 2000 年才完成翻譯。家戶平均月收入不足 40 美元,冬季均溫攝氏負四十度,從九月底到隔年四月皆為冬季。

林夫婦帶著三個行李箱、背包與冬衣,跨越半個地球。在烏蘭巴托一個停電的夜晚,兩人在浴室地板上抱頭痛哭,懷念家鄉與朋友、感到完全孤立。然而:

神正把他們從「觀光客」轉化為「寄居者」。 經歷真實的失去、真實的風險、真實的脆弱,被剝去一切熟悉的東西後,他們開始按神的條件冒險、倚賴祂的供應與憐憫。耶穌對保羅所說的話對他們也是真的:「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林後 12:9)

林道恆問今日的美國基督徒:

  • 我們需要放下什麼,才能擁抱神所擺在前面的冒險?
  • 神可能正在剝去什麼,好讓我們絕望地、無助地單單依靠祂
  • 對權力、特權、地位的渴望,如何讓我們僵在原地?
  • 我們的金錢、科技與文化優越感,如何隔絕了我們與神和世界的真實相遇?
  • 今天「輕裝旅行」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擁抱謙卑#

林夫婦到蒙古時,雖然帶著美國護照與資源充足的事工後盾,卻同時經歷新的脆弱:

  • 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當地語言全然陌生。
  • 沒有技能——郊區成長背景無法應付偏鄉農業國的實際挑戰。
  • 被孤立——當時還沒社群媒體與便捷網路。
  • 被邊緣化——作為外國人常被嘲笑、被搶、被警察盤查。

這正是萊斯利.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在 1990 年代《公開的奧祕》(The Open Secret)所預言的:

西方教會自誕生以來首次必須面對:在一個拒絕西方權力與影響力的世界中,重新發現宣教教會的「形式與本質」。宣教不再順著西方擴張的水流前進,新約對我們講話會比十九世紀更直接——我們要重新學習什麼叫「從軟弱而非從力量出發」為福音作見證。

林夫婦無法用美國式方法解決問題——不能砸錢、不能在策略、溝通、動員上勝過難題。「我們什麼都沒有,而且我們不喜歡這樣。我們不過像孩子,反過來依賴蒙古人——我們需要他們,遠比他們需要我們更多。」

他們因此遇見巴卡(Batka)——透過他們暑期英語營信主的蒙古大學生:

  • 他們是教師,他卻成為他們的老師。
  • 他誠實指出他們對蒙古文化的誤解、對美式方法的失效。
  • 他剛信主時的火熱激勵了他們的信心。
  • 三年後,巴卡邀請他主持婚禮、證道。

這份倚賴使他們從西方常見的「彌賽亞情結」與「文化帝國主義」中得救。為他們開啟艾斯科巴(Samuel Escobar)在《新的全球宣教》中所說的「從下而上的宣教(mission from below)」——對比過去基督國度時代「從上而下的宣教(mission from above)」(從軍事、文化、財務或科技權力的位置出發)。

林道恆同時想起父親——在台灣窮苦中長大、來美時口袋空空、英語很少。他成功了,但從不自欺地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努力或更虔誠:他知道亞洲還有同樣勤奮卻仍貧窮的人;他知道有些移民英文不錯卻沒能爬到中產;他知道別國移民承受了更明顯的種族傷害。他知道一切都是神恩典的禮物,這讓他對人慷慨、即便在職場被忽視、不獲升遷時仍存著愛。

我們敬拜的是一位「以脆弱進入世界」的神:嬰孩時靠約瑟保護、靠馬利亞餵養;接受抹大拉的馬利亞、蘇撒拿、約亞拿等婦女的金錢資助(路 8:2-3);向撒瑪利亞婦人要水喝;在馬大、馬利亞家中飲食;在客西馬尼盼望門徒的同在。祂的脆弱,與祂的神蹟和教導同樣,把最早的門徒從敬畏帶向愛——並樹立了一種曾經改變帝國、也可以再次改變帝國的文化參與倫理。

同行——彼此倚賴的夥伴關係#

林夫婦在蒙古的事工發展為與本地信徒真正的夥伴關係。某個週六早上,他們本來放假,當地學生領袖卻來電:「請馬上過來!我們需要你們。」抵達現場才發現需求是分工的:

  • Nancy 被請進一房去帶趕鬼禱告(因為她有恩賜);
  • 他則被派去另一房陪學生玩桌遊

「顯然我們各有各的、特定的貢獻!」

文化中常有這類「互相猜忌的多元團隊發現彼此不可或缺」的故事——《復仇者聯盟》、《魔戒遠征隊》、林肯的「政敵團隊」、軍事上的意外勝利……當我們承認彼此的不可或缺,就會以正確的眼光看自己與他人——按神形象造的人,各有獨特而寶貴的恩賜。這姿態邀請我們一起冒險,把別人的成功當作慶賀而非威脅。

如果我們真心擁抱這種互相倚賴的精神:

  • 種族主義、恐同、厭女、對異己的冷漠都會消散。
  • 美國資源充足的教會與其他國家屬靈活潑的教會之間,會出現真正的宣教夥伴關係。
  • 真實的跨宗教、跨文化對話會同時看重差異與共同關注。
  • 我們會更像「人」,更像耶穌。

林道恆舉例:

  • 威克理夫聖經翻譯會、救助兒童會、聯合國兒童基金會、IKEA 在中國一個少數民族母語教育翻譯計畫中合作——一家營利家具店、一個福音派宣教機構、兩個國際非政府組織共同推動神國工作。
  • 加州一所大型公立大學請 InterVarsity 主辦國際生迎新週;NCAA 一級學校請 InterVarsity 訓練教練與運動部門帶領學生討論種族與跨文化夥伴關係。
  • 2015 年 Urbana 宣教大會邀請了一位來自聖路易的非裔崇拜帶領者談美國黑人教會如何在種族壓迫下藉敬拜與禱告堅忍。她也批評白人福音派的沉默,並肯定 BLM(Black Lives Matter)對這沉默的先知性責備。

林道恆事先察看過 BLM 網站,認為基督徒應能在「肯定黑人社群在這個社會的貢獻、面對致命壓迫的韌性」與「為黑人乃至所有人爭取自由與正義」上同行。當然他也找到自己無法贊同的立場與行動——但這對許多基督教事工或教會的網站也成立。

他並未期待全盤接受任何明確非基督徒的運動,只盼望能在反對種族罪上一起努力。後來他兩面挨打:肯定我們在個人聖潔上的立場、卻拒絕系統性公義訴求的人攻擊;幾個月後 InterVarsity 重申歷史基督教性倫理,又遭另一邊攻擊。

伊納祖在《華盛頓郵報》一篇〈黑人的命對福音派重要嗎?〉的文章結語他至今仍認為對:

找到共同立足點,並不等於認同對方所有的目標或價值;但確實意味著願意「靠近」。 這正是「篤信式多元主義」的核心——它挑戰我們進入身邊的多元現實去尋找共同點,並且我們可以從對自己信念的篤定中這樣做。

我們大多數人本就與「在重要面向上與我們不同」的人事物合作——我們是各種家庭的成員、各種公司的員工、各種國家的公民,這些群體的目標與抱負常有許多不及福音之處。當差異是不公或邪惡時,我們必須與之分別;但只要可能,我們應靠近、找到共同點、儘量少劃線

鹽不應留在鹽罐裡,燈不應放在斗底下。即使「真善美」出自我們不會完全同意的源頭,基督徒也不該錯失肯定它的機會。這份慷慨的氣度,並非天真的樂觀,而是出於對神主權與憐憫的篤定

在失敗中堅韌#

林道恆在訓練短宣學生時常說:「你在這裡做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來做什麼。」他解釋:

不論你多麼小心、多麼準備,這趟旅程你一定會犯下跨文化的錯誤,會出醜、可能冒犯到接待你的人。我較不關心你犯的錯,更關心你接下來做什麼——

  • 你會羞愧地退縮嗎?淡化冒犯嗎?把所有過錯歸到自己身上嗎?
  • 還是會傾身向前?發問了解到底哪裡出錯?道歉並補償?也對自己施恩?把這當成深化關係、選擇脆弱與依賴的機會?

許多在「道德性療癒式自然神論(moralistic therapeutic deism)」文化中長大的基督徒(社會學家 Christian Smith 與 Melinda Lundquist Denton 提出此名詞)懼怕不適、迴避失敗,因此缺乏韌性——從失敗中反彈的能力。

林道恆認為非西方教會、移民教會、有色人種教會能在這方面反過來門訓我們

  • 數百年來在社會制裁與文化壓迫中仍能喜樂見證。
  • 緊貼聖經、誠實面對不公與罪的哀歌。
  • 在性、金錢、權力等偶像周圍的執政掌權者前作真實對抗。
  • 沒有龐大資源也參與全球與在地的宣教。
  • 以「由下而上」表達神學與宣教,祝福那些長期由上而下行事的人。

幾個具體例子:

  • 奈及利亞福音派學生團契年會:上萬學生熱切敬拜、勤研聖經,會場由幾十位手持機關槍的警衛守備,防範伊斯蘭武裝分子的可能攻擊。他們的肯亞同伴在 2015 年 Garissa 大學恐攻中被殺;上百萬基督徒被迫離開家園。然而仍有上千學生甘願搬到穆斯林為主的北部、或前往亞洲關閉國家傳福音。他們不向恐懼讓步,因為他們明白福音的價值。
  • 黎巴嫩、約旦、以色列、巴勒斯坦的阿拉伯基督徒:在驅離、軍事佔領、國際孤立中堅守信仰。他們明白神的權能與主權。
  • 美國黑人與西班牙語裔教會:在系統性壓迫、經濟貧困、不斷遷徙中,把公義與佈道整合進福音見證;敬拜中既有哀歌也有讚美、既有深沉盼望也有誠實傷痛。他們明白神的國已經來、也正要來。

被冒險改變#

林道恆熱愛冒險,因為「真冒險改變人;冒險式的逃逸(escapade)不會。

童年看的《星際大戰》、《印第安納瓊斯》主角通常是「自給自足的英雄」——機智、體能、資源、語言一應俱全;他缺什麼就拿過來,依賴他人是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值得珍視的機會;回家時毫髮無傷、毫無改變。「再娛樂也終究讓人不滿足。」

相對地,最令人滿足的故事中,冒險者被改變了。《魔戒》的佛羅多(Frodo)一開始就軟弱無能、凡事都得依靠別人——方向、保護、供應。他甚至軟弱到最終失敗——使命「不是因他、而是儘管有他」才得以完成。但這旅程改變了他。他回家後成了一個既被高貴化、也被擊碎、再也無法久留之人:

「我曾盡力拯救夏爾,夏爾是被拯救了。但不是為我自己。山姆,事情危急時往往就是這樣——有人必須放下、必須失去,好叫別人可以保有。」

像佛羅多一樣,若我們接受所處的曠野、擁抱神為我們安排的旅程,我們就無法停留在原地,也無法回到起點。我們需要踏上一場冒險——與彼此同行、與神同行。

「我們到了沒有?」 「再走一點就到了,」回答總是這樣,「忍耐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