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摩太.凱勒(Timothy Keller)
從世俗大學到福音派的歸信#
凱勒在賓州東南部一個路德宗教會長大,凱勒家族世代如此。直到他進入巴克內爾大學(Bucknell University),新生宿舍裡一位同學不斷邀他參加校園事工團契。那個團契持守的信念與凱勒從小熟悉的主流新教(mainline Protestant)大相逕庭:
- 聖經對人的理性、文化與輿論具有權威。
- 每個人若不歸主就會在屬靈上失喪。
- 救恩本乎恩、因著信,藉基督的死與復活,不能靠道德努力換來。
- 基督信仰只能被「選擇」、不能被「繼承」。
「真實時代」中的「緩衝自我」#
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描述西方文化從宗教走向世俗的過程:
- 過去個人的身分必須鑲嵌在比自己更大的群體與神聖秩序中,才有意義。
- 二戰後進入泰勒所說的「真實時代(Age of Authenticity)」——個人的自我成為至高,意義不再來自履行群體中的義務,而來自自我表達、發掘並實現「真實的自己」。
凱勒大學時期正在發展泰勒所謂的「緩衝自我(buffered self)」——對更高的、超越的真理與力量無感的自我。
凱勒當時面對三條路:
- 完全放棄基督信仰,自由追求自己的慾望與野心。
- 回到主流自由派新教——一種妥協,承認「表現性自我」可以與基督信仰共存(你可以活躍參與教會,同時隨意性愛;自己的直覺、感受才是是非的最終仲裁者)。
- 擁抱福音、加入校園裡那群被輕視的福音派少數。
為什麼選了第三條路?#
兩個關鍵原因:
- 校園事工強調證據與論證——這個邀請「思考、推理」勝過「順從慾望」的姿態打動了他。
- 直接讀福音書:他無法用先前的理論解釋裡面的耶穌,也無法把祂馴化為「另一位宗教智者」。
凱勒受到馬可福音 8:34-37 的觸動。這段經文呈現了一個深刻的悖論:
要跟從基督就必須「捨己」——不再以自我定義與自我實現為首要關切,而是為基督而活。然而耶穌說,這正是發現真我的方法。 你只有在你被造的目的中——無條件地服事神、愛神、以神為樂——才能成為自己。
福音的訊息與當代「你屬於你自己」的文化福音直接衝突,正是哥林多前書 6:19-20 所說:「你們不是自己的人,因為你們是重價買來的。」
成為基督徒等於決定永遠與時代的主流文化錯位。當時兩位教授甚至善意地告訴凱勒:若不放棄這種「太保守」的信念,他不可能有學術前途,也進不了體面的教會服事。
在「基督國度文化」中作牧者#
神學院畢業後,凱勒與妻子凱西(Kathy Kristy)來到維吉尼亞州霍普韋爾長老教會(West Hopewell Presbyterian Church)牧會。1970 年代中期的霍普韋爾是「基督國度社會(Christendom)」——
學者對「基督國度」的定義是:教會領袖與政治/文化權力高度結盟、法律以基督教原則自居、社會默認每個人都是基督徒。在 1970 年代的維吉尼亞小鎮,不上教會可能影響升遷、加入俱樂部、甚至辦房貸。
但凱勒夫婦發現了一個諷刺現象:
- 霍普韋爾的居民幾乎是「天生」就接受了那些他們經艱苦掙扎才信的福音派信念。
- 然而霍普韋爾人持守那些信念的方式,和巴克內爾的世俗學生持守世俗信念的方式並無兩樣——都認為「我這樣想是顯而易見的,所有聰明人都這麼想,不這麼想的人不可理喻」。
- 北方的世俗自由派支持非裔民權(合乎聖經),但也鼓吹性解放(不合聖經)。
- 南方的霍普韋爾人高聲擁護聖經性倫理,卻強烈抗拒民權運動——他們其實被周遭的保守文化塑造,遠多於被聖經塑造,正如北方主流教會被自由文化塑造。
凱勒夫婦因此看見:福音不屬於任何陣營。
保羅在羅馬書第 1 章描述外邦的不道德,第 2 章描述高度道德的猶太人,第 3、4 章說:律法主義(以為靠道德可以賺得救恩)與反律主義(以為可以隨心所欲)都是「靠自己」、不是靠基督的不同形式。
凱勒在霍普韋爾挨家拜訪時,居民幾乎都說自己上天堂的盼望是「我這一生努力作個好人,努力像個基督徒」。若保羅是對的,這些人和北方世俗自由派朋友其實一樣,遠離了恩典的福音。
凱勒的弟弟比利(Billy)後來向家人出櫃,搬到巴爾的摩與伴侶華昆(Joaquin)同住,並且斷定自己無法同時是同志與基督徒。
- 比利與華昆對基督教深感懷疑;華昆尤其無法理解「有理性、有善意的人怎能持守歷史基督教的性倫理」。
- 同時凱勒也認識許多福音派/南方保守派的人,根本不願意與同志有任何往來。
- 福音不容凱勒兩邊靠攏:既不能接受主流文化的同志神學,也不能切斷與同志的關係。把自己理解為「白白蒙恩得救的罪人」,使他們難以對任何人感到輕蔑或恐懼。
在「世俗之城」中作牧者#
1989 年凱勒一家搬到紐約市,建立救贖主長老教會(Redeemer Presbyterian Church)。儘管他已按立近十五年,他的牧者工作有了根本性的轉變。
- 在霍普韋爾,他要說服上教會的人「你以為你信了,其實還沒明白福音」——他們像羅馬書第 2 章中的法利賽人。
- 在曼哈頓,他要說服已經拒絕信仰的人——「你拒絕的其實不是福音,而是你誤以為的福音」。他們像羅馬書第 1 章的人,看似不宗教,但仍有被壓抑的對神的渴望。
教會內的紐約信徒則在兩股風中擺盪:
- 同化派:太多向城市的個人主義與相對主義靠攏。週日來教會尋求啟發,週間照樣與約會對象同寢;喜歡聖經譴責種族主義,卻不喜歡聖經對性的教導;從不傳福音。
- 退縮派:努力活在一個「基督徒泡泡」中——1990 年代末以後,許多福音派青年遷往曼哈頓,這變得更可行。
兩個聖經比喻:鹽與雙重公民#
凱勒用兩個聖經意象指出兩種策略都錯了。
鹽(太 5:13):古時鹽既提味也防腐。鹽必須散入肉中才能發揮作用——基督徒不該封閉、退縮,而要散入世界,發揚社會中最好的一面、抵銷最壞的一面。但鹽必須維持鹹味——如果基督徒與周遭的人毫無不同,就無法幫助這個社會。
公民身分(腓 3:20-21;徒;耶 29:4-7):保羅說我們的本國在天上,但他在使徒行傳中也經常使用羅馬公民身分。被擄的猶太人雖然最終是耶路撒冷的公民,卻被神呼召作最優秀的巴比倫公民。
反直覺的真理是:基督徒因為「名字記錄在天上」(路 10:20)的安全感、喜樂與膽量,反而應當成為地上每個社區裡最外向、最捨己的公民。
對應這兩股風:
- 對同化派:要讓他們在城市中感到不那麼自在——天國公民身分必須優先,使他們在性、金錢、權力的使用上明顯不同。
- 對退縮派:要讓他們認清自己是真正的紐約公民,並用三種方式服事與參與——
- 在關係中公開自己的信仰
- 把信仰整合進工作
- 在所住的社區中為公義與憐憫努力
凱勒指出:在紐約,這種「雙重公民」的生活方式比剛來時更難了。當年福音派被視為「令人困惑的怪人」,今日往往被視為「邪惡勢力」。在以人脈為命脈的職場裡,公開信仰可能帶來實際傷害。當這種紐約現象逐漸成為全國常態,基督徒會更需要牧養上的指引、支持與訓練。
「愛總會找到出路」#
在世俗多元社會中,基督徒常因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怯於開口談信仰;牧者也容易誤以為要把會友灌滿知識內容,才能讓他們應對所有反對與論證。但凱勒主張:
理性論證雖然必要,卻不是最重要的。
伊納祖《篤信式多元主義》提到三項實踐——謙卑、容忍、忍耐。有人批評說我們的文化機構不再培育這樣的人,這樣的中介者會稀少。這話或許對,或許不對——但教會憑藉福音可以、也必須塑造具備這些品格的人,並加上第四項:勇氣。
凱勒分別說明福音如何挪去四種障礙:
- 謙卑 ── 福音挪去驕傲:我們是罪人,得救單靠神的恩典,不因比人更聰明、更好;我們永遠不該自以為超越罪、不需悔改更新。
- 忍耐 ── 福音挪去犬儒與悲觀:羅馬書 3:11 說「沒有尋求神的」——所以我們的信和理解都是神介入的結果。沒有任何人是「不可能看見真理的那種人」。神可以、也確實在任何人身上工作。
- 容忍/愛 ── 福音挪去冷漠:耶穌在馬太 5:43-47 說,神既將好處賜給「義人和不義的人」,我們也當愛並接納所有人。約翰一書 3:16 提醒我們,基督既為我們捨命,我們也當為人捨命。若我們在自己有缺陷時被愛,又得了世上最寶貴的——我們怎能對這事冷漠或粗暴?
- 勇氣 ── 福音挪去恐懼:神的愛與接納給我們勇氣面對批評與不認同。
福音派傳福音不結果子的四個主要原因正是:缺乏謙卑、缺乏盼望、缺乏愛、缺乏勇氣。福音供應這四樣——只要它真的被相信、被理解、被以為樂。
那如果對方仍以怒氣與排斥回應?#
凱勒以詩篇 120:6-7 作答——詩人在被擄之地哀嘆「與恨惡和睦的人同住」,「我願和睦,但我發言,他們就要爭戰」。經文沒有暗示應當「放棄、改而開戰」;耶穌反而吩咐我們為咒詛我們的人祝福(太 5:44)。
我們走這條路,不是因為我們知道它會成功,而是因為它是對的。
最終,世俗之城的牧者不需要不斷開設高深的文化研討會。只要憑著簡樸的恩典工具——講道與教導、禱告、敬拜、聖禮、團契、友誼——把心中的福音之火搧旺,那麼對人的愛與在主裡的喜樂自然會勝過恐懼,基督徒就會找到方法去接觸他人。源於神恩典的愛,總會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