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歷證書的公共意義#

到了 2000 年代,一個人在大學的表現、甚至入學考試的成績,已足以為總統候選人增光或抹黑。學歷主義(credentialism)成為公共生活中一股強大的力量。

  • Trump 曾指示律師 Michael Cohen 威脅他就讀過的學校,若公開其成績或 SAT 分數就提告
  • 同一時間,Trump 卻要求 Obama 公開學業紀錄,質疑「一個壞學生怎麼能上哥倫比亞和哈佛」
  • Cohen 揭露此事所透露的,不只是虛偽,更是學歷在政治中的巨大份量

將大學學歷武器化#

Trump 的攻擊反映了他自身的不安全感。在他的競選與總統任期中,他不斷炫耀自己的智識資歷:

  • 反覆強調自己是「聰明人」、「非常穩定的天才」
  • 吹噓自己的高 IQ,聲稱叔叔曾是 MIT 教授,證明自己有「好基因」
  • 頻繁提及自己就讀賓大華頓商學院的經歷

Trump 雖然嘲諷菁英,卻同時渴望被菁英認可。他的抗議展示了才能主義社會能施加的羞辱——他既鄙視菁英,又渴望他們的尊重。

Biden 在 1987 年首次參選總統時,也曾在被問及學歷時怒不可遏,誇大自己的學業表現。重點不在於政治人物是否誇大學歷,而在於他們為何覺得有必要這樣做

Brett Kavanaugh 在面對性侵指控的聽證會上,也以不相干的才能主義辯護回應——詳述自己如何努力讀書、進入耶魯大學和耶魯法學院。到了 2018 年,學歷主義已成為一種萬用的信譽修辭,遠遠超出校園範圍。

教育作為不平等的解方#

全球化帶來巨大的不平等與工人薪資停滯。1990 到 2000 年代的自由派與進步派政黨並未尋求經濟結構改革,而是擁抱市場導向的全球化,將教育作為回應不平等的核心策略。

  • George H. W. Bush:「每個問題的解方都始於教育」
  • Tony Blair:「政府的三大優先事項:教育、教育、教育」
  • Bill Clinton 反覆引用:「你能賺多少取決於你能學多少」
  • Obama 也將高等教育視為美國工人經濟困境的解方

這套向上攀升的修辭(rhetoric of rising)並非追求更大的平等,而只是承諾更公平的競爭。它接受了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現實,只提供幫助人們向上爬的機會。

對教育萬能論的批評#

  • Christopher Hayes 觀察到,左派在「讓才能主義更才能主義」的議題上取得成功,卻在「緩和收入不平等」等超出才能主義範疇的議題上失敗
  • Thomas Frank 批評自由派將每個經濟問題都歸結為教育問題,這其實是一種道德判斷:不平等不是制度的失敗,而是你個人的失敗
  • Frank 認為,真正的問題是勞工權力不足,而非工人教育不夠

單一聚焦於教育的副作用是侵蝕了未受大學教育者的社會尊嚴。它以兩種方式腐蝕了工作與勞工階級的尊嚴:

  1. 多數美國成年人並未從四年制大學畢業(僅約三分之一),學歷菁英卻將成敗與大學學位緊密掛鉤,暗示沒有學位的人應為自身困境負責
  2. 告訴工人「教育不足是你的問題」,等於將成敗道德化,助長了對未上大學者的偏見

最優秀與最聰明#

Obama 是才能主義思維的典型代表。到了 2000 年代初,「頂尖人才經過公正的篩選過程」已成為專業階級的共識。

  • Obama 的四分之一任命者與哈佛有關聯,超過九成早期任命者擁有高等學位
  • 到第二任期中期,三分之二的內閣級任命者曾就讀常春藤盟校,二十一人中有十三人曾就讀哈佛或耶魯

歷史顯示,名校學歷與實際的政治判斷力之間關聯甚微。David Halberstam 的經典著作 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 描述了 Kennedy 如何召集一群學歷光鮮的人才,卻帶領美國陷入越戰的泥沼。

華爾街與才能主義傲慢#

Obama 政府對金融危機採取友善華爾街的回應方式,紓困銀行卻未追究責任,導致民主黨在許多勞工眼中信譽盡失。

  • Frank 描述民主黨人普遍認為華爾街具有「與頂尖研究所同等級的才能主義聲望」
  • 政策制定者相信高學歷、資歷優秀的投資銀行家理應獲得其天價報酬
  • 即便金融危機證明了這些高管的工作多麼平庸,這套信念仍根深蒂固

「聰明」的做法#

學歷主義滲透到公共話語的方式之一,是評價語言的轉變。在每個時代,政治人物都會選擇特定的評價對比來說服大眾。近年來,主導的評價對比已從「正義對不正義」、「自由對不自由」,轉變為**「聰明對愚蠢」**。

  • 1980 年代以前,美國總統很少使用「smart」一詞
  • Clinton 和 George W. Bush 各使用超過 450 次
  • Obama 使用超過 900 次

「聰明」取代「正確」#

Clinton 和 Obama 經常主張,他們偏好的政策「不只是正確的事,更是聰明的做法」(not just the right thing to do; it’s the smart thing to do)。這套修辭暗示,在才能主義時代,顯得聰明比證明自己是對的更有說服力

  • 對抗 AIDS「不只是正確的事,更是聰明的做法」
  • 賦權女性「不只是正確的事,更是聰明的做法」
  • 從外交到失業保險,都套用同一句式

把政策辯護框架從「對錯」轉為「聰明與否」,與學歷主義對人的評價方式一脈相承。Hillary Clinton 任命國務院副手時明確表示:「聰明權力的核心是聰明的人。」

菁英的俯視#

到了 2016 年,許多勞工階級的人感受到高學歷菁英帶著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他們。調查研究證實了這種感受。

學歷偏見的研究發現#

在英國、荷蘭、比利時和美國進行的一系列調查發現:

  • 受過大學教育的人對低學歷者的偏見,比他們對其他弱勢群體的偏見更強
  • 在歐洲,低學歷者比穆斯林、肥胖者、盲人等群體更不受歡迎
  • 在美國,低學歷者同樣排在最底層

這些研究得出幾項重要結論:

  1. 菁英並不比一般人更少偏見——只是偏見的對象不同
  2. 菁英對自己的學歷偏見毫不感到羞恥——他們譴責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卻對低學歷者的負面態度毫無歉意
  3. 菁英認為低教育程度是個人努力不足的結果,因此低學歷者被視為「更應受到責備」
  4. 這種負面判斷連低學歷者自身也內化了——他們傾向認為自己的處境是咎由自取
  5. 不斷強調教育是萬能解方,強化了才能主義意識形態,使人們更容易接受不平等、更相信成功反映了個人功績

文憑治國#

到了 2000 年代,沒有大學學位的公民不僅被俯視,在美國和西歐也幾乎被排除在民選公職之外

美國的狀況#

  • 美國國會中,95% 的眾議員和 100% 的參議員是大學畢業生
  • 約三分之二的美國成年人沒有大學學位,但國會中幾乎沒有他們的代表
  • 勞動力中約一半從事藍領工作,但不到 2% 的國會議員曾從事此類工作
  • 1960 年代,約四分之一的參議員和眾議員沒有大學學位;如今幾乎全部消失
  • 國會在種族、族裔和性別方面更加多元,但在教育資歷和階級方面卻更加單一

英國與歐洲的狀況#

  • 英國約 70% 的人口沒有大學學位,但國會中只有 12% 沒有學位
  • 近九成國會議員有學位,四分之一曾就讀牛津或劍橋
  • 工黨的階級轉型尤為顯著:1979 年有 41% 的工黨議員沒有大學學位,到 2017 年僅剩 16%
  • 德國聯邦議院 83% 是大學畢業生;法國、荷蘭、比利時的國會議員中 82% 到 94% 擁有大學學位

當今高度學歷化的歐洲議會,與十九世紀末以財產資格限制選舉權時期的議會組成驚人地相似。普選權的擴展曾一度打破這種格局,但自 1960 年代起,非大學畢業者在議會中的比例又開始下降。

學歷不等於治理能力#

  • 拉什莫爾山上四位最具代表性的美國總統中,有兩位(Washington、Lincoln)沒有大學學位
  • 最後一位沒有大學文憑的總統 Harry S. Truman,被普遍認為是最好的總統之一
  • Roosevelt 以一群學歷遠不如後來民主黨總統顧問的多元團隊,推動了新政
  • 英國戰後最成功的政府之一——1945 年 Attlee 的工黨政府——也是階級代表性最廣泛的政府

文憑鴻溝#

2016 年的選舉揭示了一道深刻的文憑鴻溝(diploma divide):

  • 三分之二沒有大學學位的白人投票給 Trump
  • Hillary Clinton 贏得超過 70% 擁有碩博士學位的選民
  • 選舉研究發現,教育程度(而非收入)最能預測對 Trump 的支持

左右翼政黨的歷史翻轉#

經濟學家 Thomas Piketty 的研究顯示,在美國、英國和法國,20 世紀以來發生了驚人的平行翻轉:

  • 1940 到 1970 年代:沒有大學學位的選民穩定支持左派政黨(美國民主黨、英國工黨、法國社會黨等)
  • 1980 到 1990 年代:文憑差距大幅縮小
  • 2000 到 2010 年代:趨勢完全逆轉——左派政黨失去了沒有大學學位的選民的支持,成為知識分子和專業菁英的政黨

Piketty 推測,左派政黨從工人政黨轉變為知識菁英政黨,可能正是它們未能回應近數十年不斷上升的不平等的原因。缺乏高學歷的人怨恨菁英推動的全球化,轉而支持 Trump、Le Pen 等民粹主義候選人。

英國脫歐與法國的情況#

  • 英國:超過 70% 沒有大學學位的選民投票支持脫歐,而超過 70% 擁有研究所學位的選民投票留歐
  • 法國:1950-60 年代,左派中非大學畢業者投票比例比大學畢業者高出約 20 個百分點;到 2010 年代完全逆轉,大學畢業者投票給左派的比例反而高出 10 個百分點——整體移動達 30 個百分點
  • Macron 雖然擊敗了 Le Pen,但很快面臨黃背心運動的衝擊。一位 Macron 黨的資深政治人物被問及政府犯了什麼錯,回答:「我們大概太聰明、太細膩了」

技術官僚式的話語#

與學歷主義緊密相連的,是公共話語的技術官僚轉向。當政策制定愈來愈被描述為「聰明對愚蠢」的選擇,讓「聰明的人」(專家和菁英)來決定事務的理由就愈充分——而非讓公民辯論和決定應採取什麼政策。

Obama 的技術官僚治理觀#

Obama 在道德與種族議題上能發表雄辯的道德論述,但在經濟和外交政策上,他本能地訴諸技術官僚語言

  • 2007 年對 Google 員工演講時表示,美國政治的問題在於人民「缺乏資訊」,總統的工作是「提供良好的資訊」
  • 他認為政治分歧源於缺乏「共同的事實基準」,而非價值觀或利益的衝突
  • 在論述健保改革時,強調的不是全民覆蓋的道德理由,而是「彎曲成本曲線」的技術語言
  • 大量使用「incentivize」一詞——超過一百次——將政策框架為市場機制的運用

技術官僚取向的政治有兩個根本缺陷:一是將決策權交給菁英,剝奪了一般公民的權力;二是放棄了政治說服的工程,以市場誘因取代道德勸說。

技術官僚與民主的衝突#

技術官僚式的經濟語言、學歷主義的傲慢,與公共話語日益粗暴的對罵看似矛盾,實則有共通的根源:兩者都是未能以實質方式介入公民的道德信念的失敗,都未能培養公民共同思辨正義與共善的習慣。

氣候變遷辯論的啟示#

Sandel 以氣候變遷為例說明技術官僚取向的局限:

  • 研究顯示,人們對科學了解愈多,對氣候變遷的黨派分歧反而愈大
  • 科學素養更高的人更可能依循自己黨派的立場,而非趨向共識
  • 這挑戰了「只要人們了解事實就會達成共識」的技術官僚信念

氣候變遷的政治分歧根本上不是關於事實和資訊,而是關於權力、道德、權威和信任的問題。這些是需要民主公民共同面對的政治問題,不能僅靠專家來回答。

本章總結#

  • 學歷主義已成為當代最後一種「可接受的偏見」——菁英譴責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卻對低學歷者的鄙視毫不掩飾
  • 將教育視為不平等的唯一解方,實質上是一種道德判斷:你的困境是你自己的責任
  • 文憑鴻溝已成為當代最重要的政治分界線,超越了傳統的收入分界
  • 「最優秀與最聰明」的人治國,歷史上並未帶來更好的治理結果
  • 技術官僚語言(「聰明的做法」)取代了道德論述,剝奪了公民辯論的空間
  • 才能主義菁英的傲慢與技術官僚的狹隘視野,正是催生民粹主義反撲的政治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