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P 登場:鮑爾森的孤注一擲#
2008 年 9 月 19 日週五早晨,亨利·鮑爾森(Hank Paulson)走上財政部(Treasury)新聞發布室的講台。聲音沙啞、神情疲憊,他正式對外公布當天早上才命名的「問題資產紓困計畫」(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 TARP)——一套針對「壓垮金融體系、威脅經濟」的非流動性資產所設計的擔保與收購方案。
同一場記者會,他也宣布將在未來一年內擔保全國所有貨幣市場基金(money market funds),希望阻止投資人從基金大規模撤離。然而當天清晨,他已被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主席雪拉·貝爾(Sheila Bair)打來的電話痛斥一頓。貝爾不僅憤怒自己沒有被諮詢,更擔心這項擔保措施會適得其反——投資人可能反而把錢從原本健康的銀行抽走,轉而湧入受到擔保的貨幣基金。鮑爾森只能搖頭嘆息:怎麼做都不對。
在記者面前,鮑爾森奮力推銷 TARP。他打著有些歪掉的領帶,臉色蒼白:
- 房市修正導致與抵押貸款相關的非流動性資產失去價值
- 這些資產阻塞了對家庭與企業至關重要的信貸流動
- 大膽介入的成本,遠遠低於眼睜睜看著金融機構接二連三倒下的代價
由於華盛頓似乎終於拿出對策——再加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考克斯(Cox)對放空(short selling)的禁令——道瓊在開盤後一度上漲三百點。
但鮑爾森刻意沒有提出金額。回到辦公室後,他與副幕僚長弗洛默(Kevin Fromer)以及卡許卡里(Neel Kashkari)關起門來討價還價。
- 卡許卡里試探性地提出一兆美元,鮑爾森斷然拒絕:「我們會被罵死。」
- 弗洛默也認為不可能
- 最後他們落在七千億美元
如何替這個數字找出說法?卡許卡里隨手做了一段「數學魔法」:全美約有十一兆美元住宅房貸、三兆美元商業房貸,合計十四兆,取大約 5% 就是七千億。連他自己都笑這個算法的荒謬。
七千億美元並非根據嚴謹模型推算,而是「能向國會開口而不至於引起過多疑問的最大金額」。這個細節後來成為 TARP 被批評為倉促立法的關鍵證據。
摩根士丹利與美聯銀行的破局#
CNBC 記者賈斯帕里諾(Charlie Gasparino)在電視上鼓吹,TARP 一出,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就不必急著找買家。但執行長約翰·麥克(John Mack)心裡清楚,若這個週末談不出結果,摩根士丹利可能會步上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後塵。
電話這時響起,是高盛(Goldman Sachs)的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
布蘭克費恩:「你覺得轉成銀行控股公司(bank holding company)怎麼樣?」 麥克:「對我們有幫助嗎?」
布蘭克費恩解釋:若接受聯準會(Federal Reserve)監管,就能無限制使用貼現窗口(discount window),也更容易籌資。麥克坦言長期有用,但短期能不能來得及救命?布蘭克費恩懇求:「你要撐住,我比你晚三十秒。」
「揭開資料」之後#
被指派審視美聯銀行(Wachovia)一千兩百億美元抵押貸款組合的摩根銀行家普魯贊(John Pruzan)終於有了結論。紐約、倫敦、香港三地團隊徹夜工作後,他在前往瓦赫泰爾律師事務所(Wachtell Lipton)盡職調查前向同事報告:
- 美聯銀行內部預估累積損失率高達 19%
- 一週前董事長鮑勃·斯蒂爾(Bob Steel)公開講的數字是 12%
斯卡利(Scully)脫口而出,這筆交易做不下去了。要讓合併後的公司資本充足,摩根士丹利得募集兩百到兩百四十億美元股本,在當下市況近乎不可能。即便如此,雙方還是讓盡職調查照常進行——畢竟美聯銀行也許能把毒資產透過 TARP 賣給政府。
各派三十人在瓦赫泰爾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碰頭。美聯銀行為了避嫌,棄用高盛,改聘佩雷拉溫伯格合夥事業(Perella Weinberg Partners)作為顧問。喬·佩雷拉(Joe Perella)與彼得·溫伯格(Peter Weinberg)赴會,後者是高盛元老西德尼·溫伯格的孫子。兩名銀行家在會場握手時都難以置信:「我們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短短兩個小時內,摩根的銀行家就感覺氣氛不對。TARP 一旦上路,美聯銀行極可能成為最大受益者,併購壓力自然驟減。摩根團隊隨後撤回時報廣場總部向麥克報告——對方明顯不再積極。麥克親自致電斯蒂爾。
- 「你打給我說要用一百英里的時速跑」
- 「但我感覺你的團隊根本不急」
斯蒂爾道歉:「你說得對,這兩天我們不打算推進。」掛電話前還拜託麥克幫忙保密,別讓外界知道雙方暫停。
高盛的「堡壘」與蓋特納的盤算#
紐約聯邦準備銀行(New York Fed)總裁蒂莫西·蓋特納(Tim Geithner)週五下午在便條紙上寫下兩個字:「Fortress Goldman」(高盛堡壘)。布蘭克費恩在通話中重複了無數次,意思是希望高盛能繼續以獨立機構的形式存活。
蓋特納試探布蘭克費恩是否認清處境,對方坦承:「要看世界其他地方怎麼走。」對於轉為銀行控股公司,布蘭克費恩起初抗拒,後來逐漸認同——既然 95% 的資產已可向聯準會貼現窗口抵押,再多 5% 並不是大問題。他也透露正準備引進新股本,甚至想找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
三菱來電#
藍鰭壽司餐廳(Blue Fin)裡,摩根士丹利財務長科爾姆·凱勒赫(Colm Kelleher)正在和高曼(James Gorman)、查馬(Walid Chammah)、奈茲(Tom Nides)共進午餐。當晚還有與中投公司(CIC)高西慶會面的行程,因為美聯銀行已基本退場,中國人成了唯一的潛在投資人。
電話響起,是東京證券業務總裁金德雷德(Jonathan Kindred)。他興奮地說,三菱 UFJ(Mitsubishi UFJ)主動表達想入股摩根士丹利。
- 凱勒赫翻白眼,認為日本銀行慢、保守、又官僚,不可能短時間動作
- 高曼卻睜大眼睛:「主動打來不會是意外。我感覺他們真的想做事。」
高曼過去在美林(Merrill Lynch)任職時,曾與三菱合資日本財富管理業務,對方一旦承諾就會落實。
高盛—美聯的「奉子成婚」構想#
聯準會理事凱文·沃許(Kevin Warsh)週五傍晚搭機到紐約協助蓋特納部署週末攻防。途中律師羅金·科恩(Rodgin Cohen)打來——這位同時為美聯銀行和高盛擔任顧問的老手提出了一個「非正式建議」:政府是否該撮合高盛與美聯銀行?
- 高盛能拿到夢寐以求的存款基礎
- 美聯銀行則被緩刑
- 「觀感」當然棘手,畢竟鮑爾森曾在高盛工作三十年,斯蒂爾又是他的前副手
沃許聽完,居然覺得這想法可行。
中投的羞辱性報價#
晚間九點過後,高西慶在助理陪同下抵達摩根士丹利。高一身運動翻領和西裝外套,因背痛嚴重,竟然躺在會議室地板上講電話。麥克貼心地請人從高層餐廳搬來沙發,又從最愛的義大利餐廳 San Pietro 叫晚餐進來。
談判桌上,高開出條件:
- 提供高達五百億美元授信額度
- 但僅願意投入五十億美元甚至更少的股本,相當於 49% 的股權
麥克震驚——這幾乎只是一筆貸款。高之所以擺出強硬姿態,是因為中投 2007 年買入摩根士丹利 10% 股權時,未能在合約中加入「股價重設」條款;他想藉此把當年的高價損失補回來。儘管被冒犯,麥克仍同意打開帳冊讓對方盡職調查,畢竟現金只剩下約四百億美元,幾個壞日子就可能燒光。
凱勒赫私下對團隊說:「這是個荒唐的要求,他們不講理。」高曼試著緩頰:「也許這只是開價,再談下去會合理一點。」
雷曼破產交易:判決之夜#
當夜,鮑靈格林(Bowling Green)法院 601 室擠得水洩不通。法官詹姆斯·派克(James Peck)執意要在天亮前對巴克萊(Barclays)收購雷曼一案做出裁決。一萬名雷曼員工的飯碗、150 多位律師、上百億美元的債權,全在天平上搖晃。連柯林頓的女兒切爾西也代表 Avenue Capital 出席。
雷曼代表律師哈維·米勒(Harvey Miller)說明,巴克萊將以 17.5 億美元收購雷曼的北美業務,他語帶哽咽地指出:「也許我們只差 TARP 一週。」債權人律師戈爾登(Daniel Golden)強烈反對,認為價格遠低於公允價值。米勒以「正在融化的冰塊」比喻時間壓力——一半已經化掉,再拖下去就一無所有。
歷經將近八小時、三次休庭,派克法官最終批准:「這不是因為米勒律師施壓而批准,也不是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而是因為這是唯一的選擇。」凌晨 12 點 41 分,他像致悼詞般說道:「雷曼兄弟是一場海嘯中倒下的真正圖騰。我感到無比悲傷。」全場含淚鼓掌。
週六:華爾街棋盤#
蓋特納在紐約聯邦準備銀行 12 樓的簡陋宿舍幾乎沒闔眼。清晨六點,他穿著正裝襯衫、運動褲、未著鞋襪,便回到辦公室打草稿。前夜鮑爾森提醒他,麥克「正抓著一根細草」,摩根士丹利可能僅剩三、四百億美元,高盛同樣岌岌可危。
他在便條紙上排列出各種組合:
- 摩根士丹利+花旗集團(Citigroup)
- 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JPMorgan)
- 摩根士丹利+三菱
- 摩根士丹利+中投
- 高盛+花旗
- 高盛+美聯
- 高盛堡壘、摩根士丹利堡壘
「華爾街最終的棋盤」——他這樣形容自己的紙。
強行撮合花旗與高盛的失敗#
布蘭克費恩當天早上七點抵達辦公室,與柯恩(Gary Cohn)部署多組團隊評估各種併購對象——匯豐、瑞銀、富國銀行(Wells Fargo)、美聯、花旗、住友、中國工商銀行。其實聯準會內部已經為花旗準備了三套劇本:「NewCo」、「高盛存活」、「花旗存活」,因為沃許私下知道花旗資產負債表上的洞遠超市場理解。
蓋特納電話打來,命令布蘭克費恩立即聯絡花旗執行長維克拉姆·潘迪特(Vikram Pandit),開啟併購談判。布蘭克費恩照辦,但結果尷尬透頂:
布蘭克費恩:「我想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來。」 潘迪特:「我不知道。」
蓋特納顯然忘了事先通知潘迪特。布蘭克費恩當場顏面盡失,回頭打電話質問蓋特納。蓋特納沒時間理會誰被傷到面子。
沃許出手撮合斯蒂爾與布蘭克費恩#
斯蒂爾原本參加完阿斯本論壇,正趕往機場時遇見富國銀行執行長柯瓦切維奇(Richard Kovacevich)——他心目中可能的併購對象。但 BlackBerry 上沃許催促他打給「勞埃德」(布蘭克費恩)。斯蒂爾意會:政府想撮合高盛與美聯銀行!這宗交易若成,政治火藥味會非常重,但既然聯準會點頭,他開始想像甚至可能爭取到董事長一職。
戴蒙不情願的角色#
傑米·戴蒙(Jamie Dimon)原本盼望休假兩週以來的第一天,蓋特納卻一通電話下達指令——不是建議——要他考慮收購摩根士丹利。
- 戴蒙:「你開玩笑吧?我已經吃了貝爾斯登(Bear Stearns),不可能再來一次。」
- 蓋特納不接受:「你會接到麥克的電話。」
麥克幾分鐘後致電,雙方初步討論摩根大通是否能提供授信,讓摩根士丹利喘口氣。蓋特納聽到回報後皺眉:「這恐怕不夠。」他暗示,聯準會要的是合併,而不是過渡性安排。
戴蒙找來營運委員會,眾人穿著高爾夫衫和卡其褲到 48 樓會議室集合。歷史上,「兩家摩根」上一次認真討論合併還是 1973 年百慕達 Grotto Bay Hotel 的「Triangle」絕密會議。戴蒙在白板上寫下三個選項:
- 整家買下
- 買一部分
- 給予某種融資
兩個小時的討論還是回到同一個問題——他們到底要買什麼?兩家業務重疊驚人,且摩根士丹利的有毒資產究竟值多少?沒人能回答。最後風險長霍根(John Hogan)電聯凱勒赫,請他開出明確需求清單。凱勒赫端出 500 億美元授信額度的方案。
「Pandit 拒絕高盛」#
蓋特納半天連絡不上潘迪特,怒氣升高。等到接通時,潘迪特已經回絕高盛:
- 「我不需要再扛一兆美元到我的資產負債表上」
- 「銀行的本分是收存款、講審慎;我無法想像把存款拿去做自營交易」
蓋特納苦笑。他立刻換戰術——改提摩根士丹利+花旗。潘迪特表示「不是首選,但可以想想」。
摩根士丹利董事會與三菱的曙光#
下午兩點,麥克開始焦慮:中投僵在原地、戴蒙態度不明、三菱杳無音訊。投資銀行部主管陶布曼(Paul Taubman)親自接管三菱談判。
陶布曼跟東京對口、摩根的余浩平(Kohei Yuki)通電話,後者建議「先讓他們睡覺,明早再談」。陶布曼不肯:
- 「你得打到他們家裡,把人叫起來」
- 「如果他自以為體貼上司沒喚醒他,結果錯失天大機會,將來怎麼解釋?」
二十分鐘後,三菱整個團隊都被吵醒,開始連夜運作。
樓下董事會氣氛緊繃。凱勒赫坦白:「視週一、週二走勢,我們可能在週中就用光現金。」董事會決定聘請獨立顧問——前財政部副部長、Evercore Partners 創辦人羅傑·阿特曼(Roger Altman)——以對抗未來可能的股東訴訟。麥克的外部顧問路德維格(Gene Ludwig)則對董事會丟下震撼話:「如果摩根士丹利倒下,高盛跟著倒;然後 GE(奇異電氣)也會倒。」
高盛、GE 與沃許的「拾起斯蒂爾」#
當天上午,高盛兩位高管所羅門(David Solomon)與溫伯格(John Weinberg)拜訪 GE 執行長伊梅特(Jeffrey Immelt)。GE 一半的盈餘來自 GE Capital,仰賴短期票券市場——伊梅特最擔心的是高盛萬一倒下他怎麼辦。
回到辦公室,柯恩與沃許敲定:高盛若進入與美聯談判,聯準會「會強烈考慮」提供支援。沃許特別要柯恩處理好「人」的問題。
於是柯恩向布蘭克費恩建議:「親自去威斯特徹斯特機場接斯蒂爾。」布蘭克費恩抱怨,自鮑爾森讓他和斯蒂爾共同領導股票部門以來,兩人就合不來——「我能不能不去?」柯恩堅持:「你必須去。我去太尷尬。」布蘭克費恩只好就範。
三頁的 TARP 法案#
鮑爾森的團隊完成 TARP 法案初稿——七百億美元、不到三頁。法案中內含驚人條文:
「依本法授權所為之決定,不得由任何法院或行政機關審查……財政部長得採取其認為必要之一切行動……不受任何其他公共契約相關法律之限制。」
連財政部內部都覺得這像「過度伸手」。耶斯特(Dan Jester)和諾頓(Jeremiah Norton)的對話經典:
- 「你看過法案了嗎?」
- 「我看過要點。」
- 「不是要點,那就是法案。」
摩根士丹利申請銀行控股公司#
凱勒赫帶著副財務官羅素(Dave Russo)、外部顧問赫利希(Ed Herlihy)與路德維格抵達紐約聯邦準備銀行。一進 13 樓接待區,工作人員就把凱勒赫單獨帶走。
紐約聯準會高層拉特利奇(Rutledge)、達德利(Dudley)、切奇(Checki)、卡明(Cumming)坐成一排:
拉特利奇:「如果這個週末其他都搞不定,你願不願意成為銀行控股公司?」 凱勒赫:「當然。」
他終於聽懂這場會議的意義:聯準會也許願意救摩根士丹利。
機場相迎與棘手的頭銜談判#
下午四點,布蘭克費恩穿著休閒褲在威斯特徹斯特機場接到一臉疲憊的斯蒂爾。當天是布蘭克費恩 54 歲生日。
「真是個生日禮物!」布蘭克費恩苦笑說。兩人邊開車邊試探彼此的歷史與默契。
回到 85 Broad Street 高盛總部 30 樓,沖突的角色關係讓人眼花撩亂:
- 斯蒂爾五個月來的顧問科爾(Chris Cole)這次成了買方代表
- 斯蒂爾的律師羅金·科恩同時也是高盛的律師
主要的洞依舊是:美聯有 1,220 億美元的「pay option ARMs」浮動利率房貸,高盛迅速判斷這些資產所剩無幾。雙方同意各派團隊連夜計算。
晚間最敏感的對話圍繞著頭銜。布蘭克費恩提議讓斯蒂爾與柯恩、溫克爾里德(Jon Winkelried)並列「三位聯席總裁」,並繼續執掌美聯銀行作為高盛的零售部門。斯蒂爾覺得受辱——他已是大行 CEO、前高盛副董事長、前財政部副部長,怎能淪為三位之一?
摩根大通的「踩線」與鮑爾森的崩潰#
摩根士丹利法務長林奇(Gary Lynch)告訴麥克,摩根大通已聯繫 Cravath 律所要聘請他們處理對摩根士丹利的交易——一個明確的信號。麥克哀嘆:「真是傳訊息的好方式。」
天色漸暗,鮑爾森從蓋特納口中得知所有方案都岌岌可危:
- 摩根士丹利只剩「赤裸的銀行控股公司」一條路
- 投資人都不確定
- 高盛—美聯的撮合也不被看好
鮑爾森七天來每晚只睡三小時,看著金融業在眼前崩塌,胃裡翻江倒海。辦公室外的幕僚清楚地聽到他在嘔吐。
麥克的午夜散步#
當晚麥克回到上東區寓所,妻子克莉絲蒂在等他。他輕聲說:「我可能會失去這家公司。」走上麥迪遜大道,他想到雷曼員工捧著紙箱離開大樓的畫面——五萬名員工的飯碗壓在他肩上。回到客廳時,他對妻子苦笑:「我寧願在這裡奮戰,也不要在北卡讀書度日。」
鮑爾森打給北京#
鮑爾森趕回家中,與中國副總理王岐山通話。他原本希望由布希總統親自打給胡錦濤,但布希幕僚博爾頓(Josh Bolten)認為不宜介入特定公司。鮑爾森只得自己上陣。
- 「我們歡迎你們投資摩根士丹利」
- 「也許工商銀行(ICBC)可以一起參與,使這項投資具有戰略意義」
王岐山則表示,雷曼事件後對中投介入美方金融機構非常焦慮,要求美國政府提供擔保。鮑爾森繞開明確承諾:「我可以向你保證,對摩根士丹利的投資會被視為正面舉動。」
週日:紓困政治與最後通牒#
「亨利國王」與電視轟炸#
週日早上,公關長戴維斯(Michele Davis)遞給鮑爾森一本 Newsweek,封面標題是「King Henry」。布希總統已退居二線,鮑爾森成了危機中事實上的領導人。
但他也在 NBC《Meet the Press》第一時間就被布羅考(Tom Brokaw)逼問:「如果你還是高盛主席,把這個方案拿到合夥人面前,他們會把你趕出去,要你拿著答案再回來,對吧?」
摩根士丹利的「精挑細選」與摩根大通退場#
風險長德萊格特(Kenneth deRegt)與金融機構部負責人波拉特(Ruth Porat)意識到,如果當晚成為銀行控股公司,摩根大通就會發現有些資產其實能向聯準會抵押。他們決定只把「不能向聯準會抵押」、品質最差的資產給摩根大通看——一場高風險賭局。
摩根大通的布勞恩斯坦(Braunstein)、霍根與布萊克(Steve Black)準時抵達 750 第七大道。會議室連咖啡和食物都沒準備,布勞恩斯坦只得派人去 Dunkin’ Donuts 買。律師擔心「在 24 小時內完備擔保權益」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到兩小時,霍根撂下狠話:「這些東西是垃圾。」摩根大通決定退場。
高盛—美聯的協議近乎成形#
午後,高盛與美聯朝協議推進:
- 以週五收盤價 18.75 美元換股
- 但高盛要求政府提供「Jamie 式擔保」——比照當年摩根大通—貝爾斯登模式
溫伯格在高盛走廊看到祖父西德尼·溫伯格的肖像,停下來凝望。溫克爾里德路過嘆道:「世界真的天翻地覆了。」
巴菲特的當頭棒喝#
高盛副董事長拜倫·特羅特(Byron Trott)打給歐馬哈的巴菲特,問他願不願意投資「高盛+美聯」合併後的公司。巴菲特一聽到「政府提供協助」就笑了:
「拜倫,這是浪費時間。今晚以前,政府就會醒悟到——他們不能把錢挹注給一樁由前財政部長的老東家、收購前財政部副部長現在帶領的公司的交易。怎樣都不會通過。」
鮑爾森下令、最後失敗#
蓋特納在會議室裡將高盛—美聯修訂版條件報給聯準會主席本·伯南奇(Ben Bernanke)——高盛承擔首十億美元損失。然而:
- 蓋特納質疑:這會讓高盛看起來比實際更弱嗎?應該由 FDIC 而非聯準會出錢?
- 切奇憤怒地說:「高盛還在當自己有籌碼。」更擔心「奉子成婚症候群」——雙方根本沒時間做出周全決策
- 達德利(曾任高盛)警告:政府公關噩夢一觸即發
伯南奇靜聽,最後三人——蓋特納、伯南奇、鮑爾森——一致認為不能支持。
沃許告訴斯蒂爾與柯恩,兩人錯愕至極。斯蒂爾積壓的怒火爆發:
- 「你要我做什麼?告訴我!」
- 「先是摩根士丹利,現在高盛,你們不要我做這、不要我做那」
- 「我得保護股東。告訴我你他媽到底要我怎麼做」
摩根大通的死線壓力#
鮑爾森再撥電話給戴蒙,伯南奇、蓋特納同步在線:
- 鮑爾森:「Jamie,我需要你認真考慮買下摩根士丹利」
- 戴蒙:「你必須停手。這做不到。即便白送給我也做不到——成本五百億美元、無數裁員」
鮑爾森仍堅持。戴蒙退一小步:「我們會考慮,但會很難。」
摩根士丹利董事會的不信任#
阿特曼向董事會擘畫末日情境,遭到反彈。董事認為他急著做成交易好收顧問費;也擔心他與政府關係太近,可能洩漏資訊(這正是蓋特納死命施壓的原因)。麥克更不滿——他根本沒被諮詢就被請了顧問——指 Evercore 與三菱的對手瑞穗(Mizuho)有合作關係,當著阿特曼面討論三菱談判很危險。他直接把阿特曼請出會議室。
蓋特納變成「eHarmony」#
蓋特納堅信若週一開盤前談不出交易,摩根士丹利必倒。他威脅麥克:除非有顯著投資或併購,否則不批准銀行控股公司申請。「光是空殼銀行控股公司是不夠的,」他幾乎吼著說,「你的 Plan B 在哪?」
聯準會內部並不全認同蓋特納的「即刻合併」策略。執行長們開始私下叫他「eHarmony」(戲稱為線上婚介)。沃許嘆:「我們再一塊錢賣一家銀行,這整個東西就要崩了。」
麥克的「我不幹」#
下午三點半,鮑爾森、伯南奇、蓋特納再次連線麥克。電視機在後面靜音播著紐約巨人隊的比賽。
- 鮑爾森:「週一市場開盤前,摩根士丹利必須有解決方案。」
- 伯南奇罕見地開口:「你看不到我們看到的。我們在保護整個體系。」
- 蓋特納:「你需要打給 Jamie」
- 麥克怒回:「我打過了。他不要這家銀行。」
- 蓋特納:「他會買的」
- 麥克:「是啊——用一塊錢!這毫無道理!」
接著麥克拋出那段令蓋特納語塞的質問:
「你覺得這是好的公共政策嗎?這座城市因為 AIG(美國國際集團)、雷曼、貝爾斯登已經少了三萬五千個工作。你告訴我,正確做法是讓四萬五千到五萬人陷入動盪、再失去兩萬個工作?我看不出來這算什麼好政策。」
短暫沉默後,蓋特納冷冷說:「這關乎金融體系的穩健。」麥克回答:「我對你們三位有最高的敬意,你們是愛國者。但我不會做。我不會對這四萬五千人這麼做。」隨即掛上電話。
高盛拿到銀行控股公司身分#
布蘭克費恩接到蓋特納的好消息——高盛將獲銀行控股公司地位,傳真過來的草稿上另留有一個空白機構。「那一定是摩根士丹利,」他想,週五早上那通電話起作用了。柯恩終於在沙發上吃下今天第一份歐姆蛋,露出笑容。他們召集全體董事五分鐘後進行電話會議:「終於有好消息了……」
高西慶憤而離席#
高西慶回到摩根士丹利後,得知對方正與三菱談判。基於鮑爾森前夜與王岐山的對話,他以為已獲美國政府背書,卻被晾在一邊。憤怒之下,他帶全團隊離場,連告別都省了。
「叫他見鬼去」#
三菱送來「意向書」,準備以最多 90 億美元購入摩根士丹利至多 20% 股權。雖然只是意向書、不是鐵約,但他們指望市場願意相信日本人。
麥克正在與三菱執行長黑柳信夫(Nobuo Kuroyanagi)通過翻譯敲定條款,助理一連兩次來敲門:
- 「蓋特納在線上,他必須跟你說話」
- 「鮑爾森打來了」
- 「蓋特納又回來了」
麥克對著正在幫忙的女銀行家李智妍(Ji-Yeun Lee)說:「掩耳朵。」然後丟下一句:
「叫他見鬼去。我在救我的公司。」
戴蒙鬆一口氣#
摩根大通的吉米·李(Jimmy Lee)辦公室裡,戴蒙衝進來大喊:「謝天謝地,我們脫身了!麥克打來,他們從日本人那邊拿到 90 億美元!」團隊吃著 Palm 牛排館的牛排,看著萊德盃和巨人隊的比賽,等到了解脫。
一個時代的終結#
晚間 9 點 30 分,消息傳上電報線:高盛與摩根士丹利雙雙轉為銀行控股公司——美國兩大投資銀行(investment bank)等同宣告獨立投行模式(the investment-banking business model)的終結,以求自保。《紐約時報》形容這是「徹底重塑現代鍍金時代金融格局的舉動」,也是「對自身槓桿過高、過於冒險之商業模式的坦率承認」。
那個週末過後,華爾街再也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