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作為分類機器#
如果才德至上主義是問題所在,解答並非回到裙帶關係或偏見的舊時代。克服才德的暴政,意味著重新思考我們對成功的理解,質疑「頂層的人完全靠自己成功」的才德式自負,並挑戰以才德之名辯護的財富與尊榮的不平等。
Sandel 認為,這種反思應聚焦於才德式成功觀最核心的兩個領域:教育與工作。本章探討高等教育如何成為一部以才德為名承諾流動性、實則鞏固特權的分類機器(sorting machine),並助長了腐蝕民主共同感的成功態度。
大學主宰著現代社會分配機會的系統——它們頒發的文憑決定了誰能獲得高薪工作與聲望地位。但將大學轉化為才德秩序的支柱,對民主、對學生、對大學本身,都未必是好事。
James Conant 的才德革命#
才德式大學招生的起源#
以競爭性大學入學作為機會之門的觀念,其實是相當晚近的產物,大約在 1950 至 1960 年代才成形。在二十世紀初期:
- 進入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常春藤名校,主要取決於是否就讀過服務上層白人新教徒家庭的私立寄宿學校
- 學術能力不如社會背景與付得起學費來得重要
- 女性被排除在外,黑人學生被禁止或極少進入,猶太學生受到正式或非正式的配額限制
Conant 的願景#
1940 年代,哈佛校長 James Bryant Conant 最有力地闡述了精英大學作為才德機構的理念。Conant 是一位化學家,曾在二戰期間擔任曼哈頓計畫的科學顧問,他對美國社會出現世襲上層階級深感不安。他認為這種世襲菁英既違反美國民主理想,又不適合在國家急需智識與科學能力的時代治國。
Conant 的目標是推翻現有的世襲精英,代之以才德精英——由聰明、受過良好訓練、具有公共精神的人才組成,不論其出身背景。用 Nicholas Lemann 的話說,這是「一場安靜的、有計畫的政變」。
SAT 的誕生#
為了實現這場才德政變,Conant 需要一種方法來辨識出最有潛力的高中生。他:
- 創立了哈佛獎學金,招收中西部公立學校的優秀學生
- 堅持使用測量天生智力而非學科知識的考試,以避免給讀過名校的學生不公平的優勢
- 選擇了一種源自一戰軍用智商測驗的版本,即學術性向測驗(SAT)
SAT 最終從選拔少數獎學金生的工具,擴展為全國大學入學的基本篩選機制。如 Lemann 所言,SAT「不只是頒發幾個哈佛獎學金的方式,而是成為篩選整個美國人口的基本機制」。
Conant 與 Jefferson 的知識菁英理想#
Conant 援引 Thomas Jefferson 作為盟友。Jefferson 同樣反對以財富和出生為基礎的貴族制度,主張以德行與才能的貴族取代人為的貴族。Jefferson 曾提議維吉尼亞的公共教育體系,讓表現最優秀的學生逐級晉升,最終進入威廉與瑪麗學院成為社會領袖。
Jefferson 的用語暴露了才德體制的兩個潛在問題:第一,以才德為基礎的流動社會並非反對不平等,而是正當化由才德而非出身產生的不平等;第二,一個獎勵「最優秀天才」的體制,傾向於貶低其餘的人。
Conant 的侷限#
Conant 對才德分類的願景過於樂觀:
- 他坦承其「無階級社會」的理想並不追求更平等的收入與財富分配,而只是追求更大的流動性——讓人們在經濟階層間上下流動
- 他不認為分類會產生社會優越感或歧視被淘汰者的態度
- 他反對 1944 年的《退伍軍人法案》(GI Bill),認為國家不需要更多學生上大學,而需要更好的學生
- 在其任期結束時,哈佛仍很少拒絕校友子弟(錄取率達 87%),仍偏好名校寄宿學校的申請者
Conant 的才德遺產#
Conant 的理念已成為當代高等教育的基本教條:
- 高等教育應向所有社會與經濟背景的優秀學生開放
- 才德而非財富應為入學的基礎
- 大學是通往機會的主要門戶,是促進社會流動的向上電梯
然而,在修辭與哲學上贏得了勝利的才德意識形態,在實踐中並未如預期般運作。
SAT 成績追蹤財富#
SAT 並不測量 Conant 所期望的、不受社會與教育背景影響的學術性向或天生智力。事實上:
- SAT 成績與家庭收入高度相關——家庭收入越高,SAT 分數越高
- 家庭年收入超過 20 萬美元的學生,SAT 達 1400 分以上的機率是五分之一;家庭年收入低於 2 萬美元的學生,同等分數的機率僅為五十分之一
- 高分群幾乎清一色是擁有大學學位的父母的子女
- 富裕家庭透過私人備考補習與家教進一步提升子女的 SAT 成績,曼哈頓的一對一家教費用高達每小時 1,000 美元
- 備考與家教已成為一個數十億美元的產業
高中成績在預測低收入學生大學表現方面,其實比 SAT 成績更準確。對於 SAT 分數與高中成績不一致的學生而言,SAT 有利於特權階層、不利於弱勢學生。
才德制度鞏固不平等#
Conant 推動的才德入學制度並未帶來他所期望的無階級社會:
- 自 1940 至 50 年代以來,收入與財富的不平等加劇
- Conant 期望的社會流動——富人與窮人代際交換位置——並未發生
- 高等教育非但未成為社會流動的引擎,反而強化了特權家庭傳遞給子女的優勢
精英大學的階級組成#
今日美國高等教育中,尤其是最頂尖的學校,階級分化極為嚴重:
- 就讀最具競爭力的百餘所大學的學生中,超過 70% 來自收入最高四分之一的家庭,僅 3% 來自最低四分之一
- 在常春藤盟校、史丹佛、杜克等名校,來自收入最高 1% 家庭的學生比來自收入最低一半家庭的學生還多
- 在耶魯和普林斯頓,大約每五十名學生中才有一名來自貧困家庭(最低 20%)
- 如果你來自收入最高 1% 的家庭,就讀常春藤學校的機率是來自貧困家庭的 77 倍
- 收入後半段家庭的年輕人大多就讀兩年制社區大學或根本不上大學
儘管哈佛、史丹佛等校提供慷慨的助學金(家庭年收入低於 65,000 美元可免費就讀),低收入學生在精英大學的比例自 2000 年以來幾乎沒有變化,某些學校甚至下降。哈佛的「第一代大學生」比例並不高於 1960 年的水準。
精英大學為何不是流動性的引擎#
經濟學家 Raj Chetty 及其團隊對 1999 至 2013 年間 3,000 萬名大學生的經濟軌跡進行了全面研究,得出了驚人的發現:
- 高等教育在促進向上流動方面的作用微乎其微
- 哈佛僅有 1.8% 的學生從收入最低升至最高層,普林斯頓僅 1.3%
- 頂尖公立大學(如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的情況也類似,流動率僅 1.5%
- 反而是一些較不知名的公立大學表現較好——加州州立大學洛杉磯分校和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約有 10% 的學生從底層升至頂層,約為常春藤學校的五倍
- 總體而言,Chetty 研究的 1,800 所大學,僅使不到 2% 的學生從收入最低五分之一升至最高五分之一
美國高等教育就像一棟大多數人從頂樓進入的電梯。就讀名校確實能增加個人經濟前景,但因為這些學校的學生本就大多來自富裕家庭,對整體向上流動的影響極為有限。
讓才德制度更公平#
有人主張,問題不在於才德入學制度本身,而在於執行不夠徹底。可以採取的改善措施包括:
- 取消對校友子弟(legacy)、捐款人子女、運動員的偏好待遇
- 對貧困家庭學生實施基於階級的平權措施
- 減少對 SAT 的依賴,甚至不再要求標準化考試
對富人的隱形平權措施#
精英大學實際上一直在為富人進行「平權措施」:
- 校友子弟(legacy)獲得入學錄取的機率是其他申請者的六倍;哈佛每五名申請者錄取一人,但校友子弟則是每三人錄取一人;近 10% 的哈佛學生是透過捐款人關係入學
- 運動員招募也有利於富裕家庭——精英大學招募的運動項目(壁球、帆船、馬球、擊劍等)主要由富裕家庭的孩子參與;僅 5% 的招募運動員來自收入最低四分之一的家庭
- 杜克大學曾在募款期間每年為富裕捐款人的子女保留約 100 個名額
大學應該擔任分類機器嗎#
Sandel 提出,即使讓才德競爭更公平,仍有兩個根本性的理由質疑大學是否應該擔任分類與決定誰能出人頭地的角色:
- 對被淘汰者的傷害:分類機制對被篩選出局的人隱含著歧視性的判斷,且損害共同的公民生活
- 對被選中者的傷害:才德競爭變得如此全面,以至於侵蝕了大學的教育使命
分類與社會尊嚴的分配#
Conant 認為可以在不評判人的情況下對人進行分類,但這忽略了才德體制的道德邏輯與心理吸引力:
- 支持才德制度(而非世襲制度)的核心論據是:靠自身才能崛起的人理應獲得其成功帶來的回報
- 才德式分類不可避免地伴隨著關於應得與價值的公共判斷
John W. Gardner 在《Excellence》(1961)一書中坦率地承認了才德分類的殘酷面:當教育越有效地將聰明的年輕人拉到頂端,對其他人而言就越是痛苦的淘汰過程。「如果一個社會有效且公平地根據天賦篩選人才,失敗者就會知道,他的低下地位的真正原因是他不夠好。這是一顆苦澀的藥丸。」
耶魯校長 Kingman Brewster 也意識到,基於才德的入學篩選正將大學入學變成社會認可與尊嚴的徽章。當「錢包不再與入學相關」,特權階層反而以「靠自己的才能進入」為傲。
受傷的贏家#
才德競爭的贏家看似光鮮,實則承受著沈重的心理代價。
高壓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
富裕家庭的父母為了讓子女進入精英大學,將孩子的高中生活變成:
- 高壓、焦慮、睡眠不足的跑障礙賽
- AP 課程、備考補習、體育訓練、舞蹈課、音樂課、課外活動的無盡堆疊
- 在私人升學顧問指導下進行的「產品開發」
從 1976 到 2012 年,美國父母花在幫助孩子做功課的時間增加了五倍以上。6 到 8 歲兒童的自由遊戲時間自 1981 年至 1997 年下降了 25%,家庭作業量則翻倍。
特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危機#
心理學家 Madeline Levine 在加州富裕郊區發現,來自富裕家庭的外表成功青少年普遍極度不快樂、疏離、缺乏獨立性。她將此稱為「特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流行病」。
研究者 Suniya Luthar 的研究發現:
- 上層中產階級青少年比其他青少年承受更高的情緒困擾
- 全日制大學生符合物質濫用或依賴診斷標準的可能性是一般人的 2.5 倍
- 半數全日制大學生報告有酗酒或非法藥物使用問題
- 根本原因在於才德式命令——「不斷表現、達成、成功」的壓力
完美主義的流行#
一項針對超過 40,000 名美國、加拿大和英國大學生的研究發現,1989 至 2016 年間完美主義急劇上升,其中與社會和父母期望相關的完美主義增長了 32%。完美主義是才德時代的典型病症——當成功或失敗被視為定義個人價值的標準,追求完美便成為不可抗拒的強迫。
令人警醒的數據#
- 一項針對美國 100 多所大學、67,000 名本科生的研究發現,大學生面臨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憂鬱
- 每五名大學生中有一人在過去一年曾有自殺念頭
- 每四名中有一人曾被診斷或治療心理健康問題
- 20 至 24 歲年輕人的自殺率在 2000 至 2017 年間上升了 36%
持續的跳圈圈文化#
精英大學的入學政策在學生入學後也未有鬆懈。分類與競爭的衝動滲透進校園生活:
- 哈佛有超過 400 個課外社團和組織,許多都進行競爭性的篩選(comping)
- 學生社團自誇低錄取率——哈佛大學諮詢小組宣稱自己是「校園內最具選擇性的專業前社團」,錄取率低於 12%
- 一名新生告訴《Harvard Crimson》:「你跳過了進入哈佛這個巨大的圈,然後你只想再次獲得這種腎上腺素。」
大學的文憑功能已壓倒了其教育功能。分類與競爭排擠了教學與學習。大學校長們說「學生在課堂外學到的更多」,越來越多指的是人脈經營,而非與同學對課程問題的深入討論。
成績也成為執念。2012 年,約 70 名學生因在帶回家考試中作弊而被迫離開哈佛。2017 年,一門入門電腦科學課程中有超過 60 名學生被提報可能作弊。某知名法學院甚至指示教授不要提前告知學生成績公布日期,因為預告本身就會引發過度焦慮。
傲慢與羞辱#
才德暴政的雙向傷害#
拆解 Conant 啟動的分類機器時,值得注意的是才德體制同時在兩個方向施加暴政:
- 對贏家:引發焦慮、令人衰弱的完美主義,以及一種試圖掩飾脆弱自尊的才德式傲慢
- 對輸家:施加士氣低落、甚至羞辱性的失敗感
這兩種暴政共享一個道德根源——才德信念認為我們完全為自己的命運負責:成功歸功於自己,失敗也只能怪自己。
合格者抽籤制#
Sandel 提出一個改革大學入學的方案:合格者抽籤制(a lottery of the qualified)。
基本構想#
- 從每年超過 40,000 名申請哈佛或史丹佛的學生中,先篩除不合格者
- 留下大量合格的候選人(可能有 25,000 或 30,000 人)
- 不再試圖精確預測誰是「最優秀」的,而是從合格者中抽籤選出 2,000 名入學者
核心理由#
- 實務面:即使最聰明的招生官也無法精確判斷哪些 18 歲的孩子會做出最傑出的貢獻。「才能」在大學入學的脈絡中是一個模糊而籠統的概念
- 對抗才德暴政:設定門檻、讓機會決定其餘,可以恢復高中生活的理性、減輕靈魂摧殘的履歷填充式完美追求,並打破才德式傲慢——讓那些進入頂尖大學的人明白,他們的好運歸功於家庭環境、天賦才能和抽籤運氣,而非全然靠自己
回應可能的反對意見#
- 學術品質:Sandel 推測,對排名前六十至八十的大學而言,課堂討論與學術表現不會有明顯差異。可以先實驗:一半學生用現行制度錄取,一半用抽籤,然後比較畢業時的表現
- 多元性:可以透過給特定類別的學生分配多張抽籤券來確保多元性
- 校友子弟與捐款人子女:理想上應取消這些偏好;若仍要保留,可透過增加抽籤券的方式,但這會使特權的程度變得透明
- 是否會降低名校聲望:或許會,但這恰恰是重點——過去數十年由聲望驅動的「重新分類」(re-sorting)加深了不平等,卻未改善教育品質
拆解分類機器#
超越精英大學的改革#
抽籤制僅影響約 20% 捲入名校競爭的高中生。對另外 80% 就讀競爭較不激烈的大學、社區大學或根本不上大學的人而言,才德的暴政不是關於入學競爭,而是關於一個貶低缺乏才德文憑者的工作世界。
因此,更根本的回應是:
- 降低進入名校的利害關係
- 讓人生成功不再如此依賴是否擁有四年制大學學位
- 扭轉對公共高等教育的退縮,重視技術與職業教育
公共高等教育的危機#
- 政府對州立大學的撥款持續下降,學費不斷上漲
- 1987 年,公立大學從州與地方政府獲得的人均收入是學費的三倍;到 2013 年,學費收入已與政府撥款持平
- 許多頂尖公立大學已「名義上是公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僅 14% 預算來自州撥款,維吉尼亞大學僅 10%
- 學生貸款債務在過去十五年增加了五倍,到 2020 年超過 1.5 兆美元
高等教育與職業訓練的資源失衡#
聯邦資源在高等教育與職業訓練之間存在驚人的不平衡:2014-2015 學年,共 1,620 億美元用於幫助人們上大學;相比之下,教育部每年僅花約 11 億美元在職業與技術教育上。美國在積極勞動力市場政策上的支出僅佔 GDP 的 0.1%——比花在監獄上的錢還少。
尊嚴的階層制度#
修復分類機器造成的傷害,不僅需要增加職業訓練的資金,更需要重新思考我們如何評價不同類型的工作。
- 學習成為水電工、電工或牙科衛生師,應被視為對公共利益的有價值貢獻,而非缺乏 SAT 分數或名校文憑者的安慰獎
- 公民教育不應被四年制大學壟斷——它可以在社區大學、職業訓練場所、工會會堂中蓬勃發展
- 沒有理由認為立志成為護士和水電工的人,在民主論辯的能力上不如立志成為管理顧問的人
歷史學家 Christopher Lasch 指出,十九世紀美國社會的平等主義特質,與其說是關於社會流動,不如說是關於智識與學問在各階級間的普遍擴散。才德式分類恰恰摧毀了這種平等——它試圖將智識與學習集中在高等教育的堡壘中,並通過公平競爭來許諾進入堡壘的機會。但這種分配學習機會的方式損害了勞動的尊嚴,腐蝕了共同利益。
馴服才德的傲慢#
才德觀念最強大的對手,是認為我們的命運超越了我們的掌控——我們對成功心懷感恩,對困難也非全然自負。Sandel 回顧了本書第二章討論的清教徒恩典倫理:純粹的恩典倫理幾乎不可能維持,因為才德傾向於驅逐恩典,讓成功者遲早相信自己的成功完全是自己的功勞。
但即使在其巔峰,才德信念也無法實現它承諾的自我掌控感,也無法提供團結的基礎。當才德成為暴君,它對失敗者無情、對勝者壓迫。而當我們能召喚其古老的對手——機運——來約束它時,就像入學抽籤制所做的那樣,我們便是在馴服才德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