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晨:紐約聯準會內的疲憊重聚#
2008 年 9 月 14 日週日早上約 8 點,華爾街各大投行的執行長們頂著嚴重睡眠不足,再度回到位於曼哈頓下城的紐約聯準會(Federal Reserve)大樓。整個週末的會議馬拉松,已將這群平時光鮮亮麗的金融巨頭逼到生理極限。
高盛(Goldman Sachs)的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與幕僚長羅素·霍維茨(Russell Horwitz)一同走入大樓。霍維茨抱怨自己已經吃不消這樣的節奏,布蘭克費恩則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提醒他要把眼光放遠——他們不過是從賓士車裡走出來踏進紐約聯準會,並不是從希金斯登陸艇(Higgins boat)上跳下諾曼第的奧馬哈海灘(Omaha Beach)。他特別引用了高盛前董事長約翰·懷特海(John Whitehead)所撰寫的《從諾曼第到歸零地的領導人生》(A Life in Leadership: From D-Day to Ground Zero)一書,這是他要求全公司必讀的著作。
當摩根大通(JPMorgan)的傑米·戴蒙(Jamie Dimon)穿著緊身藍色牛仔褲、黑色樂福鞋、展露肌肉線條的襯衫走進房間時,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科爾姆·凱勒(Colm Kelleher)對約翰·麥克(John Mack)低聲打趣,戴蒙以他的年紀來說保養得相當不錯。在這場大型銀行家齊聚的會議上,這種瑣碎的玩笑,幾乎是大家僅有的喘息空間。
巴克萊收購雷曼的方案浮現#
亨利·鮑爾森(Hank Paulson)與蒂莫西·蓋特納(Tim Geithner)走進會議室,宣告了一個眾人其實已經知道的好消息:經過整夜協商,巴克萊(Barclays)終於提出收購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完整方案,並準備推進交易。
唯一剩下的障礙是要讓現場其他華爾街銀行共同出資約 330 億美元,承接雷曼的「壞銀行」(bad bank)——也就是那些有毒、難以變現的不動產資產。蓋特納要求大家把細節敲定後便突然離開了房間。
一份名為「特定交易議題」(Certain Deal Issues)的文件在現場傳閱,列出銀行家們必須回答的幾個棘手問題:
- 拆分後的兩個雷曼實體在交易完成後,是否各有足夠資金維持運轉?
- 雷曼的「壞銀行」能否做到「破產(bankruptcy)隔離」(bankruptcy remote)——也就是用法律手段把它與健康部分切割,使債權人未來無法回頭追討。
戴蒙扮演「現代版 J.P. Morgan」#
正是這個時刻,傑米·戴蒙決定扮演起當年協助拯救 1907 年金融大恐慌的 J.P. Morgan 的角色。他直接拋出最關鍵的問題——在座的各位,誰願意拿出 10 億美元,無論以何種形式,來阻止雷曼倒下?
這是大家心裡的疑問,卻沒人敢開口問。十年前,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的赫伯特·艾利森(Herbert Allison)也曾在同一棟大樓裡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的目的是拯救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簡稱 LTCM)。當年戴蒙還在花旗集團(Citigroup)任職,也坐在那張談判桌前。差別在於,當年的數字是每家銀行出資 2.5 億美元,這次即便考量通膨,10 億美元仍是一筆陡峭的索價。
在場的人都記得當年那場著名的爭執:貝爾斯登(Bear Stearns)的董事長吉米·凱恩(Jimmy Cayne)拒絕參與時,美林執行長大衛·科曼斯基(David Komansky)對著他大吼質問,而凱恩則回敬「我們什麼時候成了合夥人?」。
凱恩當年的拒絕,後來被視為貝爾斯登 2008 年陷入困境時無人願意伸援的伏筆——當你的同業需要你時你不出手,輪到你時也別期待同情。
布蘭克費恩在會議室裡發言,他坦承自己並不認為雷曼真的造成系統性風險,但他強調這已牽涉到所有銀行的聲譽和大眾觀感問題。他暗示:貝爾斯登過去十年做了不少好事,但人們記得的只是「他們在業界需要時沒站出來」。
未被明說、卻在許多人心中盤旋的是理查·福爾德(Dick Fuld)在 LTCM 救援中扮演的角色——當年他以雷曼財務吃緊為由,僅出資 1 億美元,遠低於應分攤的 2.5 億美元。如今風水輪流轉。
戴蒙率先表態加入這場集資。一個接一個,銀行家們開始表示願意出資的金額。加總起來,他們似乎已經接近能夠拯救雷曼的水準——至少當下他們是這麼相信的。
美林暗中另尋退路:高盛或美國銀行?#
在紐約聯準會大樓忙著拯救雷曼的同時,美林證券的彼得·克勞斯(Peter Kraus)與彼得·凱利(Peter Kelly)正悄悄前往高盛總部。克勞斯曾在高盛工作 22 年,對那裡瞭如指掌。
高盛的蓋瑞·柯恩(Gary Cohn)與大衛·維尼亞(David Viniar)接見他們。會議前,柯恩私下告訴維尼亞,如果高盛真要入股美林,價格絕對會非常低——他打算以「個位數」開價,與美林希望從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拿到的每股 30 美元相去甚遠。柯恩心中估計,整個美林的價值不過幾十億美元,但週五美林市值還有 261 億美元。
克勞斯帶來的簡報與他在摩根士丹利提出的版本相同:美林想出售公司 9.9% 的股權,並爭取 200 億美元的信用額度。柯恩開門見山地表示,他會把美林的不動產組合「寫到我認為合理的價格」——也就是把那些有毒資產打到接近零。
非高盛出身的凱利顯然對於洩露太多資訊感到不安。他打斷對話,建議雙方先按兵不動,讓他們先回去和約翰·賽恩(John Thain)商討。柯恩與維尼亞也必須返回紐約聯準會,因此雙方同意稍後再續。會議結束時,凱利打電話向格雷格·弗萊明(Greg Fleming)報告,並指出單憑 9.9% 股權換取信貸額度,若雷曼倒了根本無法填補缺口。
英國金融監管的警鐘響起#
當紐約聯準會大樓內的雷曼救援方案似乎漸入佳境時,英國這端的金融服務監管局(FSA,Financial Services Authority)副局長赫克托·桑茨(Hector Sants)正開著車從康沃爾返回倫敦的 A30 公路上,整個週末幾乎都在用手機與上司——FSA 局長卡倫·麥卡錫爵士(Sir Callum McCarthy)——討論巴克萊與雷曼的事。麥卡錫本人曾在巴克萊任職,距離卸任只剩六天。
桑茨與麥卡錫已經和巴克萊執行長約翰·瓦爾利(John Varley)多次通話。麥卡錫卻苦於聯絡不上他在美國的對口——蓋特納。麥卡錫對於巴克萊投資銀行業務負責人鮑伯·戴蒙(Bob Diamond)的行事風格也心存疑慮:身為美國人,戴蒙從未真正融入英國金融界的紳士俱樂部,他擔心戴蒙在交易桌上的進攻性,會讓他在向美方爭取條件時,可能沒有完整傳達英國監管機構的要求。
瓦爾利週五曾向桑茨保證:除非美國政府或其他來源能提供足夠的協助,否則他不會向董事會推薦此交易。麥卡錫和桑茨還有一個現實的時間壓力——倫敦清算所(London Clearing House)原本預定週末進行軟體升級,把所有歐洲衍生品對手方交易切換到新系統。他們已要求清算所暫緩升級,但對方正逼著他們做出最終決定。
桑茨建議盡早把英方立場明確傳達給蓋特納:他們需要在「交易端」與「資產面」都得到適當的資金保證,才能放行交易。麥卡錫決定再嘗試聯繫蓋特納一次。
蓋特納的「驚天電話」#
在紐約聯準會 13 樓,蓋特納的助理希爾達·威廉斯(Hilda Williams)告訴他麥卡錫在線上。蓋特納終於接起電話,並為自己未能即時回電致歉,解釋自己一直在背靠背的會議中。
麥卡錫直接切入要點:他對於正在洽談的交易一無所知,列出了一連串必須回答的問題:
- 巴克萊的資本是否足夠承擔收購雷曼的風險?
- 從接手風險到交易完成期間,這段「過渡期」的對手方曝險如何擔保?
- 巴克萊要為雷曼的交易部位提供擔保,依照英國上市公司的規定,必須經過股東會表決——而現在根本來不及召開。
- 唯有英國政府才能豁免這項股東投票要求;FSA 沒有這個權力。
蓋特納直接問他:FSA 是不是正式拒絕這筆交易?麥卡錫迴避地回答,由於倫敦時間已近下午 3 點半,他們在幾小時內幾乎不可能做出結論。蓋特納提到根據他與巴克萊的對話,他原以為英國政府已表態支持。麥卡錫斷然否認。
蓋特納以為英方已是「口頭支持」的事,麥卡錫從頭到尾都沒有點頭。資訊在跨大西洋的金融救援中嚴重失真——這成為雷曼當天無法獲救的關鍵原因之一。
蓋特納壓抑著怒氣說:時間已經不夠了,半小時內就必須做出決定。麥卡錫只冷冷地回了一句祝他好運。
蓋特納掛斷電話後衝進鮑爾森的辦公室,與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克里斯·考克斯(Chris Cox)說明情況。鮑爾森憤怒地說,他不敢相信此時此刻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他將矛頭指向考克斯——身為雷曼正式監管機構的負責人,本該事先把這些跨境監管問題打點清楚的,是他。
鮑爾森求助達令#
考克斯打給麥卡錫,再次嘗試說服對方共同想辦法繞過障礙,並指責對方「非常不配合」。麥卡錫回擊,他不是不配合,而是試圖讓美方面對現實。他抱怨美方一直沒有把英方納入即時的資訊圈,導致英方總是在最後一刻才聽說許多本可提早解決的問題。
考克斯回到鮑爾森與蓋特納面前時,臉色慘白,宣告交易已死。紐約聯準會總法律顧問湯姆·巴克斯特(Tom Baxter)此時走進來,難以置信地反問:都走到這一步、錢都擺在桌上了,那群英國人在搭飛機過來時難道完全不知道這些要求嗎?
鮑爾森只能親自致電英國財政大臣阿利斯泰爾·達令(Alistair Darling)。達令當時在愛丁堡,正準備返回倫敦展開新一週的工作。整個週末他都在與巴克萊的瓦爾利、FSA 官員與首相戈登·布朗(Gordon Brown)通話,思考是否該批准這筆交易。
達令的心中早已存有重大疑慮。他從幕僚口中得知美國銀行已退出競標——巴克萊難道接手的是別人挑剩的?他也讀過《週日電訊報》(Sunday Telegraph)的社論,意有所指地提醒投資人,必須先證明戴蒙具備紀律,且雷曼真的是個便宜貨,再來支持這筆交易。
達令還有別的煩惱:英國最大的房貸銀行 HBOS 已經搖搖欲墜,而萊斯銀行(Lloyds)有意收購。巴克萊、萊斯、HBOS 三家加起來,幾乎讓他擔心整個英國銀行體系。
鮑爾森打來時,達令並未原則上反對,但他強調這要求英國政府承擔巨大的風險,需要確切知道究竟要承擔什麼,以及美國政府願意做什麼。他甚至開始反過來追問鮑爾森,美國方對於雷曼破產的應變計畫是什麼。最後他冷冷地表示,如果雷曼要進入破產程序,英方必須提前知道,因為這在他們那邊也會有連動衝擊。
「他們不想把美國的癌症進口進來」#
鮑爾森回到蓋特納的辦公室,茫然地說:達令拒絕了,他不想「把我們的癌症進口進來」。
整個房間有六、七個人同時激動地發言,蓋特納終於提高音量壓住所有人——這是他整個週末第一次大吼。他質問為什麼這件事這麼晚才知道,整件事根本是瘋了。
鮑爾森短暫考慮是否要讓布希總統親自打電話給戈登·布朗,但隨即自己否決:他研判達令已經請示過布朗,而對方的態度顯然「非常遠離支持」。
蓋特納冷靜下來說,該啟動 B 計畫了。B 計畫很簡單:監管機構將要求各銀行解開(unwind)與雷曼及彼此之間的交易部位,盡量降低對市場的衝擊。蓋特納接著拋出另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還得處理美林。
走出辦公室時,鮑爾森一臉沮喪地自嘲:要騎這匹馬,有時候就得忍受踩到馬糞。
雷曼律師團與聯準會的衝突#
雷曼新任總裁巴特·麥克戴德(Bart McDade)與律師羅金·科恩(Rodgin Cohen)被請到蓋特納的會客室。鮑爾森開門見山地宣告:銀行同業願意出資,但是英國政府否決了交易,這個決定來自唐寧街,他們不想讓美國的問題感染英國。
科恩平日以沉穩著稱,此刻幾乎大聲喊出來,要求對方一定要做點什麼。鮑爾森冷靜地回答,他不會去哄、也不會威脅英國人。科恩走到角落直接撥給麥卡錫——他和麥卡錫多年舊識,1990 年代科恩就是巴克萊的律師——但對話中他的臉色說明了一切:麥卡錫無能為力。
樓下的會議室裡,CEO 們還沉浸在準備為雷曼壞銀行籌資的氣氛中。鮑爾森進門宣布,那些不想協助巴克萊交易的人可以鬆一口氣了。戴蒙錯愕地表示:可是我們已經把錢湊到了。鮑爾森只能搖頭表示英國人擺了他們一道。
蓋特納接著把話題轉向應變計畫:
- 雷曼控股公司當天就會聲請破產。
- 美國政府將在當天下午開放一場緊急交易時段,讓最大型銀行解開與雷曼的部位。
- 各銀行共同設立一個 1,000 億美元的循環信用設施(revolving credit facility),每家銀行出資 100 億美元(70 億注資、30 億未注資),任何一家在緊急狀況下可從中提取最多 350 億美元。
會議結束時,鮑爾森與蓋特納把約翰·賽恩拉到一旁,告訴他他們必須跟他談談。
美林:政府給賽恩的最後通牒#
賽恩被帶進另一間會議室。鮑爾森直言:雷曼的下場擺在眼前,賽恩必須採取行動;如果他指望政府來救美林,政府並沒有這樣的權限。
賽恩態度凝重地表示他正在「兩條路並進」:
- 把公司少數股權賣給高盛。
- 把整個公司賣給美國銀行。
他承認那天早上他已和肯·路易斯(Ken Lewis)共進咖啡,美國銀行那邊談得更深入。鮑爾森看出賽恩偏向高盛的投資方案——畢竟那能讓他繼續擔任美林執行長——但他堅決要求賽恩優先推進美國銀行的交易,並警告他:如果這個週末搞不定,後果不堪設想。
戴蒙在巴克萊總部得知噩耗#
麥克戴德致電在巴克萊倫敦總部的鮑伯·戴蒙,告訴他交易告吹。戴蒙完全錯愕——他什麼風聲都沒收到。他立刻撥給蓋特納辦公室,蓋特納要他直接找鮑爾森。等戴蒙終於聯絡上鮑爾森時,他壓抑著怒氣表示:他必須從別人口中聽到此事,這非常不應該,他應該得到一個解釋。
掛斷電話後,戴蒙感到既憤怒又羞辱。他向長期協助這筆交易的鮑伯·斯蒂爾(Bob Steel)發了一則 BlackBerry 訊息,吐露挫敗。
回到雷曼總部的車上,麥克戴德、艾力克斯·柯克(Alex Kirk)與馬克·夏菲爾(Mark Shafir)沉默五分鐘無人開口。沿著西側公路北上時,麥克戴德用擴音電話通知福爾德:FSA 把交易擋下來了,鮑爾森說一切結束,沒有人會救雷曼。福爾德無言以對。
美林與美國銀行的協議:29 美元成交#
格雷格·弗萊明與美國銀行的格雷格·柯爾(Greg Curl)卻在另一棟大樓裡日漸接近協議。律師們正起草交易文件:合併後的公司總部將設於夏洛特,但會在紐約保留重要規模;經紀業務則延續著名的美林品牌與牛標誌。
弗萊明接到正前往高盛的克勞斯來電,要求把盡職調查團隊一部分人手派去高盛。弗萊明斷然拒絕,宣稱手上已有一筆好交易,要把它做完。他擔心克勞斯試圖破壞美國銀行的協議,而且若美國銀行得知美林同時與高盛談判,恐怕當場走人。
最終,賽恩給了綠燈:每股 29 美元。柯爾不僅同意了這個價,還同意支撥美林的獎金池(最多至 2007 年水準),而且包括弗萊明與賽恩在內沒人能拿到雇用合約。為確保交易必成,柯爾甚至接受了一個幾近滴水不漏的重大不利變化(MAC)條款——即便美林業務日後繼續惡化,美國銀行也無法以「重大不利變化」為由抽身。
柯爾向肯·路易斯解釋自己的判斷:以後也許能拿到更便宜的價,但如果今天不做,可能就完全失去機會。對這位資深的併購人來說,這是職涯的巔峰之作。美國銀行訂於下午 5 點召開董事會電話會議,美林則於下午 6 點在 St. Regis 飯店開董事會表決。短短數小時內,這家擁有近百年歷史的華爾街老字號將以銀行併購史上最大溢價賣給美國銀行——某家報紙日後形容,這就像沃爾瑪買下了蒂芬妮。
不成功的緊急平倉時段#
紐約聯準會策畫的緊急交易時段不太順利。聯準會原本希望在紐約與倫敦同步開放兩小時的特別交易場次,讓持有對雷曼相反部位的銀行配對、剔除雷曼這個中間人。
備忘錄明文寫道:所有交易皆以雷曼母公司聲請破產為條件成立。這份備忘錄刻意未流向雷曼任何人。然而現場各家銀行很難真正配對到合適的對手方。下午 4 點交易員離開桌前時,許多人對雷曼的曝險程度與週五幾乎相同。
PIMCO 的比爾·葛洛斯(Bill Gross)告訴記者,這場特別交易只成交了大約 10 億美元,而且企業債券的價差大幅擴大。他預期雷曼將會聲請破產,真正立即的「海嘯風險」其實來自全球交易商、避險基金與買方市場的衍生品與交換交易解約。市場上同時開始流傳美林將被美國銀行收購的消息,但葛洛斯對此價格抱持懷疑——美國銀行哪有時間做盡職調查?
摩根士丹利銀行業專家魯絲·波拉特(Ruth Porat)回頭詢問同事約翰·普魯贊(John Pruzan)。普魯贊一聽到 29 美元的傳言便斷言:這絕對是肯·路易斯的手筆,符合他過去的併購風格。
1,000 億美元的循環信貸宣言#
摩根士丹利法務長加里·林奇(Gary Lynch)在紐約聯準會大樓中無法使用電腦,只能對著電話口述一份重要新聞稿,由發言人珍瑪麗·麥克費登(Jeanmarie McFadden)打字記錄。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投資銀行執行長保羅·卡列洛(Paul Calello)在他身旁來回踱步。
這份稿子要向市場宣告:雖然雷曼可能倒下,但華爾街正在合作,避免整個金融體系內爆。十家銀行各出資 70 億美元,共建一個 1,000 億美元的借貸設施——這是在聯準會「主要交易商信貸機制」之外的補強。任何一家銀行最多可從中借出 350 億美元。
參與名單堪稱全球金融體系的明星陣容:
- 高盛
- 美林證券
- 摩根士丹利
- 美國銀行
- 花旗集團
- 摩根大通
- 紐約銀行
- 瑞銀(UBS)
- 瑞士信貸
-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
- 巴克萊
平時這些銀行多半是激烈的競爭對手。新聞稿結尾強調,整個業界正在盡一切努力,為資本市場與銀行體系提供額外的流動性(liquidity)與保證。
雷曼內部的瀕死掙扎#
雷曼投資管理事業負責人喬治·H·沃克四世(George H. Walker IV)在 399 Park Avenue 的辦公室裡焦急地周旋於 Bain Capital 與 TPG 兩家私募基金之間,希望救下這個事業部門。麥克戴德的交易員艾瑞克·費爾德(Eric Felder)一通電話打來,幾近過度換氣,要求沃克立刻打給他的表親——也就是布希總統。沃克是布希的二代表親,他並不情願動用家族關係,但最後還是撥了電話——結果只在白宮接線處留下一則訊息,從此石沉大海。
雷曼董事總經理史蒂芬·伯肯菲爾德(Steven Berkenfeld)面臨另一個棘手難題:給負責破產案的 Weil Gotshal 律師事務所有 1,850 萬美元舊帳未付。相對於雷曼欠華爾街的數十億美元,這只是九牛一毛,但只要 Weil 是雷曼的債權人,就會構成利益衝突,法官有權因此把 Weil 從案件中剔除。
對 Weil 而言,承接這宗預估規模超越安隆案(Enron)的破產案至關重要——光是顧問費就有望超過 1 億美元。為了能擔任雷曼破產代理人,Weil 主席史蒂芬·丹豪瑟(Stephen Dannhauser)要求伯肯菲爾德立刻以電匯方式付清欠款,搶在破產聲請之前完成。然而當伯肯菲爾德嘗試處理時,摩根大通竟凍結了雷曼的帳戶,並且這個決定「來自最高層」。伯肯菲爾德氣憤地致電摩根大通總法律顧問史蒂芬·卡特勒(Stephen Cutler),警告對方總有一天會在取證程序中查清這是誰下的決定。卡特勒最後同意嘗試讓款項過去。
戴蒙女兒的一通督促電話#
晚間,戴蒙回到 Carlyle 飯店,妻子珍妮佛與在普林斯頓念二年級的女兒奈莉(Nellie)正在等他。奈莉看新聞知道父親奔波多日的併購案已告吹,便特地趕來紐約。
一家人前往 Smith & Wollensky 牛排館用晚餐。就在門口,戴蒙的手機響起,是麥克戴德。他向女兒坦白自己接不下去了。女兒堅持他必須接電話。
電話那頭的麥克戴德拋出一個出人意表的問題:如果雷曼最終真的聲請破產,巴克萊願不願意「事後」把雷曼的美國經紀交易商(broker-dealer)部分從破產程序中買出?
戴蒙立刻答道,那正是巴克萊最想要的部分,他幾乎可以肯定答案是肯定的,但他必須先向董事會與瓦爾利報告。雙方約定隔天清晨 5 點碰頭。
AIG 的另一條死亡曲線#
鮑伯·威盧斯塔德(Bob Willumstad)週日傍晚帶著摩根大通的顧問再回到聯準會。他告訴鮑爾森、蓋特納與丹·傑斯特(Dan Jester),美國國際集團(AIG)的資金缺口已擴大到 600 億美元,並描述了克里斯·弗勞爾斯(Chris Flowers)的「鬼把戲」:弗勞爾斯在午間提出收購方案,估值 400 億美元,要求他與安聯(Allianz)各出 50 億美元股權,再向銀行募 200 億美元,並要求把 AIG 變成可使用聯準會貼現窗口的「交易商」(broker-dealer),最後還要求換掉威盧斯塔德這位執行長。
威盧斯塔德再次懇請聯準會提供有擔保的過渡貸款,並承諾賣資產還款。蓋特納再次斷然拒絕。在雷曼被放任倒下的此刻,威盧斯塔德知道蓋特納的拒絕不是兒戲。鮑爾森已被雷曼與美林榨乾,幾乎無心再為 AIG 想方案;但蓋特納懇請鮑爾森「借調」剛在處理雷曼與美林實務上展現過人能力的傑斯特——他正巧是高盛前副財務長,1990 年代的客戶之一正是 AIG。
在另一邊,戴蒙在摩根大通總部聽到 AIG 缺口像「滾雪球」一樣擴大時,居然冒出一個念頭:
- 也許摩根大通該認真評估收購 AIG,那裡面一定有價值。
布勞恩斯坦(Doug Braunstein)連忙勸阻,提醒戴蒙 AIG 連自己的數字都掌握不住。戴蒙仍然忍不住沉吟著,這也許是個好主意。
鮑爾森逼考克斯打電話#
晚上 7 點過後,亞洲市場即將開盤,雷曼仍未聲請破產。鮑爾森對幕僚長吉姆·威爾金森(Jim Wilkinson)發飆,質問考克斯到底打了電話沒。威爾金森回答,考克斯像「車燈前的鹿」一樣呆住了。鮑爾森氣得自己衝去考克斯的臨時辦公室,質問他為什麼還沒打電話。考克斯支吾地說他不確定政府主動指示一家公司聲請破產是否適當。鮑爾森幾乎大吼,斥責這就是考克斯的工作,他必須打那通電話。
雷曼董事會的最後一夜#
雷曼董事會已經開始開會,Weil Gotshal 的律師團拖著塞滿文件的行李箱抵達。麥克戴德詳述紐約聯準會的會議經過,福爾德的助理走進來遞給他一張紙條,他讀完整個人下沉於座位中:考克斯打電話進來,他想對董事會講話。
董事們面面相覷。沒人記得歷史上 SEC 主席曾經要求直接對一家上市公司董事會講話。律師團提醒:如果有問題要問,只能由董事們本人發言。
考克斯透過擴音電話,像背稿一樣表示,雷曼若進入破產,將有助於穩定市場,符合國家利益。他又把巴克斯特拉進來,後者表示聯準會與 SEC 的共識是雷曼應該聲請破產。
雷曼獨立董事、曾帶領哈利伯頓(Halliburton)渡過 1980 年代石油低谷的湯瑪斯·克魯克尚克(Thomas Cruikshank)首先發難,質問為什麼雷曼必須要進入破產。考克斯與巴克斯特只是重複「市場混亂、政府已通盤考量」這類官腔。董事們愈來愈不耐煩。最後克魯克尚克直球發問——你是不是在指示我們把雷曼送進破產?
電話另一頭沉默良久。考克斯擠出一句要對方稍候,他幾分鐘後再回覆。律師按下靜音鍵,整個董事會炸了:SEC 是要他們聲請嗎?聯準會也要嗎?這到底怎麼回事?就大家所知,美國政府從未直接命令一家私人公司聲請破產。
十分鐘後考克斯回到線上,語氣依舊穩定:聲請破產與否的決定權在於董事會,不是政府的決定。前 IBM 執行長約翰·艾克斯(John Akers)追問:所以你不是在指示我們?考克斯只重述了同一段話。
政府用語上沒有「下令」,但雷曼上下都明白:若不照辦,聯準會隨時可以關閉它賴以維生的經紀交易商貼現窗口,逼其進入清算。這是只剩一條路的「自由意志」。
雷曼董事會中的風險管理委員會主席、年屆 81 歲的所羅門兄弟(Salomon Brothers)前首席經濟學家亨利·考夫曼(Henry Kaufman)顫巍巍地起身,怒批這是恥辱的一天,痛斥政府坐視這一切發生、監管機構失職。他連講了五分鐘,最後沉沉坐回椅子上。
董事會表決聲請破產的議案通過。福爾德抬頭,嗓音沙啞地說,這就是再見了。律師蘿莉·法夫(Lori Fife)笑著回答,他哪兒也不去,董事會接下來還有非常重要的角色。哈維·米勒(Harvey Miller)補上一刀,提醒福爾德還得決定如何處置這些資產,因此這不是告別,後續還會見面好一段時間。福爾德愣愣地回了一句「真的嗎?」然後獨自緩緩走出了房間。
落幕:屬於雷曼的最後幾通電話#
奧馬哈 Happy Hollow 鄉村俱樂部裡,剛從艾德蒙頓回來的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與 Google 共同創辦人賽吉·布林(Sergey Brin)夫婦共進晚餐前,已得知雷曼即將聲請破產。他笑著對布林夫婦表示,這頓晚餐救了他一筆錢,否則他可能會在來不及之前買下什麼。
紐約市長麥可·彭博(Michael Bloomberg)取消了原本要前往加州與州長阿諾·史瓦辛格同台的高調行程。他對副市長凱文·席奇(Kevin Sheekey)直白地說,明天世界要結束了。
雷曼前執行長、黑石集團(Blackstone)共同創辦人彼得·G·彼得森(Peter G. Peterson)對紐約時報記者感嘆,自己 35 年來從未見過如此非凡(也如此糟糕)的一幕。
倫敦的雷曼歐洲房貸部資深副總克里斯蒂安·勞勒斯(Christian Lawless),在公司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夜,寫了封 email 向客戶告別,承諾這個被毀掉的招牌總有一天會以某種形式重生。
在華赫特爾·利普頓(Wachtell Lipton)律師事務所,肯·路易斯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靜待香檳開瓶——美林與美國銀行兩邊董事會都已批准了交易。讓他啞然失笑的,是美林前執行長史丹·歐尼爾(Stan O’Neal)突然發來的 email,提及一年前他未能說服美林董事會與美國銀行談合併,並表示願意為路易斯提供建議。整個交易最後卡在一些「附函」與薪酬條款上,弗萊明說服柯爾承諾撥出最多 58 億美元的「激勵獎金」——金額比照 2007 年水準,是為了留住員工的非常手段。
里奇蒙聯邦準備銀行助理副總裁麗莎·懷特(Lisa A. White)晚間 9 點 49 分與美國銀行風險長艾米·布林克利(Amy Brinkley)通話後,發出一封內部 email「BAC Update」,指出美國銀行管理層認為對美林的「特許價值」與資產評價遠比對雷曼安心;雖然從外界看來美國銀行付了一些溢價,但其內部估計實際是以折讓 30%–50% 收購。她也提到,弗勞爾斯過去幾個月為潛在投資人做過大量盡職調查,美國銀行至少有一部份「也仰賴了這份工作」。
弗勞爾斯離開 AIG 後在三一教堂(Trinity Church)一帶散步,順手撥給戴蒙,想打探威盧斯塔德對其 AIG 出價的態度。戴蒙告訴他似乎惹毛了對方。弗勞爾斯雖然沒拿到美林交易的一角,但他與旗下擁有的精品投行 Fox-Pitt Kelton 共同為美國銀行出具「公允意見書」(fairness opinion),合計賺得 2,000 萬美元的費用,其中 1,500 萬以交易完成為條件。對於這場不到一週的工作來說,相當豐厚。
摩根士丹利的魯絲·波拉特剛跑到一位雷曼閨密家中安慰對方,正開瓶紅酒,傑斯特來電告知:AIG 這週可能聲請破產,他希望波拉特把上次房利美、房地美的團隊重新集結,幫聯準會處理 AIG。波拉特一時無語,難以置信整個團隊把過去 48 小時花在了錯的標的上。
返家路上,福爾德坐在賓士車後座完全沉默。一路上只有引擎與輪胎的聲音。凌晨 2 點,車駛進車道,妻子凱西在床上等他。他緩緩走進臥室,襯衫皺巴巴、領帶鬆開,仍處於震驚中。
他輕聲告訴妻子,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她安靜地看著他眼眶泛紅。
「聯準會反過來對付了我們。」
「你已經盡力了。」她握著他的手安撫。
「結束了,」他又說了一次。「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