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倒下後的清晨#

二 ○○ 八年九月十五日週一清晨七點十分,亨利·鮑爾森(Hank Paulson)坐在華爾道夫酒店(Waldorf Astoria)套房的床沿,眼前攤滿了當天的報紙。他幾乎沒睡,腦中反覆盤旋著市場對前一晚消息的反應,以及美國國際集團(AIG)是否會是下一張倒下的骨牌。

《華爾街日報》當天頭版以巨大字體、橫跨多欄的醒目標題昭告天下:華爾街危機,雷曼搖搖欲墜、美林被賣、AIG 急籌資金。報紙付印時,雷曼兄弟尚未在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於紐約南區法院正式遞交破產保護申請。

鮑爾森穿好衣服時,接到了喬治·布希(George W. Bush)總統的電話。他前一晚僅與總統簡短通過話,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完整向總統說明經濟狀況,並商量政府要對美國民眾傳遞什麼訊息。

鮑爾森用比平日更沙啞的嗓音告訴布希,雷曼的破產申請已經正式遞交。

  • 他向總統承認,國會中可能有人會為此感到高興,但他並不認為他們應該高興。
  • 他謹慎樂觀地估計投資人能夠接受這個消息,但同時警告金融體系可能會承受更大壓力。
  • 雖然美股還要三個多小時才會開盤,亞洲與歐洲市場僅小幅下挫,道瓊期貨也只下跌約百分之三。

接著鮑爾森詳述了整個週末的細節,把談判破裂歸咎於英國政府的誤導。他告訴布希,他們當時已別無選擇。布希對此表示理解,但他更在意的並非「如果當初怎樣」,而是這次破產所傳達的訊號:他的政府已不再從事紓困華爾街的業務。

當兩人通話時,市場並沒有像鮑爾森期望的那樣冷靜。皇家蘇格蘭銀行格林威治資本(RBS Greenwich Capital)的銀行分析師艾倫·魯斯金(Alan Ruskin)一早就發給客戶一份備忘錄,試圖解讀雷曼破產的意義。他認為財政部似乎想讓眾人學到一課:金融整併潮中不會每筆交易都被政府兜底。動機之一是財政考量,另一部分則是道德風險(moral hazard),他懷疑後者是主因。對許多人而言,要在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金融風暴中學會這堂課,幾近不可能。

鮑爾森向布希說明聯準會(Federal Reserve)保留雷曼經紀自營商營運的計畫,希望未來幾天能有序解開它與其他銀行間的交易。他對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決定收購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表達了振奮,認為這象徵市場中仍有「強者」,或許能緩和恐慌。他也第一次警告布希「AIG 可能會出問題」,但向他保證蒂莫西·蓋特納(Tim Geithner)與聯準會將在當天召集銀行界協助 AIG 募集資本。布希最後感謝他辛勞,希望事情能平息。

摩根大通與高盛被推上前線#

清晨七點左右,摩根大通(JPMorgan)的道格·布朗斯坦(Doug Braunstein)正準備離開曼哈頓上東區的公寓前往 AIG,這時傑米·戴蒙(Jamie Dimon)來電。

戴蒙說計畫有變:蓋特納希望摩根大通與他們合作,為 AIG 完成一場規模浩大的資本募集,上午十一點要在聯準會開會。

  • 布朗斯坦在曼哈頓的車流聲中抗議,這種規模的錢根本不可能募到。
  • 戴蒙告訴他,政府邀請了摩根大通與高盛(Goldman Sachs)一起促成這件事。
  • 布朗斯坦聽到高盛的名字露出震驚神情,因為高盛是 AIG 最大的交易對手之一,這存在利益衝突。

戴蒙不耐煩地壓下質疑,強調這次不是高盛對摩根大通的較量,而是被請來協助解決問題,「美國政府要我們這樣做」。

到了辦公室後,布朗斯坦、戴蒙與史蒂芬·布萊克(Steven Black)緊急碰頭,商議如何回應聯準會這個不尋常的請求。他們決定徵召副董事長詹姆斯·B·李(James B. Lee Jr.,俗稱吉米·李)親自上陣。李是摩根大通最資深的交易撮合者,是企業界的「人形提款機」,能在華爾街史上動輒寫下天價支票。

戴蒙走到李的辦公室,當時李剛掛掉與媒體大亨魯柏·梅鐸(Rupert Murdoch)的電話,正坐在四個電腦螢幕後、看著仿時代廣場跑馬燈設計的私人新聞牆。戴蒙交付任務:到聯準會去主持 AIG 這個案子,蓋特納希望摩根大通替 AIG 找出一個民間市場解方,這可能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筆貸款。

布萊克隨後帶著一份比電話簿還厚的 AIG 資料夾衝進來給李做五分鐘簡報,並以略帶苦笑的口吻形容 AIG 是極為棘手的客戶。李接著與布朗斯坦、馬克·費爾德曼(Mark Feldman)一同搭乘私人司機的黑色 Range Rover 從派克大道(Park Avenue)的摩根大通總部南下市區,路上李催司機加速,務必盡快趕到。

摩根士丹利的內部喊話#

在另一頭的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約翰·麥克(John Mack)疲憊地走上講台,向他的高階主管們發表談話。他描述自己在紐約聯邦準備銀行待了兩天半,只靠包裝三明治和放太久的水果度日。

  • 他承認雷曼的「失落週末」過後市場壓力極大,美國股指期貨與歐洲銀行股已重挫。
  • 他不打算粉飾太平地說競爭對手都被消滅了所以可以躺著賺,他坦白警告同仁要更加努力。
  • 他鼓舞同仁正視一年內三家對手退出舞台的事實,理解業界震動但不能因此縮回殼裡。

麥克並非好好先生般的盲目樂觀,他坦率地說,這場動盪平息後,摩根士丹利與高盛擁有獨一無二的機會;他不希望對手消失,只是想擊敗他們。財務長柯姆·凱勒赫(Colm Kelleher)也附和,這是達爾文式的市場,弱者被淘汰,強者會非常成功。

雷曼的瓦解現場#

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三十二樓的會議中心宛如蜂巢,數百位破產律師、重組專家與顧問來往穿梭。執行長理查德·福爾德(Richard Fuld)由保安護送上樓——擔心員工會攻擊他——他像作夢一般地在會議室間徘徊,當天稍早還打電話給蓋特納,請求撤回破產申請。

雷曼龐大的交易大廳氣氛沉重,員工的怒火先是指向政府,後迅速轉向管理層。建築南側豎起了一面恥辱牆,掛著福爾德與葛瑞格里(Gregory)的照片,搭配嘲諷字句。

英國巴克萊(Barclays)的鮑伯·戴蒙(Bob Diamond)帶隊抵達,準備在雷曼進入破產程序後撿便宜——他只想要美國的經紀自營商業務和大樓,破產程序讓他不必經過股東會投票,英國金融管理局(FSA)和英國政府這次都站在他這邊。

巴特·麥克戴(Bart McDade)召集團隊與巴克萊談判,盼能搶救一萬個瀕危的工作。會議開始前,亞歷克斯·柯克(Alex Kirk)私下將他拉到一旁,懷疑巴克萊在二十四小時前撤標只是為了今天能用更低的價格搶下生意。柯克怒不可遏地表示,他無意替一家可能是被騙、也可能參與騙局的公司工作,也不想再為高槓桿(leverage)且監管者表現如此荒謬的金融機構效力,他要退出。麥克戴表達理解,但請求他至少留到週末以協助穩住交易大廳。

在角落會議室,律師哈維·米勒(Harvey Miller)正主持與巴克萊管理層的會談。巴克萊顧問麥可·克萊恩(Michael Klein)強調,他們只願意承接「乾淨的交易」、不背任何負債;阿奇·考克斯(Archie Cox)則要求隔天就要完成交割。米勒回應,一般易朽資產的出售通常需要二十一至三十天,唯一可能的方法是請法院加速時程,並讓證券投資者保護公司(SIPC)啟動同步程序——但這從未有先例。米勒只能說,不試就不會知道。

聯準會的「找民間解方」#

蓋特納坐在紐約聯準會的辦公桌前,與電話會議中的戴蒙、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討論 AIG。蓋特納的邏輯是:摩根大通過去半年深入了解 AIG,能讓所有人快速掌握問題深度;高盛則擅長資產估值與貸款銀團組織,週末他們本就在物色 AIG 資產。蓋特納要求布蘭克費恩在十一點前到聯準會,當時已過了十點十五分。

布蘭克費恩立刻徵集了高盛最頂尖的銀行家:共同總裁喬恩·溫克瑞德(Jon “Winks” Winkelried)、投行共同負責人大衛·所羅門(David Solomon)、本金投資負責人理查德·弗里德曼(Richard Friedman)以及週末就在 AIG 的克里斯·科爾(Chris Cole)。

當摩根大通三人組(李、布朗斯坦、費爾德曼)抵達 AIG 時,公司大樓幾乎空無一人。鮑伯·威盧斯塔德(Bob Willumstad)出來迎接,他對摩根大通的角色已心生疑慮——他們究竟還是 AIG 的顧問,還是替政府辦事?抑或為自己謀利?布朗斯坦私下問威盧斯塔德是否同意這個安排,威盧斯塔德點頭。

李問了一連串犀利的問題:對現金的掌握有多紮實?信評機構怎麼看?信用額度有多少?威盧斯塔德的回答含糊不清——數字一直在惡化、雷曼破產將拖累 AIG 資產價值,能用來抵押的擔保品越來越少。離開前,威盧斯塔德試圖維持鎮定地說,他覺得他們還有點時間。

走向聯準會時,李搖頭對同事說,當有人說自己「還有時間」,那一定沒時間;當有人說「需要多少錢」,那個數字一定不夠。他斷言,AIG 撐不過這個禮拜。

聯準會的會議與高盛的盤算#

紐約聯準會大廳這天再次擠滿許多熟悉的銀行家與律師。新加入的關鍵人物是紐約州保險廳廳長艾瑞克·R·迪納羅(Eric R. Dinallo)。當天稍早他剛同意讓 AIG 動用受管制的保險子公司資產,最高兩百億美元作為穩定公司的擔保品。原本他打算和州長一同舉行記者會公布計畫,蓋特納卻致電要他改到聯準會出席這場會議。

會議召開前,布蘭克費恩遞給迪納羅一杯咖啡,半開玩笑地說,希望他代表這場金融危機的開始與結束:年初他曾為單線保險公司 Ambac 與 MBIA 召集華爾街主管,希望這回 AIG 之後就能告一段落。

李、布朗斯坦與費爾德曼到達時感覺被高盛壓制——彷彿高盛三十樓的執行層整個搬到了聯準會。摩根士丹利的鮑伯·斯庫利(Bob Scully)與露絲·波拉特(Ruth Porat)被聯準會聘為代表,看到高盛的陣仗也愣住。斯庫利低聲問波拉特,為什麼布蘭克費恩會在這裡。

檯面下沒有人說破的是:三家銀行、乃至整條華爾街,幾乎都是 AIG 的大型交易對手。AIG 一旦倒下,所有人都會受重傷,因此保住 AIG 對在場所有人都有極大的誘因。

表面上高盛是 AIG 最大交易對手之一,但當天稍早高盛的蓋瑞·柯恩(Gary Cohn)在內部誇口:他們對 AIG 的曝險已大量避險,若 AIG 真的倒閉,公司甚至可能反賺數千萬美元。從二 ○○ 七年底開始買進針對 AIG 的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作為保險,如今看來是聰明的押注。然而布蘭克費恩深知,即便高盛對 AIG 的直接曝險已避險,AIG 倒閉造成的附帶傷害——其他交易對手與整體市場的崩潰——仍可能讓高盛承擔巨額損失。

蓋特納開場直白,希望尋求民間市場解方,問大家需要什麼條件才能促成。會議瞬間陷入眾聲喧嘩——能不能說服信評機構暫緩降評?能不能讓更多州保險監管者准予使用子公司資產作為擔保?

蓋特納起身離開前留下一句關鍵警語:

我要說得非常清楚:不要假設你們能動用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

布朗斯坦接著向房內所有人介紹 AIG 財務狀況惡化的速度——壓力不只來自即將到來的信評下調,也來自交易對手不斷追繳擔保品。這話對整個週末都在向 AIG 要更多擔保品的高盛是隱晦的譏諷。布蘭克費恩立刻接話,問這筆錢什麼時候會付,表面上問的是所有交易對手,私下被人解讀為「他自己」。在場有人在筆記上寫下高盛可能想要的金額。

李試圖打破僵局,在便條紙上列出主要待辦事項:流動性(liquidity)預測、業務與證券估值、條件書、參與者、所有法律相關事項。他在邊緣標註對窟窿大小的疑問,並擬出迷你條件書:到期日一到兩年、擔保品涵蓋一切、對價包含費用、利差階梯加碼以及認股權證。

以這種規模的貸款,費用將極為可觀。李甚至列出可聯絡的銀行:摩根大通、高盛、花旗集團(Citigroup)、美國銀行、巴克萊、德意志、法國巴黎、瑞銀、荷蘭國際、匯豐與西班牙國際銀行。

不久後布蘭克費恩趁討論空檔走出會議室——既然戴蒙沒到,這對他來說「位階太低」。走回 AIG 的路上,李心中盤算著一個關鍵問題:這堆東西到底誰會買?

白宮的劃線#

當天下午一點半,鮑爾森站上白宮新聞發布廳的講台。他剛從華盛頓飛回,幕僚吉姆·威爾金森(Jim Wilkinson)在飛機上指導他應該怎麼說:他們得宣示「在沙地上劃了一條線」。並警告他可能會被問到,為什麼救了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卻讓雷曼倒下。威爾金森認為這是談道德風險的好機會,要強調美國政府不從事紓困業務。

鮑爾森對如此教條式的論點有所保留,但他已疲憊不堪,心思又不斷飄向 AIG。

  • 第一個問題是政府未來的角色,他回應監管者必須保持高度警覺,並強調資本市場的穩定最為重要。
  • 當被追問是否該理解為「不會再有紓困」,他重新斟酌語句,回答應該理解為他認為維持金融體系的穩定與秩序很重要,道德風險他也不會輕視。
  • 對於貝爾斯登與雷曼為何差別待遇,他小心措辭:三月貝爾斯登的情況與九月的雷曼非常不同,他從未認為動用納稅人的錢去解決雷曼是合適的。

這個回答後來反覆來糾纏他。從技術上講是真的,但他心知肚明——如果美國銀行或巴克萊當初決定收購雷曼,他可能就會動用納稅人的錢支持交易。當被問到聯準會為何給 AIG 過橋貸款(bridge loan)時,他更是含糊其辭,把當下發生的事描述為民間部門的努力。

AIG 內部的混亂與爭奪戰#

下午中段,AIG 十六樓會議室陷入一片混亂——上百名律師與銀行家準備進行盡職調查,卻沒人能拿出公司確實的數字。終於有人喊:這裡有誰是 AIG 員工嗎?全場竟以緊張的笑聲回應。最後 AIG 的布萊恩·施萊伯(Brian Schreiber)被叫過來,他只睡了三小時,看起來幾近崩潰。

李與溫克瑞德相信 AIG 的資產仍夠堅實,只是面臨流動性危機,若能注資過橋貸款便能解套。團隊開始草擬條件書:嘗試募五百億美元,換取 AIG 百分之七十九點九股權的認股權證。這價格幾乎是懲罰性的,但鑑於 AIG 的處境,這可能是破產之外唯一選擇。若真能順利執行,兩家銀行各可收進可觀的費用。

但是私底下,幾位 AIG 顧問越來越疑神疑鬼。代表 AIG 的黑石(Blackstone)顧問約翰·斯圖津斯基(John Studzinski)與代表聯準會的波拉特短暫私下交流時,波拉特直言,他們擔心這兩家銀行會把公司搶走。威盧斯塔德與律師團也對戴爾·傑斯特(Dan Jester)試圖勸說穆迪暫緩降評卻畏首畏尾大為光火,威盧斯塔德用粗俗的比喻形容傑斯特毫無用處——原本指望聯準會用政府權威施壓爭取時間,傑斯特上線後卻只說「我們團隊在這裡,需要多一兩天」,完全不肯扮黑臉。

回到聯準會時,銀行家們向蓋特納報告:要填的窟窿是六百億美元,甚至可能更多。沒有聯準會的資金援助,沒人想得出可行方案。但蓋特納堅定地表態:這件事沒有政府的錢可用。如果還有人懷疑他是認真的,雷曼的破產就是鐵證。蓋特納仍授權李當晚開始打電話給亞洲,看看能否從那裡募到一些錢。

深夜時分,傑米·甘布(Jamie Gamble)、斯圖津斯基與施萊伯坐在 AIG 會議室裡,吃著外賣中餐,氛圍宛如送葬。施萊伯仍堅信聯準會最後會出手相救,認為現在不過是「膽小鬼遊戲(chicken)」。斯圖津斯基反駁,這種想法太天真,雷曼才剛剛被放任倒下。

凌晨一點,斯庫利與波拉特關進 AIG 的小廚房裡商議,認定民間解方絕無可能。他們替自己的 Plan B 取了代號,回到聯準會將壞消息告知傑斯特,並在凌晨三點召開電話會議。電話那頭,蓋特納開口表示,他們有麻煩了。

從「劃線」到 850 億美元的承諾#

九月十六日清晨,主流報紙社論一致為鮑爾森的決定喝采。《紐約時報》表示,財政部與聯準會選擇讓雷曼倒下、不補貼美林被賤賣,並嘗試替 AIG 安排民間貸款而非親自借款,是「奇異地令人安心」的決定,因為政府介入會被解讀成全球金融體系極度危險、或聯邦監管者極度軟弱。

然而清晨六點的對話過後,鮑爾森越來越確信,AIG 的危機已經惡化到迫使政府不得不出手。週一道瓊指數重挫五百零四點四八點,是九一一恐攻後最大的單日下跌;AIG 股價當天暴跌百分之六十五,收在四點七六美元。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本·伯南奇(Ben Bernanke)正在辦公室準備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蓋特納因為留在紐約處理 AIG,沒有親赴華府,由副總裁克莉絲汀·卡明斯(Christine Cummings)代替。伯南奇擔心蓋特納缺席會被媒體挖出造成更多恐慌,蓋特納回應已無能為力,提醒大家:必須開始想 Plan B 了。

吉米·李在 FDR 公路上塞車,急忙從家中換衣服回紐約。他打給戴蒙說,他得告訴聯準會,數字太大了,沒有人做得到,這家公司要倒了。戴蒙回應,如果答案是這樣,那答案就是這樣。原以為只要面對傑斯特,蓋特納卻意外現身會議室。

李告知:AIG 有五百億美元擔保品,缺口在八百到九百億之間,現場短缺三百到四百億美元,無法填補。溫克瑞德補充,讓這家機構倒下會帶來巨大的系統性風險,曝險的交易對手數量不必多說。一張按曝險金額排序的 AIG 主要交易對手名單在房內傳閱——榜首是被蘇格蘭皇家銀行收購的荷蘭銀行(六百五十億美元曝險),其次是 Calyon,高盛排名第七、巴克萊第八、摩根士丹利第九。

蓋特納仔細端詳數字,緩緩抬頭表態,他們將要採取行動。他要求所有人把手機與黑莓機收起來,警告會議內容絕對保密,然後拋出一個沒人準備好的問題:

如果我們說由聯準會來做這件事,會是什麼樣子?

七十二小時前還在堅持不紓困的政府,因蓋特納這一句話徹底翻轉。他繼續追問:該如何結構?條件如何訂?資本市場會怎麼反應?債券市場又會如何?斯庫利早就準備好了一份條件書草稿,他認為摩根大通與高盛「等於要白撿這家公司」,那麼這份條件對聯準會自然夠用。

接踵而至的市場恐慌#

威盧斯塔德這時瘋狂打電話找不到布朗斯坦。斯圖津斯基的同事在聯準會看見高盛和摩根大通的人擊掌相慶——同時另一組人馬還在 AIG 翻查帳本。斯圖津斯基終於以簡訊聯繫上波拉特,得到的回覆十分模糊:條件變了,不要再跟摩根大通和高盛分享資訊。

當蓋特納回電給威盧斯塔德時,反而要他先報告進度。威盧斯塔德平靜地表示,AIG 正在準備聲請破產、已動用備援額度。蓋特納焦急地打斷他,要他不要這樣做。威盧斯塔德反問必須給他理由,他有對股東的義務,並且可以拿到一百五十億美元維持運轉幾天。蓋特納終於透露機密:他們正在準備援助方案,但沒有保證,必須經過華府核准。威盧斯塔德仍持懷疑態度,最後蓋特納命令他設法撤銷已經啟動的動作。

布蘭克費恩九點四十分驚慌地打電話給鮑爾森。雷曼倫敦分部牽涉許多對沖基金,由於英國法律強制當地子公司立即聲請破產,這些對沖基金的擔保品被「再質押(rehypothecation)」放給其他人——理清誰擁有什麼成了物流上的噩夢。為了保持流動性,許多對沖基金被迫拋售資產,又進一步壓低市場。Ramius Capital 創辦人彼得·A·柯恩(Peter A. Cohen)一週前還在 CNBC 上宣示不會撤離雷曼,現在卻得告訴投資人他們的錢被困在倫敦的破產程序裡。布蘭克費恩最擔心的是恐慌會延燒到高盛與摩根士丹利。

伯南奇主持 FOMC 會議時心神不寧,與凱文·沃許(Kevin Warsh)互傳紙條規劃對 AIG 的應對方案。十點四十五分的電話會議上,蓋特納明確表示,民間市場解方已死,他們必須動用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以力量與決心採取行動。他建議援引《聯邦準備法》第十三條第三項,這條罕用條文允許聯準會在「不尋常與緊急」情境下向非銀行機構放款。

鮑爾森與伯南奇都清楚 AIG 已經成為全球金融體系的關鍵節點。

  • 歐洲銀行業者透過向 AIG 金融商品部購買信用違約交換,將 AIG 的 AAA 評等包覆在較高風險的企業貸款與住宅抵押貸款上,藉此符合資本要求並提高槓桿。
  • 二 ○○ 八年上半年,AIG 已申報超過三千億美元的此類「監管資本紓緩」信用違約交換;一旦 AIG 倒下,保護傘消失,銀行必須減記資產、再籌數十億美元資金,在當前市場是駭人的前景。
  • 此外 AIG 在全球擁有約八千一百萬份壽險保單,面額總計一點九兆美元;若驚慌的客戶大量解約,可能引爆對其他保險業者的擠兌。

沃許主張買時間,先打開支票簿三十天,深入了解 AIG 的真實狀況。伯南奇坦言自己不懂保險業,但仍同意請蓋特納擬出細節方案,再正式表決。

律師被趕出聯準會#

威斯曼(Michael Wiseman)與甘布通過聯準會安檢,硬闖了進去找布朗斯坦,要求他釐清自己究竟代表誰——AIG、聯準會還是摩根大通。布朗斯坦表示沒和律師談過前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後來只冷淡地告訴威斯曼直接聯繫財政部,連手都不願意握。數秒後,聯準會職員出現要兩人離開。威斯曼喃喃自語,搞不懂裡頭到底在發生什麼。

不久後二人被請回聯準會,安排在餐廳的另一張桌子。甘布看著遠處摩根大通與高盛人員所佔的桌子,諷刺地說這不是「酷小孩」的座位。威斯曼補上一句,至少可以確定他們不是在做民間交易,否則不會這麼放鬆。此時甘布接到電話得知兩個壞消息:德州保險監管者開始恐慌,更糟的是,摩根大通竟然在日本——AIG 美國以外最大的市場——抽走了一條擔保信用額度。甘布不敢相信,二十四小時前還是 AIG 顧問的摩根大通,現在正在火上澆油。紐約州保險廳廳長迪納羅短暫過來,神祕地叮囑兩人不要做任何輕率的事。

鮑爾森點頭、布希疑惑#

十點半與蓋特納通話結束後,鮑爾森再怎麼反對紓困,也看到了市場可能崩潰的方向,心中發怵。他在高盛任職時學過保險業,深知 AIG 破產很可能引爆全球恐慌;他也熟悉亞洲業務及外國政府持有 AIG 債券的規模——外國政府已紛紛致電財政部表達焦慮。

幕僚吉姆·威爾金森滿臉不可置信地問,他們真的要救一家保險公司嗎?鮑爾森看著他,眼神彷彿在說,只有瘋子才會袖手旁觀。

特別顧問肯·威爾遜(Ken Wilson)提出一個尚未討論的問題:要怎麼把 850 億美元砸進去卻不換掉管理層?沒有新執行長,看起來就像政府支持製造了這場災難的同一群庸才。鮑爾森立刻指派威爾遜放下其他所有事,為他找到 CEO。

威爾遜回到辦公室開始翻通訊錄,連到 B 開頭都還沒翻完,腦中就跳出一個完美人選:愛德華·利迪(Edward Liddy),前 Allstate 執行長兼高盛董事,目前正閒著沒工作,又熟悉 AIG——高盛內部討論是否收購 AIG 時,大家都會找他諮詢。威爾遜沒有他的電話,於是請高盛的克里斯·科爾代為提供。利迪聽到威爾遜開口便欣然接受與鮑爾森通話。威爾遜衝進老闆辦公室時,鮑爾森正在講電話,他催促老闆掛斷——CEO 已經找到了。

通牒、保險庫與布希的疑問#

AIG 股價跌破二美元時,威盧斯塔德接到漢克·葛林伯格(Hank Greenberg)的傳真,葛林伯格此前已對媒體放話準備發動委託書爭奪戰。信中指責威盧斯塔德與董事會放任公司 35 年累積的股東價值毀於一旦,並再次提出「協助」公司的意願。

蓋特納在辦公室內準備與伯南奇開電話會議時心想,他們真的要這麼做了。傑斯特與諾頓正在處理條件細節。他們得知利迪已暫時接受 AIG 執行長一職,當晚將從芝加哥飛紐約。為了草擬如此緊迫的紓困協議,蓋特納徵召了 Davis Polk & Wardwell 破產重組共同主管馬歇爾·胡布納(Marshall Huebner)。

斯庫利提醒蓋特納,這筆貸款很可能拿不回全部本金。伯南奇雖已決定支持,仍想做一輪非正式投票確認,焦急地問,他們確定這是對的事嗎?最終以五比零通過。對道德風險的討論不見了,也再無人提起雷曼。

下午一點不到,斯圖津斯基大喊現金就要見底了。這時威盧斯塔德笑著走出辦公室宣布:他們眨眼了。聯準會將先提供 AIG 一筆 140 億美元的貸款撐過當日交易,但必須先抵押擔保品才能撥款,正式名稱為「即期票據」(demand note)。

他們衝下樓打開那個塵封已久的「不正式金庫」——一間上鎖、藏著大量 AIG 保險子公司紙本股票證書的房間。一疊疊葛林伯格時代留下、價值數百億美元的股票被翻找出來。AIG 資深副總裁兼秘書凱薩琳·夏農(Kathleen Shannon)把證券堆進公事包。律師威斯曼在電話上提醒她,不應該揹著價值 140 億美元的證券獨自走在街上,他將安排聯準會保安護送。十分鐘後,夏農在兩名武裝警衛護送下抱著價值無可估量的公事包穿越 Pine 街。

與此同時,鮑爾森與伯南奇趕往白宮向布希簡報。鮑爾森用滿口華爾街術語解釋條件,布希明顯困惑。伯南奇換上學者的口吻請大家先退一步,從容地解釋 AIG 與銀行體系如何盤根錯節,並從一般百姓的角度切入——人們用 AIG 的壽險保護家人、用 AIG 的年金支應退休、AIG 還提供工程與公共建設所需的履約保證債券。布希直白地問:一家保險公司做這麼多事?答案是:這家就是。

850 億美元與 79.9% 的代價#

下午四點左右,聯準會的條件書從 AIG 一台早該送進史密森尼博物館的傳真機印出,律師團立刻搶過影印。AIG 董事會外部董事的首席律師理查德·比提(Richard Beattie)翻完條款,對威盧斯塔德苦笑著說,他終於有機會替聯邦政府工作了——他們現在擁有他了。

紓困條件如下:

  • 聯準會提供 AIG 850 億美元信用額度。
  • 政府以「股權參與票據」(warrants)形式取得 79.9% 股權。
  • 利率採倫敦銀行間拆款利率(LIBOR)加 850 個基點,當日約為 11%,被當時普遍視為高利。
  • 全部 AIG 資產為擔保品,政府對普通股與優先股的股利支付擁有否決權。
  • AIG 必須出售資產以償還貸款——在當前市場情勢下意味著賤賣。

威盧斯塔德看完只能說真不可思議。這筆貸款與其說是通往清償的橋樑,不如說是一條通往有序拆解的跳板。

蓋特納隨後與鮑爾森一同來電。鮑爾森打斷他補上條件:他們要換掉威盧斯塔德。威盧斯塔德愣了一下後勉強同意。鮑爾森說新執行長明天就會到任,並透露是利迪。比提低聲問利迪是誰,Rodgin Cohen 只是聳肩。

威盧斯塔德掛電話後,對比提苦笑說,先前的玩笑落空了,他終究不會替聯邦政府工作。

董事會火速開會。威盧斯塔德開門見山地說,他們面臨兩個糟糕選項:隔天早上聲請破產,或當晚接受聯準會的協議。他並告訴大家自己將被替換。維吉妮亞·羅梅蒂(Virginia Rometty)認識利迪十五年,意外他會雀屏中選;前 Unum 執行長詹姆士·歐爾(James Orr)更直言,如果是他們在找 CEO,利迪不在任何名單上。

前雷根經濟顧問馬丁·費爾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難以置信,一個共和黨政府居然要實質入股一家私人企業。Rodgin Cohen 提醒董事們對債權人也有受託責任,傾向走破產程序;比提則表示,光因為是聯準會提的,不代表他們得接受,要聽完所有選項。

威盧斯塔德的助理進來通報:葛林伯格在電話上。威盧斯塔德把任務交給斯圖津斯基,後者拉上黑石共同創辦人皮特·彼得森(Peter Peterson)一起回電。葛林伯格的助理告知他正要上 Charlie Rose 節目談 AIG,無法接聽。彼得森只能苦笑。

董事會最後逐一發言。除了希爾頓酒店前執行長史蒂芬·波倫巴赫(Stephen Bollenbach)一人——他認為破產法官會給股東更公平的待遇——其餘董事都贊成接受聯準會的條件。波倫巴赫在表決前問了一個問題:條款還有沒有重新議價的空間?

威盧斯塔德、比提與 Cohen 進辦公室再次撥給蓋特納。比提傳達董事會的心聲:他們覺得百分之八十的代價太離譜了。蓋特納語氣堅決:條件不能議價,這就是他們會拿到的唯一條件。比提再問:若公司自行找到融資取代聯準會,可不可以?蓋特納稍微停頓後回答,如果公司能還聯準會錢,沒有人會比他更高興。比提帶著這句話回到董事會。協議成案。

國會山莊與意外的對話#

鮑爾森與伯南奇從白宮趕往國會山莊,向關鍵國會議員簡報 AIG 紓困案,這些議員對此並不滿意。會議由參議院多數黨領袖哈利·瑞德(Harry Reid)在二樓會議室倉促主辦,部分國會議員是會議前二十分鐘才接到通知。新罕布夏州參議員賈德·格雷格(Judd Gregg)身穿燕尾服、未繫領帶趕來;眾議員巴尼·法蘭克(Barney Frank)襯衫沒紮就遲到入場。

鮑爾森解釋若不出手,AIG 破產的衝擊將席捲全美乃至全世界。法蘭克擔心成本,問伯南奇是否真有 800 億美元。伯南奇略帶笑意地回應,他們有的是 8000 億美元。

回到摩根大通,戴蒙與李在辦公室看到 AIG 新聞稿出爐。李對戴蒙說,他們永遠拿不回那筆錢。戴蒙反駁,他保證至少能收回 500 億美元——AIG 還有很多優質保險業務可以拍賣。兩人為此打了 10 美元的賭注。

深夜的最後一封信#

晚上十一點,威盧斯塔德的司機把車停在公園大道靠近 Lenox Hill 醫院的家門口。他在七樓公寓裡來回踱步,將一天的經過告訴妻子卡蘿。

睡前他最後檢查一次黑莓機,發現公司財務長大衛·赫佐格(David Herzog)在十一點五十四分寄來一封主旨為「Last Steps」的電郵。赫佐格是過去整個週末為了撐住公司而不眠不休的關鍵幕後人物。信中懇求威盧斯塔德在卸任前清理門戶,立刻解雇一連串名單上的高階主管,包括施萊伯、Lewis、McGinn、Nueger、Scott、Bensinger、Kelly、Kaslow 與 Dooley。赫佐格寫道,這群人各自展現了無能的明確模式,將美國最偉大的公司之一推向毀滅;他並不希望羞辱任何人,但全球十二萬名員工值得更好的領導,且必須對發生的事有所問責。

我們需要的是領導力,而這群人,並不是領導者。

威盧斯塔德站在走廊,身穿四角褲,只能搖頭,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