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一個適合抑鬱的城市#
2012 年 9 月底作者抵達東京。銀行集中於皇居外圍的「丸之內」(Marunouchi)——直譯為「圈內」,因為那曾是天皇護城河外圍。作者描述自己常去的地點:
- 在皇居外苑的「皇居外苑」(Koukyogaien)——一片由百萬棵獨特卻一致的小樹排列成的整潔綠地
- 走過十分鐘路程到達一座古石橋,可以遠眺整片丸之內摩天大樓群
- 他常坐在橋邊石階上想:「怎麼可能在這麼多窗戶後面坐了這麼多人,還沒有解決世界的問題?」
然後他會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白色碎石,回到辦公室——「對著世界末日下注。」
體重不到 60 公斤的銀手銬#
搬到東京前作者體重已掉到 60 公斤以下(約 9 又 1/2 stone)。他「病態地買不下任何家具或沙發」,胸口的灼痛靠 PPI 制酸劑壓著(已是第三次處方),醫生告訴他可能要吃一輩子。
但他還是得搬。原因是 handcuff(金手銬):
Citibank 在 2012 年初發給他的 245 萬美元獎金,用「遞延制度」鎖住他——一部分上付(已投資出去),其餘四分之一在 2013、2014、2015、2016 年發放。這意味著作者帳上有超過 100 萬鎊的待領金額。若辭職,全部沒收。
但作者偷偷研究:Caleb 2009 年是怎麼逃離的?答案是合約裡的「charity clause」(去做慈善工作的條款),是極少人知道的逃生口。Caleb 從未真去做慈善,但 Slug 仍放他走。
「這就是我搭上前往東京那班獨自一人的飛機時,懷裡那條纖細的逃生繩。如果 Caleb 能用這條繩走掉,那我也能。」
三人做一人工作的死寂桌子#
東京 STIRT 桌位於 Shin-Maru-Biru 24 樓,整層樓比倫敦小、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地的聲音。1/3 的人是外國人(gaijin)。他的桌位夾在兩位「同事」之間:
- Hisa Watanabe:原本的日圓交易員,被作者「橫向頂替」——他變成「作者的主管」,但作者就是他唯一的下屬。一個用 1920 年代紐約黑幫腔講英文的小個子,像個帳房而不是交易員,背駝在椅子裡,從早到晚盯著作者的每一筆交易,像一顆「黏在屁股上的痔瘡」
- Arthur Kapowski:澳洲鋼琴系出身的高大金髮少年,父親是某種礦業大亨。作者見過最右翼的人——「想像一個有更好私人教練的 Jared Kushner」。他在桌上唯一的存在理由是 Rupert(仍是亞洲 STIRT 主管)愛把人當棋子下
更荒謬的是,Rupert 堅持在作者桌上掛一個雙向視訊螢幕,全天直播「Rupert 的日常」——「Rupert 吃麵太快」、「Rupert 練習溫莎結」、「Rupert 突然解除靜音問你『歐元區 CPI 是多少?』」
桌子另一端的「鎮桌書檔」是 Caleb(已升任東京 FX 與利率部門總主管)。作者眼前的三位「主管」加起來,要做的還是同一份工作。
Joey Kanazawa 的「歡迎之旅」#
第一天下班前 6:30,現貨交易員 Joey Kanazawa——一個動作精準、眼神銳利的小個子男人——突然以一個流暢的動作站起、推進椅子、向作者比了一個「手槍上膛」的手勢。
那晚作者跟著四位日本男人穿過銀座(Ginza)的霓虹小巷,先是拉麵店,再來是接連的「hostess bar」、「soapland」、「hostess karaoke」——
- 房間越來越小,分配給他的女孩越換越多次
- 他試圖告訴一個 20 歲左右的女孩:「我有女友、我不需要、你可以走」,但她只是把肩膀靠過來
- 門上小窺視窗的眼神在計時,每隔幾分鐘就把一位「不夠好」的女孩換掉
- 終於有個能說一點英文的女孩進來,他求她「Please, please, please don’t let them replace you.」
她答:「Pureezu, pureezu pureezu. Be…More…Happy.」
「我從來沒試過這個,我懷疑會不會太遲了。」
對 Arthur 的思想實驗#
Arthur 因為從未受過經濟學訓練,會問所有「不該問的笨問題」。某天他問作者:
「你怎麼賺這麼多錢?」
「簡單。我押注利率永遠維持在零。」
「**HA!**利率不可能永遠是零!」
作者說明:「**經濟學的問題在於——學生從未真正理解他們學的東西,因為教他們的人也沒有真正理解。學生若能同時聰明到察覺自己不懂、又勇敢到敢問教授,就會引發教授一陣心理痛苦——他壓抑著自己也不懂的事實,加上父親從未對他感到驕傲的記憶。**為了把這些跑出來的情緒鎖回去,他會羞辱或無聊到讓提問者退讓。經濟學家因此學會永遠不問笨問題,而那些笨問題正是最重要的問題。」
作者把不平等理論完整講給 Arthur:富人收割資產、窮人吞下債務、中產消失、消費力消失。Arthur 慢慢點頭:「所以……我們應該買 green Eurodollar?」「靠,Arthur 比看起來聰明。」
但這次 Rupert 在直播螢幕上看到,把 Caleb 拉進對話。Caleb 對著鏡頭追憶:「我永遠記得發 Gary 第一份獎金的時候,£50,000,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 5 萬,是 1 萬 3。為什麼 Caleb 要對一個明知是謊言的人撒這種謊?」
全球利率落到底,沒人錯,他也沒得賺#
大約這時,全球利率預期一齊崩到零,「所有人都終於同意作者是對的」。作者首次體驗到——
「**沒有比『對且眾人都同意』更糟的事了。**沒辦法賺錢。」
幾個月前他還是世界最大的歐元交易員之一,每天交易半兆。現在他成了一家美國銀行的日圓交易員,日本利率紋風不動,市場死寂。Hisa 還會把他的每一個報價推翻。
他環顧四周:
- Hisa(用筷子吸著紙碗拉麵的聲音很噁心)——他的處境作者能理解:太太是衝著他的交易員薪水嫁的,他必須保住這份薪水
- Arthur——對於押注「世界末日」賺到的錢,他開心得讓作者反胃。「上帝知道這些破產的人長得比較像我父母,不像他父母」
- Rupert(也在吃拉麵的視訊上)——「我頭一次意識到我恨他。我恨他還是鄙視他?我不知道,他媽的有差嗎?」
- Caleb——在桌子最末端。「也許他從來就不是交易員。」
他打開手機,滑過聯絡人:前家人、前朋友、前女友。每一個都是他自己推開的。
Kousuke:「永遠別把工作做完」#
桌上塞了第四個人:年輕的日本初級交易員 Kousuke Tamura。這小子每天默默做著一張龐大、囊括 STIRT 所有市場的試算表。某天作者親眼看他全選後刪掉整個檔案重新開始。
作者問他為什麼。Kousuke 看了周圍兩眼,認真地說:
「Don’t finish work. Don’t ever finish work. You finish work, you get more work to do.(永遠別把工作做完,做完了就會有更多工作。)」
這對作者來說反而成了問題——他已經一年沒做事了,連洗澡都成負擔。
「我來日本了」:Wizard 與 Caleb 的告別餐#
12 月作者回倫敦過聖誕,住進史特拉福特西田購物中心的飯店——「世界上最糟的地方」。Wizard 來了,緊抱著他,他的雙腿開始顫抖。
「2013 年到了。**清算的日子近了。**我知道末日就在前方。」
獎金日:Frog 透過視訊發給他,Caleb 在房間旁陪同。獎金以日圓報數讓金額看起來巨大,他不記得確切數字(PnL 約 1800 萬美元,依 7% 大約 126 萬美元)。
從那刻起就是倒數計時。他每天查帳。錢在某個週四到帳,週五他應該去找 Caleb 提辭呈——但他沒去。「懦夫。」
那個週末他人在大阪東邊(Higashi-Osaka)女友 Wizard 的小公寓——她搬到那兒當英文老師,距東京 300 英里。他在 Skype 上告訴她要辭職,她大喜,她一直希望他走。
第六章在這裡尾聲:作者準備好下週一要踏進 Caleb 的轉角辦公室,告訴他自己要走、要去做慈善、要保住所有遞延股票、甚至願意做完一年不領獎金作為「藝術致敬」(這正是 Caleb 2009 年向 Slug 提出的條件)。
他不知道——Caleb 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正在準備那場拉麵店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