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看見曾看過的東西#

我們看見的是我們曾看過的東西。

從祖先繼承來的語言告訴我們:『注意這個——這幫助我們生存、繁衍。』」

自莎士比亞時代以來,英語詞彙增加約 5 倍——更多名字標記更多值得注意的經驗。這帶來「分裂」:

  • 玩 crypto / blockchain 的年輕人有自己一整套語言
  • Buffett 世代不知道這些詞,根本看不見這個新世界裡的東西
  • 兩群都說英語的人卻無法溝通——他們講不同的語言

天真實在論:以為話語等於實在#

心理學裡的「天真實在論」(naive realism):

  • 我看到的是真實
  • 我說的等於真實
  • 字詞指向世界裡真實的事物

心理學界一百年來都知道這不是事實。但人們把名字一貼上某流程,就以為自己懂了。

  • 「coffee」可指咖啡豆、「我們去喝咖啡」、「還有咖啡嗎」——不同意思
  • 「我的車在這附近」——你和我心中的「車」可能不一樣(你可能換車了)

過去人們一輩子住同一個地方,這些誤差不重要。但現在世界天天在變,我們的腦並未演化來處理這種環境

想像力會自動填空#

只要給我們一點點經驗,想像力就會用『我們預期的』、『我們熟悉的』填滿其餘——這既是想像的奇妙,也是交易者的危險。

我們聽到一句話,立刻填入一堆東西,但該不該這樣填,其實要花更多時間判斷。」

不確定性的歷史處理方式#

不確定性自古有之,過去靠儀式與占卜處理:

  • 宗教、斯多噶哲學讓你「無論發生什麼,都能在自己中安頓
  • 占卜(投骨、I Ching)希望透過小隨機事件「讀出」更深層的世界結構
  • 「如果我把硬幣丟出去,它們不會真正隨機掉落——會根據周圍一切——只要懂得讀,就能略知世界的微妙運作」

福克納指出:現代市場預測本質上仍是這套古老願望——試圖與複雜性的模式連結。

危險在於:當預測值跳出來時,它具體、明確,人們就會說「那一定是真的,因為它就是出現了」。但那是當下的快照,現實已經繼續走下去

為什麼預測還活著?#

1940–60 年代有政府官員指出:企業做預測的目的是讓所有人採取行動

  • 像薩滿從山上下來告訴戰士「現在出發狩獵」
  • 雖然危險、有人會死(現代用語:有人會破產)
  • 但若沒人出發,更糟

「如果我告訴人們真相:『系統本身是它自己的最佳預測器』——人們會問『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系統會讓你知道它要去哪。

Bogle 想出的答案是:買整個市場——於是有了被動指數投資。

另一面就是趨勢追蹤。

但人們覺得『不夠刺激、我想要具體的東西』——『你想要薩滿從山上下來給你個明確答案』——對方說『對』。

所以預測還是會在。」

以相似度推理(Reasoning by Resemblance)#

「『以相似度推理』是人類最古老、最深的策略之一——不是錯的。

問題是:它錯的時候,錯得壯觀。」

現代科學是對常識的攻擊」——對 Buffett、Munger 這類人「常識上對的東西」往往無法解釋世界。

從早年技術讓世界看似可控(暖氣、水電、汽油引擎),到網路把世界連結到極高速——我們重新創造了複雜性:多重代理人、多重連結、多重高速交易、回饋。過去自然有複雜性(天氣、農時),現在我們的人造世界本身就是複雜系統。

複雜性的特徵#

複雜系統的核心特徵:

  • 歧義性(ambiguity)——沒有單一明確觀點
  • 隨機性的不確定(stochastic uncertainty)
  • 內生效應(endogenous effects)
  • 反身性(reflexivity)
  • 我們知覺與處理能力的限制

「在複雜系統中,這些不可化約——而且你也不該想化約。」

當市場下跌 400 點時,許多人覺得是壞事;但福克納認為它正在從複雜走向秩序。複雜系統需要狂風驟雨般的波動——它遠離平衡。我們用的經濟模型卻是平衡基礎——把開盤價、收盤價當作真實——但那只是任意時點。

貓的隱喻:何謂仍是「市場」#

「貓掉了尾巴還是貓。掉了一隻耳朵還是貓。但到某個點它就不是貓了——它死了。

複雜系統像活系統——市場需要有所有參與者交易、互動,否則就不是市場。」

信貸危機時銀行彼此停止信任、不再交易——它就等同於死亡。市場需要那種活動、那種模糊、那種不確定。

湖泊與斑馬貝:不是相加,是改變整個系統#

密西根湖被中國船帶來的斑馬貝(zebra mussels)入侵——湖管局想引入新物種對付它,但不知道會對整個系統造成什麼影響

「在生態系統裡事物不是相加的——不是 1 + 1。

加入新東西不只是『增加新功能』,而是改變整個系統——這就是複雜性。

市場不是『市場 + 加密貨幣』、『市場 + 區塊鏈』——區塊鏈正在改變人們對整個交易的思考方式。」

而且每個觀察者都對「同一片湖」有不同視角——「Buffett 從大魚的位置看,跟水面小蟲、跟鱸魚都不同——沒有誰是對的,每個觀點只在它自己的角度為真。」

偽陽性與偽陰性#

複雜性帶來雙向陷阱:

  • 偽陽性:「我用相似度推理,凡名字含 coin 的區塊鏈相關公司都該投」——短期可能賺,長期會破
  • 偽陰性:聽到 Buffett 說那邊「沒東西」——其實有,只是測試方法測不到

對於汽車、電視、網路:早期都有過洗牌期,後來成為巨大產業。Buffett 真正的訊息是「搞清楚你在做什麼」,而不是「那邊不會有未來」。

三種情境的判斷力#

最重要的「元技能」是:辨別你身處什麼情境

  • 簡單:「我們去喝咖啡」
  • 複雜化(complicated):「如何架設 LAN 網路」——多元素但因果可預測
  • 複雜(complex):人類互動,結果有非線性、非預期、不可預測

把人放進房間想要他們合作就是複雜情境;新創創業者常錯把複雜當複雜化——以為可以像寫程式一樣控制市場與用戶反應。

「不老練的交易者把市場誤認為複雜化——以為再多軟體、再聰明的顧問、再多指標,就能搞定。

複雜世界的規則和行動方式,跟簡單或複雜化的世界完全不同。

網絡效應與冪次律#

「複雜系統」、「複雜適應系統」——這些都不只是學術名詞。網絡理論揭示:

  • 網絡不只是一對一連結
  • 會發展出節點 / 樞紐 / 超級樞紐
  • 服從冪次律(power laws):少數節點極端強大

引用 Taleb 的「平庸國 vs 極端國」:

  • 身高:平庸國——最高的人也沒高很多倍 → 鐘形曲線
  • 財富:極端國——最富的是別人很多倍 → Walton、Koch 在頂端,往下是 90% 的人

早入場 + 以一定速率添加會員 → 數學上你必然成為大玩家。

Steve Jobs 在 Xerox PARC 看到 Alto——他不是看到 7 台電腦相連,而是看到 7,000 或 70 萬台

Bezos 大概知道網絡效應——他在尋找「底層軟體可以賣任何東西」的事業,先從不易腐敗、有現成市場、適合差異化的東西開始——書。

Zuckerberg 起初未必懂網絡效應,但 Harvard 那個女生比較網站爆紅後,他就懂了。

放大型回饋迴路與「永動」之謎#

多數企業活動都在試圖把行為導向某物(抑制型回饋迴路),目的是創造放大型回饋迴路(利潤)。

放大型回饋迴路在物理上違反『永動機不可能』——但商業的目標就是要創造比成本更多的價值,等於違反這個物理定律

我們怎麼做到?」

人生的小實驗#

「答案不是『仔細規劃未來』——『我要去這所大學,我要做這個那個』。

做一連串小實驗——什麼有效就多做,什麼無效就少做。」

Bill Gates 從哈佛輟學、Ken Griffin 大學時就在宿舍交易、Jobs 從 Reed College 輟學——這些不是「野心」,是一連串實驗

「人們不把人生這樣看,但這也許就是『別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的真正意義。」

大學是「眾多路徑之一」,不是唯一路徑。如果你能用實驗的態度看,也許就不會貸大筆學貸。

三大投資思維家的定位#

最後福克納做了一個有趣的分類:

  • Ray Dalio:認為市場是「機械化、複雜化系統」,可透過「徹底透明」(radical transparency)拉回複雜化的可控狀態
  • George Soros:認為經濟「遠離平衡」(far from equilibrium)——位於複雜性核心,懂得自己與他人的思考會影響市場——這就是反身性
  • Bogle、Covel、Taleb:站在複雜與混沌邊界——「市場處於混沌的邊緣」(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混沌)

人們對世界的思考方式 → 影響他們的作為 → 又影響他們對世界的思考。

這就是為什麼 Soros 與 Dalio 即便看的是同一個市場,行動方式卻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