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背景#
吉仁澤(Gerd Gigerenzer)是德國心理學家,研究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與啟發法(heuristics)在決策中的作用。他是德國馬克斯普朗克人類發展研究所「適應行為與認知中心」(Center for Adaptive Behavior and Cognition, ABC)的榮譽主任,也是哈丁風險素養中心(Harding Center for Risk Literacy)主任。
著作包括:
- Simple Heuristics That Make Us Smart
- Reckoning with Risk: Learning to Live with Uncertainty
- Gut Feelings: The Intelligence of the Unconscious
- Risk Savvy: How to Make Good Decisions
- Simply Rational: Decision Making in the Real World
對交易者與投資人而言,吉仁澤的研究幾乎是趨勢追蹤(trend following)成功的「哲學基礎」——關於人如何在時間有限、知識不足的情況下做出推論。
風險(Risk)vs 不確定性(Uncertainty)#
吉仁澤批評主流經濟學最大的盲點:
- 混淆「已知風險」與「不確定性」
- 把人的行為建模成彷彿能完整計算所有風險
- 真實世界大多無法用機率模型涵蓋
他要做的是發展另一種途徑——找到能處理不確定性的工具,啟發法就是這些工具之一。
棒球場上的「凝視啟發法」(Gaze Heuristic)#
外野手如何接到飛球?多數人以為大腦在計算彈道。連 Dawkins 在 The Selfish Gene 中也假設人能像電腦一樣計算一切。
實際上,外野手用的是凝視啟發法:
- 把眼睛盯住球
- 開始往球的方向跑
- 調整速度,使「凝視角度保持不變」
- 跑著跑著,自然會抵達球落下的位置
「複雜的問題不一定需要複雜的解法。」這是另一種哲學:當你願意去找,往往能找到那個簡單卻有效的解。
一理由決策(One-Reason Decision-Making)#
交易世界一樣有兩種哲學:
- 複雜派:從 Markowitz 的最佳化模型,到各種高深的計算流程
- 簡單派:承認交易是不確定的世界,最佳化模型未必管用
柯維爾分享自己的方法:只看價格本身——上漲就做多、下跌就做空。
吉仁澤指出這屬於「一理由決策」家族:
- 找出最重要的那一個理由
- 忽略其他的所有資訊
社會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常把這種做法歸為「不理性」。但這個批評忽略了「風險世界」與「不確定世界」的根本差別。
- 在已知風險的世界,忽略相關資訊確實不理性
- 但在不確定的世界,好的決策必然要忽略一部分資訊
- 試圖列完整的優缺點清單往往會失敗
哈德遜河奇蹟(Miracle on the Hudson)#
啟發法不只能無意識地用,也可以有意識地用。哈德遜河奇蹟是經典案例:
- 飛機從拉瓜地亞起飛幾分鐘後,撞上一群加拿大雁
- 引擎被「太肥」的鳥群塞住,雙引擎同時失效
- 機長必須立刻判斷:能不能飛回機場?
機師用的也是凝視啟發法:
- 透過駕駛艙擋風玻璃盯住塔台
- 如果塔台在玻璃裡向上移動,就代表來不及——會在抵達前撞地
- 這比任何計算都更快、更準確
- 機師可以把省下的時間拿去做其他關鍵動作
啟發法與「有意識的推理」不是對立關係。他們研究過的每一種啟發法,都既能無意識使用,也能有意識使用。
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學術源流#
吉仁澤強調這個區分並非自己原創:
- 經濟學家 Frank Knight 早在 1920 年代就提出過
- 但這個區分一直未被認真對待
- 多數學術努力反而是把不確定性化約為已知風險,再套用機率方法
把機率論或貝氏理論當成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就像把鐵鎚當成整套工具箱,然後以為世界上每樣東西都是釘子。
吉仁澤主張「適應性工具箱」(adaptive toolbox)的概念——就像人體不是只有一個超級器官,而是多個器官各司其職,反而表現更好。
直覺 vs 理性:不是二選一#
當有人問「你是直覺型還是理性型?」吉仁澤反對這種對立:
- 我們既需要大腦,也需要直覺
- 也就是「審慎思考」與「相信直覺」都需要
- 真正的問題是:何時該用哪個?
哪些情境必須靠直覺?
- 作曲家無法靠計算寫出曲子
- 雞性別鑑定師(chicken sexer)也說不出自己怎麼判斷
- 該信任誰、該娶誰、該接哪份工作、該如何處理人生壓力——這些都無法計算
直覺多半建立在簡單啟發法之上,因為直覺要面對的是不確定性,而不是已知風險。
黑天鵝與意外#
一旦把所有不確定性都化約為已知風險,「意外」就從方程式中消失——理論上不再有新事物會發生。
2007–08 金融危機就是教訓:
- 標準的風險評估模型錯過了每一次危機,也未阻止任何一次
- 我們對「不該那麼容易發生的事」感到震驚
- 處理不確定性也意味著處理意外
- 需要靈活的方法和啟發法來適應未預期的情境
「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效應#
吉仁澤與 Stephen Gould 設計了一個簡單實驗:
- 問題:「Milwaukee 跟 Detroit 哪個人口多?」(答案是 Detroit)
- 美國人只有約 60% 答對(兩個城市他們都聽過,必須回憶事實)
- 德國人有 90% 答對——多數沒聽過 Milwaukee,只聽過 Detroit
- 他們用了「辨識啟發法」(recognition heuristic):聽過的那個比較大
在不確定的世界裡,「不知道某些事」反而能讓決策更好。試圖計算一切是「確定性的幻覺」。
這也對應到統計學上的偏差/變異權衡(bias/variance dilemma):
- 估計時不該擬合每一個資料點
- 必須忽略一些東西、容許一點偏差
- 在吉仁澤的研究裡,「偏差」是正面的,而不是社會心理學裡那個被責備的詞
用辨識啟發法選股#
吉仁澤與同事曾做過一個經典實驗:
- 在芝加哥街頭問路人:這份名單裡哪些股票你聽過?
- 在慕尼黑做同樣的調查
- 也問了一些商學院學生
- 用「最多人聽過的 10 檔」組合 vs「最少人聽過的 10 檔」當對照
- 加上專家挑的、藍籌股、隨機選的等等
- 等半年後比較績效
結果:半無知行人辨識出來的投資組合績效最好。這個研究在不同情境下重複過幾次,並非總能複製,但他敢打賭簡單啟發法至少不輸專業選股。
知識有個臨界點——某個程度的知識有幫助,超過之後反而會誤導你。
Markowitz 與 1/n 啟發法#
談到 Markowitz 的均值-變異組合(Mean Variance Portfolio):
- Markowitz 沒錯——他的模型在假設成立的條件下確實成立
- 但「Markowitz 模型適用於真實金融世界」這個延伸宣稱才是錯的
- Markowitz 自己為退休投資時,並沒有用他自己的諾貝爾獎模型
- 他用的是簡單啟發法:把錢平均分配(1/n)
什麼時候 1/n 比 Markowitz 好?
- 不確定性愈高,啟發法愈占優勢
- 資產數量 n 愈大,啟發法愈占優勢
- 樣本數愈大,Markowitz才有機會
- 模擬顯示:n=50 的股票要等 Markowitz 模型勝出,約需 500 年的歷史資料
也就是說,要到西元 2500 年我們才能開始懷疑直覺、改用計算——前提是那時候同一批股票還在市場上。
防禦性決策(Defensive Decision-Making)#
吉仁澤的研究還跨入醫療等領域。一個讓人不安的發現:
- 93% 的美國醫師承認自己採取防禦性決策
- 也就是建議你「次優」或「第三好」的選項,因為那能保護自己不被告
- 醫師對待病人和親戚的方式並不一樣
吉仁澤分享自身案例:母親一眼失明,他打給知名實驗療法的醫師:
- 第一次問:「您建議我母親怎麼做?」醫師說:「試試這個療法。」
- 後來他意識到問錯問題——醫師處於防禦立場,他可能被告
- 改問:「如果是您自己的母親,您會怎麼做?」
- 答覆變成:「我什麼都不會做。」(自己的母親不會告自己)
不能怪醫師——是「整個系統」逼他這樣做,而你才是那個會告他的人。簡單的啟發法(換個問法)就能突破這個框架。
教學與終身使命#
吉仁澤把這些研究帶給多種專業人士:
- 約 50 位美國聯邦法官(決策訓練)
- 大約 1,000 位德國醫師(風險溝通)
- 也包括金融、管理、法律、醫療等多個領域
他常說自己從這些專家身上學到的,跟他們從他這裡學到的一樣多。最終的訊息是:
- 沒有單一方法可以應對所有情境
- 我們需要「適應性工具箱」(adaptive toolbox)
- 必須認得「已知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差別,才能選對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