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踏上交易大廳#
2007 年 3 月某個清晨,作者在父母家的浴缸裡用一條從 Argos 買來的橡膠水管沖完澡,套上 DFS 打工時那件深藍襯衫和黃藍領帶,搭乘 Jubilee Line 直奔金絲雀碼頭。Citigroup Center 的 42 層塔在晨光中冒著白色蒸氣,他第一次以「即將上工的人」的身份走進那扇玻璃旋轉門。
工作人員 Stephanie 把他帶進固定收益(Fixed Income)交易大廳——一個 50 公尺見方、每位交易員前方堆疊著 8–12 個螢幕、由黑色喇叭箱、長條燈、世界各大城市時間板組成的巨大空間。她繞到大廳右後角一張堵在窗邊的桌子前,輕聲告訴一位龐大的背影:
「Gary 來了。」
那位背影轉過來,逆光中只看得到那道熟悉的笑容——是 Caleb。
Caleb 把作者領到一個叫做 STIRT(Short Term Interest Rates Trading,短期利率交易)的桌子。STIRT 雖然名字叫「利率」,卻屬於 FX(外匯)部門,主要交易 FX swap(外匯換匯交易)。作者要花好幾天才搞懂這四個字母代表什麼。
STIRT 桌的成員圖鑑#
Caleb 沿著桌子一一介紹,但每位交易員幾乎都只是頭微抬一下又轉回螢幕。作者用紙筆畫出座位圖記住每個人的名字、貨幣、角色:
- Caleb Zucman:28 歲、史丹福經濟系出身,全大廳最年輕的董事總經理(MD),剛從日本調回倫敦
- Bill(William Douglas Anthony Gary Thomas):英鎊(Sterling)交易員,矮小的利物浦人(Scouser),坐在窗邊角落,總是縮在椅子裡用棕色話筒講電話。沒讀過大學,傳奇人物
- JB(Johnny Blackstone):澳元、紐西蘭元、日圓交易員。前牛津法律輟學生、曾打過倫敦愛爾蘭橄欖球隊。話多、熱情、像隻發條兔
- Rupert Hobhouse:歐元利率資深交易員。寄宿學校長大、肌肉貼著昂貴襯衫、舉止冰冷且帶有暴力氣息。對作者的問句總愛聽不答
- Hongo(Ho Nguyen):歐元利率初級交易員。雖然姓越南姓,本人來自諾里奇(Norwich)
- Snoopy(Sundeep):桌子裡最年輕的初級成員。本來是程式設計師,被 Caleb 提拔為交易員
- Lorenzo di Luca:低音渾厚的義大利人,業界公認的「白癡」,但總能替桌子賺進百萬
- Wheeley:北歐貨幣(Skandi)交易員
桌上每位交易員都有自己「主管」的某種貨幣帳本(book),那是他們利潤的來源。實習生與初級的工作首先是觀察、做雜事,然後盡量黏住能教東西的前輩。
「無事可做」的實習生哲學#
作者第一天上桌之後,Caleb 與 Stephanie 雙雙消失,他被丟在 Snoopy 的座位旁,沒椅子、沒任務、沒指示。
作者學到實習生的真實處境——「The nothing」:你以為走進交易大廳會被熱情接待、被分配工作、認識團隊,事實上你會被丟在原地,無事可做、無人理睬。沒人會把工作交給你,你必須自己把工作搶過來。
他從別處偷來一張椅子放在 Snoopy 右邊的檔案櫃前,把上面當成臨時辦公桌。然後,他主動鎖定獵物:
- 第一個目標:JB。JB 站著、揮舞著手、不時拍人肩膀,明顯是「想被打擾的人」。作者用「JB」打招呼,JB 對他那條 DFS 領帶大笑,從此把他拉到身邊問東問西
- 第二個目標:Rupert。JB 把他「轉交」給後排的 Rupert。Rupert 從上到下打量他、再從下到上打量一次,才把名片遞給他。整場交談中 Rupert 從未直視他,只是滔滔不絕講解外匯換匯交易的精密邏輯,並在尾聲突然轉頭追問一句:「告訴我你怎麼贏交易遊戲的。」
「桌上的零錢,我們留著」#
作者的第一個正式任務是替全桌叫午餐。他帶著 Rupert 給的 50 英鎊現金跑遍金絲雀碼頭地下層的外帶店,把每個人的特殊指示——某餐廳的某道菜、某家店的某種調整——一一辦妥。回到桌上,他把 11.74 英鎊找零連同收據遞給 Rupert:
「呃……這是您的零錢,11 鎊 74。」
Rupert 沒接,盯著那堆硬幣看了許久,然後緩緩開抽屜,把找零全掃進去,轉頭以一種不成比例的銳利目光說:
「On this desk, we keep the change.」(在這張桌子上,零錢是我們的。)
這成為作者每日替全桌訂午餐、把找零全部留下的潛規則。Caleb 偶爾會調侃這些午餐越來越貴、零錢越來越少,但他眼神裡那種「父親看自己孩子」的神情,讓作者明白——這不是貪小便宜,而是一道入會儀式。一週下來,他靠午餐零錢就賺了大約 20 英鎊一天。
鑽進 Bill 的小圈子#
桌上每個人都告訴作者:「真要學東西,得跟 Bill 講話。」但 Bill 就像被人偷舔身體的貓,每次靠近他他就轉頭,作者只能繞道。
作者擬定計畫:早一點到、買杯卡布奇諾放在 Bill 桌上。
- 第一天 6:30 到,Bill 已在
- 第二天 5:45 到,Bill 來時咖啡剛好熱
- 第三天,Bill 主動把咖啡放到作者桌上,說:「Thanks Gal. Come sit with me when you come back.」
至此,作者完成了在 STIRT 桌「上岸」的關鍵一步。
一段插曲讓作者徹底愛上 Bill:當隔壁 sales 桌音樂太吵、Bill 兩次要求他們關掉無效後,Bill 默默拿出抽屜裡的剪刀,把音箱電線剪斷。整個大廳都看到了,Bill 卻面不改色繼續看螢幕。Caleb 還得起身擋住衝過來的 sales 主管。「我覺得他超屌。」
漢堡考驗與 Vegas 機票#
實習最後一天,Caleb 給作者最後一道測試:「我要請整個交易大廳的人吃午餐。」一個交易大廳上千人,作者必須一個個桌子去溝通、借用各桌的初級人員、自己搬上百份漢堡。光是搬運就花到下午 2 點。回到桌邊,他癱在椅子上,Caleb 與 Rupert 都把椅子轉過來看著他。
「Hey Gazza!你有護照嗎?」
「有。」
「回家去拿,你要去滑雪了。」
那是 Caleb 與 Rupert 把他帶到拉斯維加斯與滑雪行程的開端。媽媽傳來訊息問:「所以你拿到工作了嗎?」他回:「應該是吧。」
暑期實習:把所有比賽都贏一次#
那年夏天他正式以暑期實習生身份回到花旗,這次大家都已認識他——他是「請整桌吃漢堡的那個小子」(Caleb 想要他、所以人人想要他)。實習期間他抱定的策略:
- 把每一場「交易比賽」都贏下來(共三場,全勝)
- 把每一場「公開演講比賽」也贏下來(一場,也勝)
- 完全無視自己其實還不會做交易這件事
他的朋友 Matic 也進了花旗實習,但 Matic 嗑著咖啡因藥丸睡在 Credit Structuring 桌底下。Matic 曾警告他:「別去 STIRT。FX 交易員不賺錢,他們是被歸類為猴子的舊石器人。」這個警語讓他猶豫了 3 秒,然後他還是決定走 STIRT。
拿到全職工作#
實習結束時,花旗依約把全職位置給了他,等他完成 LSE 最後一年的學業即可入職。STIRT 那群人在他畢業前的這一年依然把他當「自己人」:
- 從 Ilford 拉一群街頭少年湊一場禮拜三的足球賽,每週都打
- Rupert 出 100 鎊一天請他和街頭朋友去他在 Clapham 的豪宅刷牆。那棟三層樓豪宅有獨立電影廳、所有牆面都是旋轉牆、除了浴室沒有門
- 4 月時 Caleb 再次把他叫進一間小玻璃辦公室,明確告訴他畢業後直接進 STIRT,繞過全行的 18 個月實習輪調
一般進花旗的畢業生要做漫長的 graduate scheme 與輪調才能落腳到某張桌子。Caleb 給作者的承諾是:第一天就上 STIRT,就是交易員。這在當時非常罕見,也成為作者後來夢想成真的起點,但同時埋下日後 Caleb 離職時他「失去靠山」的伏筆。
故事至此,這個來自伊爾福德的男孩已從遊戲贏家蛻變成 STIRT 桌一員,準備在 2008 年這個全球金融海嘯前夕的夏天,正式開始他的「打劫銀行(bank robbery)」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