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 Kahneman 的友善分歧#

吉仁澤(Gerd Gigerenzer)與康納曼(Daniel Kahneman)長期維持一場有風度的學術辯論。雙方共識:

  • 人在許多情境下確實使用啟發法(heuristics)做決策

雙方分歧:

  • 康納曼陣營認為啟發法是次優,統計才是正解
  • 吉仁澤反駁:在不確定的世界裡,統計與最佳化雖能帶你走到某個程度,但從來無法告訴你「最佳解」
  • 啟發法不只描述「人怎麼決定」,還可以規範「應該怎麼決定」

由此衍生出生態理性(ecological rationality)這門學問——研究在哪些環境下,「資產平均分配」這種簡單啟發法能勝過所謂最佳化模型。

醫療檢查:PSA 測試的真相#

PSA 測試用來早期偵測攝護腺癌,許多美國人不思考是否該做,直接用「白袍醫師啟發法」(trusty doctor heuristic):醫師說什麼就做什麼。

這個啟發法成立的三個前提:

  • 醫師了解醫學證據
  • 沒有利益衝突
  • 沒有防禦性決策(避免被告)

在美國與許多西方國家,這三個條件通通不成立。所以白袍醫師啟發法在這裡並非生態理性,必須自己思考。

PSA 測試的實際證據:

  • 沒有證據顯示能拯救生命
  • 對攝護腺癌死亡率影響極微(千分之幾)
  • 對總癌症死亡率沒有差異
  • 80 歲老人約 80% 都有某種攝護腺癌,但只有 3% 死於它
  • 接受治療者,約一半終身失禁
  • 美國預防服務工作小組(USPSTF)因此不建議常規篩檢

醫師仍推薦的三個原因:

  1. 不熟悉證據
  2. 利益衝突(檢驗、手術都賺錢)
  3. 防禦性決策(怕被告)

「事實盒」(fact box)是 Lisa Schwartz 與 Steve Woloshin 開發的工具,用笑臉、苦臉圖示,呈現「100 人做檢測 vs 100 人不做」十年後的真實後果。結果:沒有人因此活下來,但每 100 人中約有 20 人因切片或不必要的治療而受害。

連 PSA 測試的發明人 Richard Ablin 都說:「我從未想到我四十年前的發現,會變成一場利益驅動的公共衛生災難。」

相對風險 vs 絕對風險#

媒體常用「相對數字」來誤導大眾。例如有人比較交通死亡率:

  • 泰國:每 10 萬人 38 死
  • 美國:每 10 萬人 11 死
  • 「泰國危險 4 倍!」——但絕對數字其實沒差這麼多

癌症篩檢也是如此。乳癌篩檢的真實數字:

  • 50 歲不參加篩檢的女性,10 年內每 1,000 人中約 5 人死於乳癌
  • 參加篩檢的女性,每 1,000 人中約 4 人死於乳癌
  • 真正的差異是 1/1,000
  • 但宣傳上常寫成「降低死亡率 20%」,甚至灌水到 30%–35%

美國的乳癌宣傳冊通常根本不給數字——因為「假設女性害怕數字」。她們得到的卻是更具誤導性的相對數字。

Lipitor 廣告也用相同手法:

  • 「降低中風風險 50%」
  • 實際數字:100 名高風險者中,原本 2 人會中風 → 服藥後變成 1 人
  • 「50% 降低」其實只是 1 個百分點

永遠問:「絕對風險是多少?」不要被相對數字嚇到。

富蘭克林帳本與優缺點清單#

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發明的「優缺點清單」就是後世商學院教的「期望效用最大化」(maximum expected utility)。他在寫給姪子的信裡建議用此法做決策——還補一句「不學會的話,這輩子娶不到老婆」。

吉仁澤的看法:

  • 不反對優缺點清單
  • 但它只在「未來可預測」的世界(已知風險)有效
  • 在感情、人生這類未知風險的世界,往往派不上用場

關於婚姻決策的笑話:

  • 吉仁澤問了許多經濟學家朋友,他們挑老婆是否用自己的理論?
  • 幾乎所有人答:「沒用。」
  • 只有一位真的列出所有對象與後果(會不會讓我安心工作、會不會帶小孩),算出期望效用最高那位然後求婚
  • 對方答應了——但他從未告訴她過程——現在離婚了

期望效用理論被當成「萬靈丹」是錯的:

  • 統計只在「能可靠預測世界」時有效
  • 現代交友網站用上百個性格特徵配對演算法
  • 沒有證據顯示比傳統「找個熟人介紹」效果好

演算法 vs 人類判斷#

「人的直覺有時好、有時壞」這句話沒錯——但統計最佳化模型也有時好、有時壞

2007–08 金融危機就是教訓:

  • 信評機構的演算法
  • 銀行使用的 VaR(價值風險)計算
  • 製造了「確定性的幻覺」,沒能阻止任何危機,也預測不到任何事

我們需要的是工具箱思維,而不是「某一個工具永遠對、人的直覺永遠錯」。

經驗者的「直覺」其實是無意識智慧#

吉仁澤訪問各大公司主管的私下答案令人意外:

  • 大約一半的重大專業決策,最終是「直覺決策」
  • 直覺不是任性、不是第六感
  • 而是無意識的智慧——長期經驗的結晶
  • 像「公司要不要在西貢設分部」這種問題,沒有演算法能算

但主管不敢公開承認,因為承認直覺決策就要負責任。應對焦慮的常見手段:

  • 派員工短時間內找出「事後合理化」的理由
  • 或更貴的版本——請顧問公司寫 200 頁 PowerPoint
  • 全部都是浪費時間、智慧與金錢
  • 因為人們害怕做直覺決策(部分原因正是行為經濟學文獻教大家別信直覺)

在高級餐廳怎麼點菜?#

吉仁澤自己的小例子:

  • 進高級餐廳時,他根本不打開菜單
  • 直接問服務生:「你今晚會吃什麼?」
  • 服務生知道廚房狀況、知道今天什麼最好
  • 從未失望過,還省下時間聊天

反觀執著於翻菜單、想看完每一個字的人,最後常選到次優的選項。簡單啟發法在多數情境下勝過最大化。

風險素養(Risk Savvy)#

吉仁澤反對「人類無望,需要政府推一把(nudge)」這種家長式論點。他主張:

  • 在能算的情境,要學統計思考
  • 在不能算的情境,要學好的啟發法
  • 不必每次都做出最佳決定(沒人能做到)
  • 該做的是投資人、教育人,而非責備人

幾世紀前沒人相信全民識字是可能的。現在沒人相信全民「風險素養」是可能的。

但只要願意嘗試,這完全做得到。我們的大腦沒有與生俱來的缺陷——只要找到好的呈現方式,就能更清楚理解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