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提辭呈:Caleb 的「再考慮兩週」#
獎金到帳的週一,作者進了 Caleb 寬敞的轉角辦公室——可眺望西方與南方數英里、皇居藏在遠樹之後。Caleb 桌前的眼神和肌肉是「棋士、撲克玩家、狼」。
作者語無倫次地拋出他要說的:要走、抱歉、要去做慈善、做完一年不領獎金作為禮物。但他常常脫稿——說起胃痛、心痛、Gas Panic、Quentin Benting、那雙鞋子的洞……「我大概看起來很瘋。」
Caleb 的回應充滿一種作者立刻看穿是「假的」的同情。「沒有真實情感可以抓住的時候,這個人身上沒有一處可以倚靠。」結論:
「銀行不希望你走。回去想兩週。」
暗中拜訪 Icicle:HR 不該洩漏的會議#
作者跳上同一棟樓內的 HR 部門,找到「The Icicle」——一位高瘦、金髮、可能瑞士或瑞典籍、舉止無瑕的人事主管。
「我能離開銀行去做慈善並保留所有遞延股票嗎?」
「我從沒聽說,我去查。」
「但你看起來不對勁,告訴我,我們是來保護你的。」
「我並不感到被保護。」
第二次見 Caleb:「管理層不批准」#
兩週後,Caleb 把他帶到大樓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的白色房間——他不想讓「天皇」看見。
「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我要走。」
「我查過了,去做慈善需要銀行管理層批准。管理層不會批准。」
那笑容像鋼琴鍵一樣亮。
那一刻作者全身的直覺沖進腦袋:**「這是戰爭。**那麼,這不是我人生的第一場戰爭。」
作者下定決心:要走可以,但那一百多萬鎊我要帶走。
「Meeting Period」:被會議淹沒的人生#
接下來作者每天被叫進三、四場會議——成了「會議期」(the Meeting Period)。各種會議組合:
- 早上:Hisa Watanabe 拍他肩膀微笑
- 下午:Rupert + Frog 視訊咆哮,作者低頭點頭
- 傍晚:Caleb 在房間 + Slug 在螢幕「我們相信你!你做得到!」
他依管理層風格幫每場會議分類:
- Imparting Of Wisdom(傳授智慧):Rupert 與 Frog 最愛,順便講自己。Frog 對著作者大笑:「你以為你拿到的錢夠多?2 百萬鎊?那連五年都撐不到,你會跪著求工作。」
- Support And Encouragement(鼓勵):Hisa 與 Slug 路線
- The Hairdryer(罵人吹風機):Caleb 戲精模式,戳手指、咆哮——「我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敢!」
- Good Cop / Bad Cop:Caleb 在兩場會議中分別扮黑白臉,瞬間切換「狼」與「泰迪熊」
作者也發明自己的應對遊戲:「Try To Say Nothing For As Long As Possible」(盡可能長時間不說話)——只允許發出咕噥聲。在 Caleb 的對抗會議中得用眉毛交流才難度足夠。
「我絕對不接受『要走還是要留』的二選一。最好的結果是被開除——我可以走、又可以拿錢。所以——去他媽的。讓他們罵我到死。」
終極大會:Slug 的軟性表演#
Slug 親自主持了一場全員到場的盛大會議,把每位高層輪番請上台說「我相信 Gary」。Caleb 講話時眼裡噙淚。
作者開始玩新遊戲:Take The Time That You Need——既然 Slug 說「為了你健康,做你需要做的」,那好——
- 開始準時 9 點到、5 點走
- 中午休滿一小時、有時一個半
- 在皇居外苑數樹
- 累了就在桌前戴上連帽衫睡午覺
那是他在東京那段時間 PnL 最高的一週。也是他生涯最後一個完整的工作週。
拉麵店之夜:Caleb 的威脅#
下週一上午 9 點過後,Caleb 走過來輕輕碰他肩膀,邀他隔晚去吃晚餐。
那場晚餐就是序章那一幕——東京拉麵店、兩碗拉麵、Caleb 那雙生肉腸般的手指、燦白的笑容、那則「德意志銀行明星交易員被毀掉」的故事。
「Gary,有時候,壞事會發生在好人身上。我們可以讓你的日子很難過。」
作者當場明白:這個傢伙在用黑幫的話語對他說話,但他不是黑幫。
「我知道我會反擊。這不是決定,從來就不是決定。有些時候,你必須直視魔鬼的臉。」
連夜應變:醫師假單與錄音機#
那夜他狂吐、整夜在皇居外圍狂奔。他確認自己「沒有把柄」(多虧 Bill 那句 CYA),並擬定計畫:
- 凌晨 5 點傳訊給高層說自己整夜嘔吐無法上班
- 上午 9 點打電話給東京塔旁的外國人診所掛號
- 拿到病假單,立刻 email 全管理層——一旦遞交申請病假,未來他們若提出虛偽訴訟會看起來像是「報復生病的員工」,受勞工保護
醫生(一位高瘦禿頭的日本男士)開了兩週抗焦慮藥 + 一個月病假。
他傳訊息給 Kousuke:「**有件糟糕的事,別告訴別人。**儘快見面。」
Kousuke 在隔晚騎著小藍自行車到他大樓樓下,遞給他一台從 Yodobashi Camera 買來的小型錄音筆,說:
「錄下來。讓他再說一次。」
「Kousuke 是個好孩子。」
蓄意挑釁的對 Caleb 會議#
作者去廁所先按錄音鍵後再進辦公室。他試圖激怒 Caleb 讓他說出可錄到的東西,挑戰他「為什麼留 Hisa 在我背後監視」。Caleb 終於崩潰怒吼:
「我把你拉來這裡的!是我提攜你!我做了所有事讓你進來!我們付了你那麼多錢!」
「錢?我欠你錢?聽好——我替 Citi 賺一塊,Citi 從我身上賺十塊。沒有我,你不可能上來。」
那把 Caleb 按回椅子上一瞬,但作者立刻意識到——他偏離了讓對方說壞話的計畫。
「對了,那麼我的病假呢?」
Caleb 回到冷靜模式:「我們無權批准。由公司醫生決定。」
Icicle 的 47 秒沉默#
但作者在那場會議中聽到一條金線索:Caleb 說「你從我辦公室直接去了 HR」——Caleb 不該知道他和 HR 的會議是機密!
他用同樣的錄音技巧,再進 Icicle 房間:
「我們的會議是機密的嗎?」「取決於情況。」「依什麼?」「比如你說要傷害自己我必須上報。」「2 月初我跟你提過離職去做慈善的事,你跟 Caleb 講了嗎?」
「我沒有。」(回答得太快。)
「真的?」
「我沒有。」
「那麼為什麼我剛從 Caleb 辦公室出來,他告訴我妳告訴他了?」
47 秒的沉默——作者後來把錄音聽好幾次,確認是 47 秒。Icicle 紋風不動,手指沒敲一下,眼睛沒眨。最後她說:
「我查過你的遞延股票與離職去做慈善的事——如果你想去,沒有人能阻止你。這超出銀行的權力範圍。」
「鼠輩還沒被打敗。」
公司醫生:三個月病假#
作者下到大樓三樓的公司醫生診間。那是一位中年、灰白頭髮、表情友善的日本男士。
「我說了一分鐘,然後崩潰大哭。**那是兩個我從沒見過的人,是我唯一能哭的對象。**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崩壞。我一直跟自己說這只是策略、是遊戲。也許這不是遊戲,也許這就是我的人生。」
醫生開了三個月帶薪病假。
重要的猶豫:Rupert 的私訊#
但作者沒有立刻提交申請。他害怕一提交就會引爆 Citibank 的訴訟。某天 Rupert(在 Caleb 的房間裡用視訊出現)對他說了一段奇怪的話:
「Gary,沒人相信你病了。他們覺得這是為了多要錢、或為了把遞延股票帶去 Goldman Sachs。但我相信你。」
「Gary,如果可以你想去哪裡?」
「老實說,Hobbs,我不在乎。」
「跟 Harry 在 Ilford 的街上踢球——那是你想去的地方嗎?」
Rupert 又補了一通簡訊到他私人手機:
「Apply for the sick leave. The bank can’t do anything. They don’t have anything on you.」(去申請病假。銀行什麼也做不了,他們沒有把柄抓你。)
「我就申請了。」
三個月東京:在拉麵與單車間呼吸#
接下來三個月,作者像個生活在東京夜裡的幽靈:
- 白天睡覺,深夜出門找食物
- 24 小時的吉野家是他「燈火通明、孤獨男人並肩坐著吸食牛丼」的避難所
- Sushi Zanmai 的鮪魚丼大碗只要 500 日圓(折扣後 400 日圓)
- 還有 Freshness Burger、Famichiki、Saizeriya 的青豆培根義大利麵、Tsukiji 市場的鮪魚臉頰
他走遍整個東京:
- 南到東京鐵塔、增上寺,僧侶在那裡誦經
- 西到明治神宮、原宿竹下通、代代木公園——星期日中年男人們戴著貓王髮型隨手提式錄音機 dance battle
- 東到築地、汐留、濱離宮——五百日圓買綠茶與和菓子
- 北到上野公園、淺草寺
- 還有富岡半島、彩虹大橋
「東京是個適合抑鬱的好地方。**世上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城市。**夜裡的孤獨之男在拉麵店一肩接一肩地吃著熱湯——600 日圓——然後離開。」
Sagar Malde 介紹的律師團#
中段他開始主動策劃下一步:
- 透過 LSE 老友 Sagar Malde(Lehman 倒閉時失業的人)介紹了 三位律師:英國、美國、日本
- 找到一個 LSE 南非教授開的 YouTube 影片講「財富不平等」(當時罕見),透過他連繫上一個關注貧富不均的慈善機構
- 慈善機構同意聘請他並協助他離開銀行
某天他在 12:37 被 127 通 Harry Sambhi 的未接來電叫醒——前一天是 Harry 生日。他沒回。
「現在的選項:留下三個月病假到期,回去申請慈善離職,祈禱它通過。這不是萬無一失的計畫。」
第二輪三個月病假與「永久生病」的誘惑#
三個月病假到期前,作者依然崩潰恐懼回到桌邊。醫生看著他的眼說「我不認為你應該回去」,並再開了三個月。
雨季的東京(梅雨/plum rain),熱雨像海浪一樣打下,他穿上整套備用衣物騎車進辦公室再換掉。某天他在新宿北端歌舞伎町附近停車,望著三排霓虹計程車與 Yamanote 線綠色列車駛過大橋時,自問:
「**這樣下去呢?永遠請病假,永遠騎車穿過雨。**這算是一種人生嗎?」
他開始學日語、找了戴口罩的中年家教 Yoko Ueno、跑進「英語會話咖啡館」找瘋子練口語。生活慢慢有了形狀。但 Wizard 一次又一次地說:
「為什麼你還在跟他們鬥,Gary?你已經有夠多了。為什麼不就走?」
「她錯了。永遠不夠。我絕對不會走。如果走代表他們贏。」
第二個三個月即將結束時,HR 副主管 Kyle Zimmerman 發了一封厚厚的 email——說明合約細節:「超過六個月停薪,所有遞延補償全部取消。」
醫生最後一次與他談話時,把手放在他肩上——這對日本人來說是極罕見的舉動。他望著作者,許久後才說:
「那麼,這也沒辦法了吧。」
那週末作者把 Wizard 從大阪叫來東京。他告訴她他必須回去。
「別去!你不必這樣對自己!」她說。
「不是那樣,Wizard。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他與她分手了。一週後,他踏回那間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