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德至上主義與貴族制的對比#
Sandel 以一個思想實驗開場:想像兩個同樣不平等的社會。每一百美元的國民收入中,最富有的 20% 獲得 62 美元,最貧窮的 20% 僅得 1.70 美元。
- 第一個社會是貴族制:收入與財富由出身決定,世代相傳
- 第二個社會是才德至上制(meritocracy):不平等源於個人的努力與才能
多數人會偏好才德至上制,因為它允許人們透過才能與勤奮改善自身處境。然而,Sandel 指出這兩種社會在「自我認知」上有著截然不同的影響。
才德至上制的心理代價#
在貴族制中,富人知道自己的特權來自運氣而非能力;窮人也知道自己的處境並非個人失敗。但在才德至上制中:
- 成功者可以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認為一切是靠自己掙來的
- 失敗者則難以逃避一個殘酷的暗示——自己的困境至少部分是因為缺乏足夠的才能與努力
一個讓人們能夠向上流動的社會,同時也對那些未能向上流動的人作出了嚴厲的道德判決。
才德至上主義的陰暗面#
Michael Young 是「meritocracy」一詞的發明者。他是英國社會學家,1958 年出版了《The Rise of the Meritocracy》。對 Young 而言,才德至上制是一個反烏托邦,而非理想。
Young 以 2033 年歷史學家的視角回顧,指出舊有階級制度雖然不公,卻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
- 靠出身「被彈射」到頂層的人,無法完全自信地說自己是最適任的
- 底層的工人知道制度不公,因此不會將自己的地位內化為個人缺陷
- 階級制度的道德任意性反而保護了底層人們的自尊
在才德至上制中,這種保護消失了:
- 菁英不再有自我懷疑,堅信成功是自己應得的
- 菁英對技術專業的偏好,使他們傾向俯視缺乏學歷的人
- 底層的人被迫承認自己的低地位是因為「他們就是不行」
Young 預測這種傲慢與怨恨的混合將引發民粹主義反抗。2016 年英國脫歐與川普當選,比他預測的 2034 年提早了十八年應驗。
重新審視才德至上主義#
美國社會的收入不平等,基本上正是 Sandel 描述的那兩個假設社會的真實寫照。當人們為不平等辯護時,幾乎都訴諸才德至上的理由。
問題的深層結構#
對才德至上主義有兩種層次的批評:
- 正義層面:即使是完美的才德至上制,也未必是正義的社會
- 態度層面:即使才德至上制是公平的,它也不會是一個好社會——因為它會在贏家中滋生傲慢,在輸家中製造屈辱與怨恨
哲學界的批評主要聚焦於正義層面,但 Sandel 認為態度層面(傲慢與屈辱)對理解當前政治困境可能更為重要。
完美的才德至上制就是正義的嗎#
假設我們真的消除了所有不公平的障礙,讓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競爭。這會是一個正義的社會嗎?
Sandel 指出幾個值得懷疑的理由:
- 才德至上理想關乎流動性,而非平等:它不反對貧富差距,只要求人們能憑才能上下流動
- 公平競爭不等於結果正義:即使競爭條件完全公平,贏家是否就「應得」一切?
- 才能的道德地位可疑:我們真的「配得」自己的天賦嗎?
我們配得自己的才能嗎#
質疑才能作為應得基礎的兩個理由:
- 才能是運氣:擁有某種才能並非我的功勞,就像中了彩券一樣,我不能聲稱這是我掙來的
- 社會碰巧獎賞某些才能:LeBron James 之所以能賺數千萬美元,是因為他恰好生活在一個重視籃球的社會。世界腕力冠軍可能和 LeBron 一樣擅長自己的領域,但沒有人願意付費觀看
才德至上信念的吸引力在於:成功是我們自己的功勞。但如果我們的才能是運氣的產物,而社會對才能的獎賞也是偶然的,這個信念便站不住腳。
努力能讓我們配得成功嗎#
才德至上的捍衛者常訴諸努力與勤奮。但 Sandel 指出:
- 成功很少單純來自努力——天賦與努力難以分離
- 許多籃球選手和 LeBron 一樣努力練習,但很少人能匹敵他的成就
- 才德至上的論證本質上不是關於努力的社會學主張,而是關於人的能動性與自由的道德主張
- 77% 的美國人相信「只要願意努力,多數人都能成功」——這種對努力的過度強調,反映了人們對才德至上信念的執著
才德至上制的兩個替代方案#
過去半個世紀,兩種主要的正義觀塑造了民主社會的政治論述:
自由市場主義(Hayek)#
Friedrich A. Hayek 反對政府干預、反對累進稅制、視福利國家為自由的對立面。
Hayek 的核心論點:
- 國家不應試圖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這是不切實際且最終具強制性的
- 市場結果與道德應得無關——它們只反映消費者對商品與服務的評價
- **才德(merit)與價值(value)**的區分:才德涉及道德判斷,價值只是衡量消費者願意支付多少
- 擁有社會碰巧看重的才能,是運氣而非個人功勞
對 Hayek 而言,否認經濟獎賞是才德的體現,是為了抵擋重新分配的要求。如果高收入不代表道德上更值得,那麼課稅的道德反對理由便削弱了。
福利國家自由主義(Rawls)#
John Rawls 在《A Theory of Justice》(1971)中提出:
- 即使有完美的機會平等,才能的差異和階級的差異一樣具有道德任意性
- 不應懲罰有天賦的人,但應承認他們的收穫不完全屬於個人——應與社會共享
- 差異原則:鼓勵有天賦者發揮所長,但市場獎賞應造福最弱勢群體
- 即使努力也不能為道德應得背書,因為「努力的意願本身取決於幸運的家庭與社會環境」
Rawls 區分了道德應得(moral desert)與合法期待(legitimate expectations / entitlements):
- 在正義的制度下,遵守規則的人有權保有收入——但這是「權利」而非「應得」
- 我們無法在建立正義原則之前就知道誰「應得」什麼
拒絕才德作為正義基礎#
Hayek 與 Rawls 在政治立場上截然對立,但共享兩個哲學承諾:
- 多元社會難以就何為「有才德」達成共識:按才德分配會將某些價值觀強加於他人
- 自由的考量:無論是市場自由(Hayek)還是個人自由(Rawls),都不應以才德作為分配原則
然而,儘管這兩大思潮主導了過去半世紀的公共論述,它們都未能消解才德至上的態度。相反,才德至上的態度在社會流動停滯、不平等加劇的年代反而變本加厲。
市場與才德#
為何主流政治哲學都拒絕才德,公眾輿論卻執迷於「應得」?
價值與才德的界線模糊#
Hayek 區分了才德與價值,但在實際生活中:
- 成功者很難不認為自己的高收入反映了某種道德優越性
- 告訴窮人「你的貧窮不反映你的品格,只反映你貢獻的低市場價值」,並不能安慰他們
- 在金錢衡量一切的市場社會中,價值的判斷很容易滑向才德的判斷
市場價值與道德價值的落差#
Frank Knight(新古典經濟學奠基人之一)早在 1920 年代就提出最有力的批評:
- 擁有市場需要的才能,跟繼承財產一樣,不構成道德上的優越
- 滿足市場需求不等於對社會做出真正有價值的貢獻
- 以《Breaking Bad》的化學老師為例:製造冰毒的市場報酬遠高於教書,但教書的貢獻顯然更大
- 賭場大亨 Sheldon Adelson 賺的錢是護士或醫生的千倍,但即使市場完全競爭,也沒有理由認為他的貢獻在道德上更有價值
Knight 認為,經濟體系不只是滿足既有需求,更會創造和改變需求本身。因此,任何對經濟體系的倫理評估都必須考量它傾向於產生什麼樣的需求,而非僅僅衡量它滿足需求的效率。
Mankiw 的「公正報酬」論#
哈佛經濟學家 N. Gregory Mankiw 主張:在競爭市場中,每個人的收入反映了他對社會生產的貢獻(「邊際產出」),因此人們在道德上配得自己的市場收入。
Sandel 透過 Knight 的論點反駁:
- 這忽略了才能的偶然性與供需的任意性
- 生產性貢獻的市場價值與其倫理意義之間沒有必然聯繫
應得還是權利#
Rawls 的哲學雖然拒絕才德至上,但其**權利概念(entitlements)**同樣可能滋生傲慢。
Rawls 式的 CEO 可以對工廠工人說:
- 「我不比你更有價值,但我的高薪是正義體制下的合法激勵」
- 「你我在不知道各自位置時都會同意這些規則,所以請不要怨恨我」
- 「令你不滿的不平等,其實是為了你自己的利益」
即使 Rawls 在理論上拒絕道德應得,「合法期待」在實踐中產生的態度效果與才德至上式的傲慢難以區分。社會尊嚴幾乎不可避免地流向擁有經濟與教育優勢的人。
機運與選擇#
1980-1990 年代的**運氣平等主義(luck egalitarianism)**試圖補償一切非自願的不幸,看似人道,但 Sandel 指出其內在矛盾:
- 它要求區分「值得幫助的窮人」(因運氣不好)與「不值得幫助的窮人」(因自己的選擇)——這復活了「濟貧法」思維
- 需要公共援助的人必須證明自己的困境並非自己造成的,實際上被迫以受害者身份出現
- 機運與選擇的界線本身就模糊不清:保險的存在使「純粹壞運氣」也可能被歸為「選擇性風險」
- Ronald Dworkin 的「原始運氣」與「選項運氣」區分,最終指向同一個才德至上的結論:消除所有運氣因素後,剩下的不平等就是人們「應得」的
運氣平等主義試圖拒絕才德與應得作為正義基礎,最終卻重新引入了才德至上的規範——透過對個人選擇與責任的強調。
對才能的過度崇拜#
自由市場主義與平等主義自由主義都在理論上拒絕才德作為正義的首要原則,但實際上都帶有才德至上的傾向。這與它們共同的特徵有關:
- 兩者都強調個人責任
- 兩者都極度看重才能——即使宣稱才能是道德上任意的
- 平等主義者將收入不平等歸因於基因樂透的結果,設計複雜的補償機制,反而更加抬高了天賦才能的地位
Elizabeth Anderson 指出:「劣等的天生稟賦與資本主義經濟中觀察到的收入不平等之間幾乎沒有關係。」收入差異主要來自社會對不同人才能的不同投資,以及不同工作角色所能支配的資本量。
才德至上主義的興起#
「Meritocracy」一詞誕生時是貶義的,但後來成為讚美與嚮往的對象。Tony Blair 在 1996 年宣稱「新工黨致力於才德至上制」。
Michael Young 在 85 歲時於《The Guardian》撰文表達失望:
- 他擔心的黑暗預言已經成真
- 窮人與弱勢者被貶低,「在一個如此看重才德的社會中被判定為一無所有」
- 富人與權貴「令人難以忍受地自鳴得意」
- 不平等日益嚴重,而曾經為平等大聲疾呼的政黨領袖們卻無動於衷
過去數十年間,「才德」的語言主導了公共論述,卻鮮少承認其陰暗面。即使面對不斷加深的不平等,中間偏左與中間偏右的主流政黨都一再重複同樣的口號:「努力工作、遵守規則的人,應該能憑自己的才能走多遠就多遠。」才德至上的菁英已習慣於吟誦這句咒語,以至於他們未能察覺它已失去鼓舞人心的力量,也未能看到他們所提供的才德至上社會中隱含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