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背景#
杜克(Annie Duke)是作家、企業講者、決策諮詢師,也是前職業撲克玩家。她退役前累積超過 400 萬美元的賽事獎金。她的著作包括:
- Quit: The Power of Knowing When to Walk Away
- How to Decide: Simple Tools for Making Better Choices
- Thinking in Bets: Making Smarter Decisions When You Don’t Have All the Facts
- 以及四本撲克教學書
她的哥哥是知名撲克手 Howard Lederer,本身具備心理學博士背景。
杜克的訪談聚焦於心理學、期望值、損失趨避與決策——以及撲克世界與交易投資世界之間驚人的重疊。
機率思考是日常的肌肉#
杜克坦言記憶非常不可靠:「一旦我們建立信念,會以為自己一直都是這樣相信。」但她從青少年時期起就常常想著機率與波動。
「如果你想成為好的決策者,必須用機率思考。」
因為你眼前永遠有多個選項,沒有任何一支樹枝是 100%。
人們說「100%」其實多半意味「高機率」。但這個小四捨五入會帶來兩個傷害:
- 阻止你考慮另外那 20% 的可能
- 一旦結果不如預期,你會誤以為「自己錯了」,而非「事先就知道有 20% 機率會發生別的事」
- 結果改變了原本正確的行為
她在家裡常訓練孩子。當兒子說「我面試表現超好,100% 會錄取」、或考駕照前說「100% 過」時,她會引導他重新思考機率——後者第一次沒過。
期望值(Expected Value):撲克高手的分水嶺#
杜克的科學博士背景幫了大忙:
- 不同學科有不同的 p-value 容忍度
- 心理學接受 5% 邊際誤差
- 物理學則要求遠低於 1%
- 這份「信賴區間」與「期望值」的思維就是頂尖思考者的分水嶺
關於「運氣」的常見誤用:
- 一般人說「運氣不好 = 發生了壞事」
- 但若你拿到 2 比 1 的銅板賭局,第一次輸了不算壞運氣——你還沒跑足夠多次迭代
- 翻 50 次才落到尾端機率區,那才能討論運氣
過程 vs 結果#
對結果的執著會壓制創新。創新需要失敗,因為創新就是高波動:
- 若你以結果為導向去管理員工,會誘使他們追求勝場而非期望值
- 想要勝場的撲克玩家會在小贏後立刻離桌
- 結果是少數小贏 vs 偶爾大輸——月勝率 16/20,整月卻可能虧損
業務員為了「拿到成交數字」會在離破局極遠的安全區成交,把大量利潤留在桌上。如果你「從不破局」,肯定有問題。
新創公司能擊敗大公司的核心:
- 新創環境預期失敗——那是高波動高創新
- IBM 等大公司每季要交答卷——大量小贏、犧牲創新
撲克裡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我有沒有最好的牌」#
「人們花太多腦力想自己是不是擁有最好的一手牌。我教他們真正該想的是——我能不能贏夠多次?」
例如極限德州撲克裡,底池可以脹到 10:1:
- 即使你只有 10% 機率贏,平均仍是賺
- 你被允許錯 90% 還是會賺
- 思考應切換成「有沒有可能贏這一手?」如果是,就投入
VC 思維也一樣:
- 不需要太用力想這家公司會不會贏
- 只需要計算「平均下來必須有幾家贏才會賺」
- 那家公司可能 75% 失敗,但只要 25% 成功就行
底池的數學:把「市場價」算清楚#
杜克帶過很多花了大錢來上課的「進階」業餘玩家,她習慣的開場:
- 問:「現在底池有多少?」
- 對方一臉困惑
- 她說:「五人底池,每人翻牌前下了 150,至少 750;加上盲注…」
「底池就是市場——它告訴你你的投資報酬。」
如果底池有 1,100、需跟注 300,你拿到約 3.5 比 1。只要贏 25%,你就在賺。
60% 勝率可能賠錢,10% 勝率可能賺錢——勝率的意義永遠相對於回報。
傾斜(Tilt):自我覺察的關鍵#
撲克因為決策快、頻率高,特別容易看到非理性。游戲理論之父 von Neumann 正是把撲克作為原型——它結合:
- 隱藏資訊
- 波動
兩者結合的問題是:你無法分辨什麼在你掌控、什麼不在。下西洋棋輸了你知道為什麼;雙陸棋輸了還能怪骰子;撲克則是混合。
「Tilt」原指:
- 因為近期的事件(特別是覺得不在自己掌控的)情緒崩盤
- 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大爆發、額葉(frontal lobe)關閉
- 開始反芻自己有多衰、永遠贏不了
- 接著做出一連串荒謬的決定
兩種 tilt:外向型 vs 內向型#
外向型 tilt——容易發現的那種:
- 在輸的位置上追求高波動
- 在贏的時候總是選低波動(怕輸掉這個贏)
- 在輸的時候總是選高波動(反正已經輸,搏一搏可能翻身)
- 同樣的期望值,行為卻完全相反
給人 100 vs 擲銅板(一半 0 一半 200):贏面情境,人選 100;輸面情境(罰款),人卻選擲——因為輸的話有可能翻成贏,把原本記為損失的紀錄改寫。
短期 tilt 的應對相對簡單:
- 心率上升、手心出汗、臉紅、發熱——身體會發信號
- 起身離桌、停止下注
- 把注意力轉到分析剛才那手牌——啟動額葉,自然壓制邊緣系統
內向型 tilt——更危險、更難偵測:
- 經歷太多次「付出的痛苦」之後
- 開始逃避波動,做保守選擇
- 一感覺贏就找藉口離開(鎖定快樂、避免痛苦)
- 例子:剛從糟糕關係走出來的人,從此不敢再追求
公司結構如何誘發 tilt#
期末績效排名對員工的影響:
- 排底 25% 的人會做過高波動的賭注
- 排頂 25% 的人會做過低波動的選擇以維持位置
- 因為他們以為獎金看結果而非過程——但這正是錯的
「如果黃金桌的交易員賺得比房貸桌多,這不代表他交易得比較好。
該問的是:換桌會怎樣?另一家公司的同類交易桌表現如何?——市場波動本身可能就不一樣。」
從外觀察 tilt 很難:旁觀者沒看你的牌,每個保守選擇單看都合理,要看大量歷史才能辨識。
一致性是紅旗#
當杜克看到「每個月穩定 +1%、年復一年」的績效,她想到的是:
- 要不就是 Bernie Madoff,要不就是 LTCM
- 投資人卻以為「一致 = 好」,這是大錯
- 「我認識很多撲克玩家穩定贏一點點,我絕不投資他們」
- 寧可投資波動高、贏更多的人
低波動偏好者並非全然不行——但你應該找他們不在的領域。如果你聰明、會控管風險,但情緒上扛不住虧損、無法回神,最終會變成低波動型——這非常難修復。
性別與 STEM#
杜克自身的小故事:高中數學一路讀到微積分二,大學卻被「鼓勵」去念英文。她希望當年有人告訴她:「你是這班裡唯一的女生——這是你的優勢。」
當年的訊息:「別讓人知道妳這方面很強,他們不喜歡這種女生。」
這個觀念雖然在進步,但仍然影響:人們仍把女性導向 PR、行銷、HR,較少推進財務、會計、數學主修。
亞洲的對比觀察:在新加坡、吉隆坡、北京的對沖基金董事會,男女比例經常 50/50;美國則否。文化決定了「鼓勵什麼」的差異。
從交易者角度看,杜克認為當女性思考被加入既有的男性思考後:
- 得到更精確的思考
- 得到更多創新
從撲克到顧問:意外的轉折#
杜克轉型的源頭極為偶然:
- 2002 年朋友 Erik Seidel 受邀去舊金山一檔對沖基金 Parallax Fund 演講
- Erik 不愛上台,推薦了杜克
- 她當時離預產期兩週、腳腫到穿不下鞋
- 赤腳大肚子地走進去做了第一場演講,主題是 tilt
- 從此口耳相傳,2012 年正式從撲克退役,全職投入這領域
她最熱衷的事:
「如果我能改變世界一件事,那就是讓更多人用機率思考。每多一個人聽進去這個訊息,都讓我感到無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