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莉絲汀.迪德.強生(Kristen Deede Johnson)
從政治走向神學的呼召#
強生在華盛頓特區附近長大,從小被政治環繞——幫朋友的父親跑州議員選舉、看著友善的郡督員當選國會議員、在公民課中認識政治運作。當她成為基督徒並開始問「神要我用一生做什麼?」時,政治似乎是答案。
然而,那個夏天她在國會山莊(Capitol Hill)擔任實習生,遇見的氣氛卻不對勁。
在不同的政治活動裡,她感受到一致的氣息:憤怒、焦慮、恐懼、被圍攻的感覺、急於動員自己一方。她開始意識到,她的基督信仰與政治信念並未真正整合。
回到維吉尼亞大學後,她遇見社會學與宗教研究教授韓特(James Davison Hunter),透過他 1992 年的著作《文化戰爭》(Culture Wars),她找到了詮釋那個夏天的視角:
- 表面上是政治信念的對立(家庭的定義、藝術的定義等)。
- 底層卻是兩種對於實在、真理與「人是什麼」的根本世界觀的衝突——保守派想保留過去的道德與生活方式,進步派則認為道德與真理應隨知識與時代演進。
- 1990 年代初,這場「文化戰爭」主要存在於菁英政治階層;但今日,它已經滲入社群媒體、家庭關係與社區互動的每個角落。
這些觀察驅使她去念神學院,因為她想知道:在這樣的政治與文化裡,忠心地作門徒到底是什麼樣子?
從奧古斯丁學「兩座城」#
強生的神學嚮導是希坡的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奧古斯丁同樣經歷了政治與文化劇烈動盪的時代——西元 410 年,被視為「永恆之城」的羅馬被攻陷,許多人歸咎基督教,基督徒則困惑於該如何忠心面對這場政治崩塌。
奧古斯丁從聖經中提出兩座城(two cities)的觀念:
- 天上之城:基督是王,祂的跟隨者是公民(腓 3:20;弗 2:19)。這座城建立在基督救贖的工作上,使我們的「愛的次序」被重整,能愛神並出於愛去服事人。
- 地上之城:不以愛神為標誌,而以權力與宰制的渴望(lust for power and domination)為標誌。它是罪的後果。
我們作為基督徒,首要的效忠對象是天上之城。在地上我們是寄居者,永遠不會完全在家裡。我們不該期待這個世代會像家、也不該期待地上的城邦能體現我們對神的愛。我們的盼望不在地上之城,而單在那位掌管萬有、終將完全建立祂國度的基督。
奧古斯丁的觀點對今日仍有以下啟示:
- 我們應對所處的社會有所貢獻。
- 但要尋求所有公民共享的善,而不僅是基督徒的善。
- 永遠別把地上之城當成天上之城——這座城在基督再來之前,永遠帶著「想要宰制與權力」的烙印。
- 我們需要敏銳分辨那種「想要宰制」的衝動在哪裡浮現——包括在基督徒中間。
- 我們的盼望不在於我們能完成什麼,而在於那位作王的基督。
政治制度會更迭,基督仍然作王。經歷動盪的政治年代很艱難,但盼望在主裡的人,可以平靜走過。
學習作神的家#
奧古斯丁也讓強生看見:自己的信仰一直是個人主義式的。她從青年團契接受信仰,那裡強調個人「跟隨耶穌」,但沒有教她——當她信主時,她也成為了神家裡的一員。
當她回到新約中,看見「神國公民」這個主題其實與另一個主題緊扣:透過收養成為神家中的人(弗 2:19;羅 8:15-17)。這項認識帶來幾個轉變:
- 過去她以為「愛惜光陰」(弗 5:16)等耶穌的吩咐都是個人責任,每件事都壓在自己肩上。但這與耶穌「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太 11:30)的應許並不相符。
- 跟隨基督是在群體中跟隨,不是孤軍奮戰。
- 基督今日仍在掌權與服事——「祂是長遠活著,替他們祈求」(來 7:25);「祂坐在天上至大者寶座的右邊」(來 8:1);「我曾死過,現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遠遠」(啟 1:17-18)。
- 古典神學以基督是先知、祭司、君王三重職分來描述祂的工作——祂的服事現在仍持續。
我們不是被呼召作「拯救世界、拯救文化的英雄」(這也是勒奎在「說故事者」一章的核心洞見)。我們的故事,是活作神所愛的兒女,被基督與聖靈的恩典分別出來,去尋求神的事。別人的靈魂、文化機構的命運,最終不在我們手上——連我們的「聖徒身分」也不靠我們的努力得來,而是已經在基督裡得到的禮物。
然而……我們的家現在的光景#
然而,今天「神的家」常常給世人一個對神不光彩的印象。
韓特後來指出:20 世紀後期的基督徒以為改變文化的最佳途徑是政治,因此把大量時間、精力與金錢投入政治。但結果是:
- 文化變遷其實不是這樣運作的。
- 過度倚重政治讓基督徒忽略了其他形塑文化的機構,也忽略了平信徒在日常崗位上的呼召。
- 投身政治的人,自己反而被政治的邏輯所塑造——地上之城那種對權力的渴求很難躲開,即使初衷再好,許多基督徒在政治參與上的姿態,已與其對手難以區分。
強生提醒我們回到聖經:神的家應該由什麼樣的品格來分辨?
- 林前 13:4-7: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
- 加拉太書 5:20-23:屬肉體的事是「仇恨、爭競、忌恨、惱怒、結黨、紛爭、異端」,與此對比的聖靈果子則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
- 彼前 2:9-12:作為「聖潔的國度」、「客旅、寄居」的,我們要「在外邦人中,品行端正」,使他們因看見我們的好行為而歸榮耀給神。
這些經文不是禁止我們處理棘手的議題、表達自己的信念、投入政治。但它們鄭重地說:我們參與時的「品格」必須與所信的相稱。神家中的人不應以怨恨、忿怒、敵意、傲慢、無禮為標誌,而要以正直、忍耐、恩慈、慷慨、信、望、愛為標誌。
伊納祖(John Inazu)所提倡的「篤信式多元主義(confident pluralism)」,正是把彼前的呼召在分裂政治文化中活出來的方式:
- 忍耐:因為我們有長遠的眼光,知道基督過去、現在、將來都是主,無論政治格局怎麼變。
- 謙卑:因為作為神家中的人,我們知道自己完全倚靠在基督裡白白賜下的恩典。
- 容忍:因為我們在基督裡的愛「不求自己的益處」,乃凡事包容、凡事忍耐,等候那看見一切的日子。
三個聖經意象:兒女、寄居者、樹#
強生提出三個能引導今日基督徒「參與處境」的聖經意象。
兒女#
活作神所收養的兒女,使我們:
- 以在基督裡的身分為首要認同,而非任何政治效忠。
- 與神家中的其他人共同分擔「先求神的國」這個呼召。
- 記得我們倚靠的是神持續的服事。
- 也塑造我們與他人交往時的品格。
寄居者#
舊約裡神的子民常常處在被擄之地。
- 他們可以哀傷——因為這個世界並不承認他們的神,也不為他們的生活方式設計。
- 他們不可放棄信仰——透過敬拜、飲食、衣著、愛神愛人的方式,仍要活出有別於人的樣式。
- 他們不該想把所在的列邦變成以色列——不要妄想把巴比倫變成神的聖國。
- 他們也不可離群索居——神不希望他們對所在城市與周遭百姓漠不關心。
這正是神給他們、也給今日基督徒的張力:作我聖潔的子民、作異鄉中的寄居者,同時尋求那地的平安(shalom)(耶 29:7)。
樹#
最後一個意象是樹。樹的特性是:
- 吸收周圍可能有害的氣體,為所有人釋放氧氣——不只服務同類。
- 同時提供美麗、樹蔭、果實、棲地。
- 沒有樹,世界會大大被削弱。
強生以這個意象回應一位獄友會議上的提問者:「為什麼你的正義觀這麼排他?」她回答:
我們不是靠淡化各自傳統、假裝大家都一樣、只找最大公約數而變得更包容。相反地,我們可以想像一棵棵根扎得夠深、深到能讓水分養分把樹枝撐得很寬的樹——寬到與其他樹的枝椏交疊。我們需要這些深根——各自傳統、信念與實踐的深根——才能長出寬廣的枝幹。當枝椏交疊時,我們才可能與「同樣有深根」的他者,在不同的動機下一起追求共同的善。用奧古斯丁的話說:我們可以一同尋求那些彼此共有的地上的善。
結尾:像那栽於溪旁的樹#
強生以三段相關的經文作結,邀請我們作「栽於溪水旁的樹」:
- 詩篇 1:3 — 「他要像一棵樹栽在溪水旁,按時候結果子,葉子也不枯乾。」
- 加拉太書 5:22-23 — 「聖靈所結的果子,就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
- 啟示錄 22:2 — 「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