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暴風雨來臨前的清晨#

場景:2008 年 9 月 13 日,星期六清晨#

故事從一個看似平凡卻暗潮洶湧的早晨展開。地點是紐約公園大道(Park Avenue)的公寓廚房,主角是當時全美第三大銀行——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的執行長傑米·戴蒙(Jamie Dimon)。他正倒著一杯咖啡,試圖緩解輕微的宿醉與更深的頭痛。但真正讓他頭疼的,並不是前一晚的酒精,而是他「知道得太多」。

  • 時間:2008 年 9 月 13 日,星期六上午剛過七點。
  • 地點:戴蒙位於曼哈頓公園大道的公寓。
  • 戴蒙剛從紐約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的一場緊急會議返家。
  • 會議召集了華爾街十多位敵對銀行的執行長,任務只有一個——拯救當時全美第四大投資銀行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或承擔市場連鎖崩潰的風險。

由於會議拖延,他比預定時間晚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家,狼狽地參加妻子茱蒂(Judy)為女兒男友父母舉行的晚宴。他一邊調著馬丁尼,一邊向略顯不安的賓客暗示:「明天你們會在報紙上讀到這件事,這真的非常嚴重。」

戴蒙的「末日清單」#

隔天清晨,《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的頭版果然印著:「Lehman Races Clock; Crisis Spreads」。戴蒙倚著流理台讀完這則新聞,腦中盤算的不只是雷曼兄弟。

戴蒙身處華爾街所謂「最接近完美即時資訊」的位置。摩根大通的「deal flow」讓他能看見其他人尚未察覺的金融體系裂縫,包括眾人寄望的「安全網」本身正在崩解。

當週稍早,摩根大通曾以潛在出資方身分檢視雷曼兄弟的帳冊,結論並不樂觀;他也已經要求雷曼追加擔保品。除此之外:

  • 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同樣陷入困境,他已指示團隊向美林索取更多擔保。
  • 全球保險巨擘美國國際集團(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AIG)正悄悄出事——它是摩根大通的客戶,正拚命募資自救。
  • 依戴蒙的估計,AIG 大約只有一週的時間可以尋找解方。

上午七點半,戴蒙走進家中書房,撥入與大約二十多位高階主管的電話會議,丟出了那一段日後成為傳奇的「末日預演」:

  • 雷曼兄弟可能聲請破產。
  • 美林證券可能聲請破產。
  • AIG 可能聲請破產。
  • 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可能聲請破產。
  • 連高盛(Goldman Sachs)都可能聲請破產。

戴蒙在電話中強硬否定當時華爾街普遍的幻想——包括雷曼執行長理查·「迪克」·福爾德(Richard S. “Dick” Fuld Jr.)在內——許多人以為政府一定會介入救援。戴蒙明白告訴團隊:華府不可能、也不應該紓困(bailout)一家投資銀行,「這是攸關生死的事,我們要做的是保護公司,這關乎我們的存亡。」

電話那頭傳來集體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從黃金時代到崩潰邊緣#

一場前所未有的金融海嘯#

戴蒙在電話中預言的劇本,在接下來幾天幾乎一一上演——金融體系瀕臨全面崩潰,迫使美國政府展開現代史上前所未見的救援行動。

  • 短短不到十八個月,華爾街從歷史上最賺錢的黃金歲月,跌入劃時代的災難。
  • 數以兆計美元的財富蒸發,整個金融版圖被徹底改寫。
  • 「金融工程造就低風險高獲利新時代」與「美式金融工程是全球黃金標準」這兩個信念,正式宣告死亡。

當風暴逐漸成形,華爾街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市場——恐懼與失序蔓延,亞當·斯密筆下的「看不見的手」無力收拾殘局。從業者必須在謠言、政策反覆與只能靠猜測的數字中,做出生涯——甚至人生——最關鍵的決策。

泡沫的形成:廉價資金與槓桿#

序章接著回顧危機如何醞釀,將時間軸拉回 2007 年的泡沫高峰:

  • 2007 年,金融服務業膨脹到佔全美企業利潤超過 40%。
  • 全業界從業人員當年領走 530 億美元的薪酬。
  • 高盛獨自貢獻 200 億美元,平均每位員工逾 66.1 萬美元;執行長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一人入袋 6,800 萬美元。
  • 花旗集團(Citigroup)的締造者桑迪·威爾(Sandy Weill)公開宣稱,全世界都在向美式自由企業與資本市場模式靠攏。

然而光鮮數字背後,是巨額的舉債:

  • 華爾街券商的負債對資本比高達 32:1 的槓桿(leverage)水準。
  • 槓桿成功時,獲利驚人;一旦失靈,後果便是災難。
  • 這個榮景很大程度是「廉價資金」的產物——亞洲的儲蓄過剩,加上前聯準會主席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為了刺激 2001 年衰退後的成長而維持的低利率,向全球注入大量流動性。

次貸狂熱與「自食其果」的銀行#

過剩流動性最極端的展現,就是次貸(subprime)市場與房市泡沫:

  • 銀行幾乎只要有人能簽名就願意放款,無須證明文件,借款人可宣稱六位數年薪、輕鬆取得 50 萬美元房貸。
  • 房價飆漲,一般民眾轉身成為投機客,靠著翻修轉售與房屋淨值貸款(home equity line of credit)購買休旅車與遊艇。
  • 華爾街相信,將房貸切割打包、「證券化」後再賣給投資人的不動產抵押擔保證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y),已經稀釋甚至消除了風險。
  • 諷刺的是,銀行不只在賣這些產品——他們大量「自食其果」,互相買進彼此的不動產抵押資產。

真正最大的風險,是金融機構之間前所未有的「超級互聯性」。當銀行手中持有彼此切片後的金融商品,每一家都依賴所有其他人,許多公司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綁在同一條船上。只要一家倒下,就可能引發骨牌效應。

預警與輕視#

序章也提及那些「卡珊德拉式」(Cassandra-like)的預言者:

  • 學界的努里埃爾·魯比尼(Nouriel Roubini)教授與羅伯特·席勒(Robert J. Shiller)教授,在這一代被譽為先見之明的末日預言家。
  • 早在 1994 年,美國時任主計長查爾斯·鮑舍(Charles A. Bowsher)就在國會作證時警告,衍生性商品市場若任由大型交易商失敗或退出,可能造成市場流動性危機,並可能演變為由納稅人承擔的金融紓困。

然而當 2007 年裂縫出現時,主流意見仍然輕描淡寫。聯準會主席本·伯南奇(Ben S. Bernanke)在 2007 年 3 月向國會聯合經濟委員會作證時,仍認為次貸問題對更廣泛的經濟與金融市場的衝擊「看起來可能會被控制住」。

但事實是:

  • 到 2007 年 8 月,規模達 2 兆美元的次貸市場崩盤,引發全球性傳染。
  • 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兩檔重押次貸的對沖基金倒閉,投資人賠掉 16 億美元。
  • 法國最大的上市銀行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一度暫停客戶贖回,理由是無法為手上的次貸相關債券合理定價——換句話說,「在任何合理價格下都找不到買家」。

複雜性反噬與貝爾斯登倒下#

華爾街某種程度被自己的「聰明」拖垮:不動產抵押擔保證券的複雜程度,使得在下行市場中幾乎沒有人能算出它的價格。

  • 沒有價格,市場就動彈不得。
  • 沒有資本可用,華爾街便無法運轉。
  • 五大投資銀行中槓桿最高、體質最弱的貝爾斯登成為第一張倒下的骨牌。
  • 但每個人都明白,即使體質最好的銀行,也撐不過一場全面爆發的投資人恐慌。

這種「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的不確定感,正是戴蒙電話會議名單背後的氛圍——對這些華爾街掌舵者與華府監管官員而言,這是一生僅此一次的經歷。在 2008 年秋天之前,他們處理過的都只是「可控的危機」;這一次,華爾街與華府都必須一邊應變、一邊發明規則。

本書的視角與承諾#

一場群眾的瘋狂#

作者引用蘇格蘭作家查爾斯·麥凱(Charles Mackay)1841 年的經典著作《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的瘋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指出這次泡沫和歷史上所有泡沫一樣,都是群眾迷思的展演:

  • 銀行並未創造出「無風險投資的勇敢新世界」。
  • 他們反而為整個金融體系製造了系統性風險。

一本關於「人」的書#

作者明確點出全書的視角與時間範圍:

  • 這不是一本理論書,而是一本關於「人」的書。
  • 故事的舞台分布在紐約、華府與海外——在辦公室、住家與決策者腦中。
  • 關鍵時間軸:從 2008 年 3 月 17 日(星期一)摩根大通同意收購貝爾斯登開始,到美國政府最終決定發動史上最大規模公共介入為止。

作者表示自己過去十年為《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報導華爾街與併購交易,見過許多重大發展,但從未目睹商業範式如此根本而戲劇性的轉變,以及歷史悠久的金融巨擘如此壯觀地自我毀滅。

失敗的編年史#

最後,作者為《Too Big to Fail》定下基調:

  • 這是一部關於「失敗」的編年史——一次讓世界陷入跪姿、迫使人們質疑資本主義本質的失敗。
  • 這也是一幅關於人性的近距離肖像:那些盡心竭力、卻常常摸不清狀況的當事人,他們有時為了拯救世界,有時為了自保,付出極大代價。
  • 在做這些決定時,他們未能完全擺脫華爾街與華府長久以來的鬥爭文化、敵對心結與權力鬥爭。
  • 歸根究柢,這齣戲是一個「人」的故事——是一群自以為「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的人,最終發現自己其實也會犯錯、也會跌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