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緊急召集#

九月十二日週五傍晚,第六大道五十三街的希爾頓飯店休息室裡,高盛(Goldman Sachs)執行長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正準備上台。他穿著一貫的藍色西裝、燙好的白襯衫和藍色領帶,準備在「Service Nation Summit」非營利組織會議上發表主題演說,介紹高盛旗下「10,000 Women」計畫——一個為新興經濟體女性提供商管教育的公益項目。他原本排在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州長之後、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之前。

希拉蕊當時也在現場打電話,走過來客氣地問他能否先讓她上台,因為她得趕去吃晚餐。布蘭克費恩曾捐給她四千六百美元,並在民主黨初選時支持她而非歐巴馬(Barack Obama),自然樂意調換。

兩分鐘後,他的手機響了。助理告訴他:「聯準會(Federal Reserve)來電,今晚六點要所有銀行 CEO 開會。鮑爾森(Paulson)、蓋特納(Geithner)、考克斯(Cox)都會到。」

布蘭克費恩心想:來了,這就是大事。亨利·鮑爾森(Hank Paulson)要召集「家族」們——華爾街主要金融機構——一起想辦法救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看了看錶已經接近五點,史瓦辛格還在台上滔滔不絕,他剛剛還把自己上台的時段讓給了希拉蕊。

他試圖聯絡高盛共同總裁蓋瑞·柯恩(Gary Cohn),但對方沒接電話,多半還在從華府返回紐約的接駁機上。布蘭克費恩只好硬著頭皮走回希拉蕊身邊,尷尬地解釋:「還記得我剛剛讓您先上台嗎?我突然有急事,必須去聯準會一趟……他們從來不會為了好事打電話給我。」希拉蕊半同情地微笑點頭,讓他先上場。

各路 CEO 緊急動身#

摩根大通(JPMorgan)的傑米·戴蒙(Jamie Dimon)對自己的運氣感到不可置信。他本來約好晚上七點要回家,與大女兒朱莉亞(Julia)男友的父母首度見面共進晚餐,整週都被女兒叮嚀要表現得體。如今聯準會卻臨時召集華爾街高層全員到齊。他打電話跟妻子茱蒂(Judy)說明:「蓋特納把我們叫去聯準會。我不知道會開多久,會盡快趕回家。」

戴蒙隨即衝去走廊另一頭找史蒂夫·布萊克(Steve Black),告知他這個消息。布萊克才剛確認明早七點要在西徹斯特郡 Purchase 高爾夫俱樂部下場參賽。「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吧?」布萊克語塞後,重新撥回俱樂部苦笑:「不好意思,我剛剛是開玩笑的,請把我從名單拿掉。」

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負責全球企業及投資銀行業務的總裁布萊恩·莫尼漢(Brian Moynihan),當時正在 Sullivan & Cromwell 律師事務所翻閱雷曼資產估值。執行長肯·路易斯(Ken Lewis)從夏洛特來電通知他出席會議。莫尼漢急忙從旋轉門衝出去,沒帶傘就鑽進大雨,徵用一台 Town Car 趕往紐約聯準會。

但車剛開上派克大道沒多久,蓋特納辦公室助理又打來:「莫尼漢先生,剛剛有些混亂。考量貴行涉入併購討論,我們認為您不適合出席這場會議。」莫尼漢還沒走到第八街口就調頭,並打電話告知路易斯。

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執行長約翰·麥克(John Mack)和財務長柯姆·凱萊赫(Colm Kelleher)剛上麥克的 Audi 後座,凱萊赫直覺判斷:「這肯定是為了雷曼。」西側公路上正逢暴雨堵車,距離下城還有好幾英里。麥克的駕駛 John 是退伍員警,注意到旁邊有彭博市府新闢的腳踏車道,問道:「那條車道通到哪?」麥克說:「一直通到砲台公園(Battery)。」駕駛說:「管他的!」立刻在隔離帶找到缺口,將車開上腳踏車道一路狂奔。

鮑爾森抵達紐約#

鮑爾森的 Cessna Citation X 在傍晚四點四十分降落在紐澤西特特波羅機場,飛行員在大雨與時速五十英里強風中順利落地。特勤局兩輛黑色雪佛蘭 Suburban 守候多時。

正當車隊穿過荷蘭隧道進入曼哈頓的尖峰交通時,鮑爾森接到美國銀行的格雷格·柯爾(Greg Curl)與其顧問克里斯·弗勞爾斯(Chris Flowers,前高盛同事)的電話。柯爾劈頭就說:「我們需要政府協助才能做這筆交易。」並列出一連串條件:政府須承擔雷曼資產 400 億美元的損失,前 10 億由美銀與政府各分一半,往後 400 億由政府保證;換取的回報是美銀以每股 45 美元行使價的認股權證——而當天美銀股價只收在 33.74 美元。鮑爾森的副手丹·傑斯特(Dan Jester)一邊筆記,一邊與鮑爾森互看搖頭。雙方都明白,在這種條件下交易絕不可能成交。

不過鮑爾森也清楚,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舞會上只要有兩個女孩,就叫拍賣會。」他需要美銀至少留在桌上,這樣才能讓巴克萊(Barclays)的交易順利完成。

抵達下城前,鮑爾森打給蓋特納商討策略,雖然會議原訂六點開始,他們決定故意稍晚到,讓 CEO 們先在會議室裡焦躁等待,明白事態嚴重。

紐約聯準會——華爾街的審判場#

紐約聯準會位於下城自由街 33 號,是一座彷彿堡壘的厚重建築,1927 年建築評論家瑪格麗特·勞(Margaret Law)曾形容它「具有某種史詩般的特質」。這棟仿照佛羅倫斯 Strozzi 宮邸的石灰岩建築,下方深入曼哈頓岩盤海平面下五十英尺處,藏有三層金庫,存放超過 600 億美元的黃金——是真正可觸碰、有價值的硬資產。如果雷曼的命運要被決定,這裡正是舞台。

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執行長約翰·賽恩(John Thain)的黑色 GMC Yukon 抵達時,他不禁回憶起 1998 年長期資本管理(LTCM)救援時,他作為高盛合夥人在同樣的走廊裡連續三天日夜工作的情景。當時若沒能挽救 LTCM,下一塊倒下的骨牌正是同樣陷入信心危機的雷曼兄弟。十年前一個週六早晨,賽恩在聯準會走廊上遇到福爾德(Fuld),那時福爾德也曾憤怒地說:「等我查到是誰在散播謠言,我會把手伸進他喉嚨,把心臟挖出來。」如今他們又回到了原點。

「家族會議」在六點四十五分才開始。鮑爾森、蓋特納與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考克斯三人一起走入南角會議室,CEO 們坐定後立刻意識到:他們之中明顯少了一個人——理查·福爾德(Dick Fuld),雷曼兄弟的執行長,這個族群裡資歷最深的成員。

鮑爾森開門見山地說:「雷曼兄弟處境危急,週末結束前必須找到解決方案。」緊接著定下底線:「不會有政府資金,你們得自己想辦法。」他向眾人表示,目前有兩個潛在買家,但都需要外部協助才能成交。雖未指名,所有人都知道是美銀和巴克萊。他承認國會沒有任何紓困共識,眾議院議長南西·裴洛西(Nancy Pelosi)一直在質問此事。「協助競爭對手做交易也許不愉快,但如果雷曼倒下,後果會更糟糕。你們必須這麼做。」

對許多在座者來說,幫助對手已經夠不愉快了;更糟的是這些對手是美銀和巴克萊這種他們向來看不起的「外來戶」。肯·路易斯曾屢屢公開貶損他們,而巴克萊在他們眼中只是想擠進大聯盟的二線玩家。

鮑爾森也對缺席的福爾德毫不留情:「迪克現在的狀態無法做出任何決定,他在自我否認、與現實脫節、處於失能狀態。」

蓋特納接著開口,助理發下雷曼的資產負債表副本。他警告,雷曼幾乎已無現金,若週一前找不出方案,投資人將要求贖回,雷曼幾分鐘內就會被掃出市場,進而引發整體金融體系的連鎖崩潰。即使現代市場高度精密,維繫整個架構的仍是最古老的東西——信任。一旦信任消失,崩塌將以驚人的速度發生。

戴蒙和布蘭克費恩反駁,認為雷曼破產的風險被誇大了,至少從他們各自公司的角度來看是如此。他們已私下告知鮑爾森,公司對雷曼的曝險已大幅降低。布蘭克費恩坦言:「我們所有人都老早就看到這天會來。」

蓋特納沒回應,只指示與會者分成三組工作:

  • 第一組:評估雷曼有毒資產,亦即原計畫分拆成「SpinCo」的部分——銀行家當場戲稱為「ShitCo(屎公司)」。
  • 第二組:研究讓銀行入股雷曼的架構。
  • 第三組:所謂「熄燈情境」——如果雷曼真的必須申請破產,所有與其交易的銀行要試著事先彼此進行抵銷交易(netting down),把損害圍堵起來。

蓋特納重申鮑爾森的命令:「沒有任何聯邦紓困的政治意願。」此話一出,地鐵正好從會議室下方駛過,發出隆隆轟鳴,彷彿替他這句話加上強調。

考克斯則向眾人發表了一段簡短的「愛國演說」,稱大家是「偉大的美國人」,正在「履行愛國責任」。許多銀行家當場翻白眼,後來形容他「像被冷凍保存的人」,認為他對高端金融幾乎一無所知。

對話迅速轉向更迫切的議題。花旗集團(Citigroup)的維克拉姆·潘迪特(Vikram Pandit)開口:「我們應該談談 AIG 吧?」蓋特納立刻給他一個嚴厲的眼神:「先聚焦在雷曼上。」潘迪特堅持:「你不能孤立地處理雷曼。我們不能下週末又被叫回這裡。」戴蒙插話說:「摩根大通的團隊在 AIG,我們正協助他們找解方。」潘迪特冷冷回道:「我們也有團隊在那邊,傑米,狀況沒你想的那麼受控。」兩人你來我往,火藥味十足,讓人想起當初摩根大通收購貝爾斯登(Bear Stearns)時,戴蒙曾在電話會議上叫潘迪特「別這麼混蛋」。

賽恩——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下一張骨牌——在整場交鋒中異常沉默。

會議結束前,鮑爾森丟下一句近乎威脅的話:「這事關我們的資本市場、我們的國家。誰沒有出力,我們會記得。」眾人面無表情地離開會議室,被眼前這座大山般的工作量壓得啞口無言。

各家銀行的徹夜布署#

麥克一走出聯準會就拿起手機回報辦公室,要詹姆斯·戈爾曼(James Gorman)、瓦利德·查瑪(Walid Chammah)和保羅·陶布曼(Paul Taubman)準備迎接雷曼倒閉:「今晚會很長,週末需要很多人手。」摩根士丹利同時要做兩件事:自保與協助聯準會。他們要重新檢視自己對雷曼的衍生品曝險,也要審視客戶端的曝險;投行部門則開始研究雷曼客戶名單看能挖角誰;另一個團隊則跑雷曼資產估值的數字。最後麥克叫司機去他最愛的義大利餐廳 San Pietro 載食物回辦公室——所有人都得像第一年分析師一樣熬通宵。

賽恩離開會議後,第一時間打給美林的交易律師彼得·凱利(Peter Kelly)要他週六到聯準會。接著聯絡格雷格·弗萊明(Greg Fleming):「下面就像一場食物大戰。看起來雷曼救不了。」弗萊明回應:「我們必須開始考慮自己,約翰,我們時間不夠了。」賽恩仍然遲疑:「先睡一下,明早再談。」

回到格林威治的 Rebecca’s 餐廳赴晚餐約會時,他在門口撞見摩根大通的史蒂夫·布萊克——對方正在電話中跟團隊推測美林接下來的命運。布萊克愣住:他公司是下一個,怎麼還能來吃飯?只敢若無其事地說:「英雄所見略同。」

而雷曼總部裡,福爾德剛從巴特·麥克戴德(Bart McDade)口中得知,聯準會在開「他的」公司的會議卻沒邀請他。羅金·科恩(Rodgin Cohen)受聯準會委託特別交代:別帶福爾德下來,「聯準會不希望他到場」。麥克戴德沒把實話完整告訴福爾德。

更讓福爾德崩潰的是他整天打不到肯·路易斯。他至少打了六通電話,有時甚至不留語音郵件以免顯得太急切。最後他放下自尊撥到路易斯夏洛特的家,是路易斯太太接的。當她對著客廳的丈夫無聲地嘴型示意「福爾德來電」時,路易斯朝她搖搖手指——示意「不接」。她只好委婉告訴福爾德:「肯不會接電話。」福爾德掛下電話,雙手抱頭朝著空氣怒喊:「所以我成了那個傻瓜。」

雷曼破產律師哈維·米勒(Harvey Miller)那晚還以為一切只是消防演習,回家準備吃飯時接到 Cleary Gottlieb 律師詹姆斯·布朗利(James Bromley)——紐約聯準會的法律顧問——的電話,輕描淡寫地問:「哈維,有任何破產計畫嗎?」米勒一時錯愕,斬釘截鐵地回應沒有,現在公司還相信交易會成。掛上電話,他困惑地對妻子說:「我剛接到一通非常奇怪的電話……」

AIG 黑洞與巴菲特的婉拒#

在 AIG,執行長威盧姆斯塔德(Willumstad)仍在尋求最後一搏。他與顧問道格·布勞恩斯坦(Douglas Braunstein)決定再試一次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巴菲特已離開辦公室,助理把電話轉到他 1958 年以 31,500 美元購入、住了一輩子的奧馬哈住家。

威盧姆斯塔德問巴菲特對 AIG 哪些資產有興趣。巴菲特回答可能考慮汽車保險業務。威盧姆斯塔德進一步提議:「全部美國產險與意外險業務呢?年營收 400 億美元。」巴菲特問價碼。「我們會說 250 億,您可能會說 200 億。」巴菲特要他先傳資料。「我用 email 寄給您?」威盧姆斯塔德問。巴菲特大笑:「我不用 email。」「那傳真呢?」「我家裡沒有傳真機。」最後巴菲特親自開車回辦公室取傳真。

一小時後巴菲特回電婉拒:「250 億太大了。我得用掉所有現金,可能傷及 Berkshire 的 AAA 評等,我也不想讓資產負債表多這種債。」威盧姆斯塔德沒想到有一天會聽到巴菲特說某筆交易「太大」。

弗萊明力勸賽恩接觸路易斯#

美林的弗萊明那晚輾轉難眠。妻子梅麗莎終於忍不住問他發生什麼事,他說:「這個週末和未來一週對整個產業都將是史詩級的。」凌晨四點半他起床,腦子飛速轉動。他和美林董事約翰·芬尼根(John Finnegan)以及凱利已經有同一個共識:必須說服賽恩去找肯·路易斯談合併。

弗萊明清晨六點半打給賽恩:「我們必須打給肯·路易斯。」賽恩前一晚思考過這個選項,卻得出相反的結論。他覺得只該出售小比例股權(不超過 20%)以鞏固市場信心,沒必要立刻整家公司賣掉。他向弗萊明說了句他常告誡部屬的格言:「一旦你啟動,你就無法停下來。」談判可能會像滾雪球般失控。但弗萊明的算術很清楚:如果美銀買了雷曼,下一個被擠兌的就是次大的經紀商——美林。

戴蒙一早搭著黑色 Lexus 前往聯準會時,已經跟管理團隊打過電話,丟下震撼彈:要他們做好雷曼、美林、AIG、摩根士丹利甚至高盛全部破產的準備。他知道可能誇大其辭,但作為雷曼與美林的「結算行」(兩家公司所有交易都經由摩根大通結算),以及 AIG 的顧問,他對全局的掌握甚至比鮑爾森還深。他害怕,但希望自己是錯的。

聯準會的第二個白天#

早上八點,紐約聯準會大廳已擠滿銀行家與律師。他們聚集在一尊年輕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手持七弦琴的銅像旁——這座銅像象徵希臘在薩拉米斯海戰中拯救西方文明免於東方威脅。如今,這群銀行家也要在這裡打一場歷史性的戰役:拯救自己免於自身放縱的後果,並順帶拯救西方資本主義。

工作分組在週六早晨拍板:

  • 花旗、美林、摩根士丹利:分析雷曼的資產負債表與流動性。
  • 高盛、瑞士信貸、德意志銀行:研究雷曼不動產資產,評估這個窟窿有多大。高盛因週初已做過迷你盡職調查而占得先機,潘迪特和花旗的蓋瑞·謝德林(Gary Shedlin)擔心高盛會趁機便宜買下這些資產,硬把自己塞入這組。

蓋特納放話:「政府不幫忙,你們自己解決。我兩小時後回來,你們得想出辦法。」許多人覺得他的語氣居高臨下到近乎荒謬。潘迪特對麥克說:「這他媽根本是瘋了。」就像被丟下一張考卷卻沒給 2B 鉛筆。布蘭克費恩抗議:「Tim,我懂你想做什麼,但我要怎麼也跑去當買家?」言下之意是:為什麼我們要幫競爭對手?

賽恩、彼得·克勞斯(Peter Kraus)與凱利在角落密議。賽恩說:「雷曼撐不下去。」凱利冷靜回應:「那我們也撐不下去。」克勞斯說:「該開始考慮選項了。」賽恩點頭,撥電話給弗萊明:「安排跟路易斯見面。」

雷曼的「兜售之旅」與美銀的退場#

雷曼的麥克戴德與艾力克斯·柯克(Alex Kirk)在聯準會七樓等候,感覺自己像郵購新娘。他們帶了厚厚的資料夾,其中兩份簡報尤其關鍵:一份是雷曼擬分拆為「REI Global」的計畫,另一份是「商用不動產業務概覽」——也就是那批沒人知道怎麼估值、但所有人都認定被高估的有毒資產。簡報中雷曼僅將商用不動產估值平均下調 15%,遠低於華爾街普遍預期的減值幅度。

當蓋特納副手史蒂夫·沙夫蘭(Steve Shafran)通知他們下樓會見潛在買家時,兩人被警衛帶到主餐廳。數十名銀行家齊聚一堂,他們被安排在角落桌子,所有人都停下來盯著他們看。柯克對麥克戴德苦笑:「知道這像什麼嗎?我們是角落罰站、戴傻瓜帽的學生。」

潘迪特、麥克、賽恩、克勞斯陸續走過來。麥克語氣同情:「天啊,我為你們感到難過,這真的太糟了。」賽恩沉默地啜著咖啡,心裡想:這可能就是我下一刻的處境。麥克戴德開始講解數字,克勞斯開始質疑假設時,潘迪特不耐煩揮揮手:「好了好了,給你們一道功課:兩小時內交一份完整的業務計畫,我們才能考慮要不要融資。」

五分鐘後警衛把雷曼兩人帶到聯準會的醫療中心臨時辦公(其他會議室都滿了)。柯克看著牆上的去顫器自嘲:「真是再恰當不過了——我們顯然就是心臟病發作的患者。」

與此同時,柯爾、喬·普萊斯(Joe Price)和律師艾德·赫利希(Ed Herlihy)抵達聯準會。他們其實已決定退出雷曼交易,柯爾甚至已把人馬遣返夏洛特。在會議裡,柯爾向鮑爾森表明:除非政府幫得更多,否則美銀不參與。他們估算的雷曼問題資產從前一天的 400 億增至 700 億美元,可能還會更多——美銀「要把鉛筆放下了」。

弗勞爾斯離開會議室前,把鮑爾森拉到一旁,遞上一張前一天的紙條,上頭顯示 AIG 下週三就會現金告罄,缺口高達 50 億美元。「AIG 完全失控,他們無能。」鮑爾森雖震驚卻盡量不顯露。然而鮑爾森與弗勞爾斯之間積怨已深——當年高盛準備上市時鮑爾森未將投行業務主管位置給弗勞爾斯,後者隨即離職並批鮑爾森是「白癡」,鮑爾森則痛斥他在 IPO 關鍵時刻離職是「恥辱」。如今這對宿敵又再次碰頭。

蓋特納事後致電威盧姆斯塔德,發現弗勞爾斯居然在 AIG 案中同時建議賣方又準備自己組團買,左右逢源。鮑爾森罵:「他是搞事的人,他根本不想救這個國家。」

賽恩與路易斯的祕密會面#

賽恩最終撥通路易斯的電話,內容只是確認見面的細節——甚至打了第二通確認該從時代華納中心的哪個入口進。前往會面前他和弗萊明在中城辦公室策略討論。賽恩堅持這次只是探索性會談,最多賣 20% 股權。弗萊明警告:「路易斯不會接受,他會說要買整家公司。」

時代華納中心南塔的公司公寓裡,路易斯熱情迎接賽恩。室內視野遼闊,但幾乎沒有藝術品或家具,透露出這只是企業招待所。坐定後賽恩直接破題:「以雷曼可能破產的局勢,我擔心對市場與美林的衝擊。我想探索您是否有興趣買下 9.9% 股權,並提供大額流動性融資。」路易斯也毫不客氣地直接回應:「9.9% 我沒興趣。我有興趣的是買下整家公司。」

賽恩試圖找折衷:「能否同時走兩條路——9.9% 與 100%?」路易斯同意「兩條路平行走」,但再次強調:「我的真正興趣是全資合併。」兩人接下來半小時討論業務組合、合併的策略邏輯,並組建盡職調查團隊。路易斯提議下午五點再以「兩個格雷格」(柯爾與弗萊明)一起續談。賽恩說那時候不行——這讓路易斯起疑:他剛剛主動上門想做交易,怎麼兩小時後反而沒空?是不是還跟別人談?

臨走前賽恩說:「我得告訴漢克(鮑爾森)這些對話,否則他會以為是我搞砸了雷曼的交易。」路易斯也說:「跟漢克說無妨,反正沒有政府協助我們也不會去買雷曼。」最終兩人會分別向鮑爾森報告,鮑爾森聽到後反而興奮——巴克萊買雷曼,美銀買美林,似乎一切都到位了。

巴克萊的隱憂與孤獨#

在聯準會四樓,巴克萊的鮑伯·戴蒙(Bob Diamond)整個上午焦躁不安。他懷疑自己只是政府的「煙幕馬」(stalking horse),被用來逼美銀提高出價。直到下午兩點過後,聯準會在巴克萊會議室門上貼了一張寫著「Bidder(競標者)」的紙,廚房工作人員終於送來食物——這些小信號讓他稍稍安心。

但戴蒙還有個沒對鮑爾森或任何美國官員透露的大問題:根據倫敦總部法務長馬克·哈丁(Mark Harding)的回報,巴克萊若宣布收購雷曼,依英國規定需股東投票通過——程序可能要 30 至 60 天。在這段期間,巴克萊必須以某種方式擔保雷曼的所有交易,否則交易對手會立即停止與雷曼做生意,公司會在交易完成前就分崩離析。問題在於,未經股東同意,巴克萊法律上只能擔保大約 35 億美元的雷曼交易——遠遠不夠。

換言之,巴克萊需要一個有錢的合夥人來補上這個擔保缺口。他的智囊團——包括巴克萊資本董事長阿奇·考克斯(Archibald Cox Jr.,水門案檢察官之子)、營運長瑞奇·里奇(Rich Ricci)、共同總裁傑瑞·戴爾·米西耶(Jerry del Missier),以及前花旗高層、外部顧問麥可·克萊恩(Michael Klein)——開始討論誰能來填這個洞。

戴爾·米西耶說:「一年前要是有這個問題,AIG 馬上就能幫你包好。」此話現在已成笑話。克萊恩說:「巴菲特呢?」「巴菲特只在對自己極其有利的條件下才做交易。」克萊恩還是撥通巴菲特的電話,找到他人在加拿大艾德蒙頓 Fairmont Hotel Macdonald 飯店,正準備和妻子去參加慈善晚會。戴爾·米西耶試圖解釋擔保的重要性:「如果雷曼用美元換日圓,對方需要相信雷曼會交付美元。一旦這層信任消失,整個結算系統就會瓦解。」巴菲特理解,但無法接受擔保雷曼的交易簿長達兩個月。他禮貌地說:「傳真寫一份說明來,回去我會看。」

掛上電話,巴菲特想起 1998 年高盛的喬恩·柯爾辛(Jon Corzine)也是這樣請他考慮加入收購 LTCM 的團隊,結果他在阿拉斯加 Pack Creek 看灰熊時花了整天試圖讓衛星電話接通,最終徒勞無功。也許他真的該停止對華爾街這些人這麼客氣。

餐廳裡的悄悄話與大廳裡的玩笑#

午餐後,CEO 們被叫回主會議室。各組報告進展,內容都很有限。最大的爭議仍是雷曼資產的估值,特別是惡名昭彰的商用不動產組合。雷曼自評 410 億美元(包含 326 億貸款與 84 億投資),但所有人都認為遠不止這個數字。傳閱中的一份「Blue Writedowns」試算表把該組合估值砍到 240 億不到,另一份手寫紙條則寫著「17–20」——只剩雷曼自評的一半。住房抵押貸款部分,雷曼的估值是 172 億,Blue 試算為約 140 億,但部分銀行家認為實際只值 92 億,幾乎砍半。

潘迪特又提:「那美林呢?」這讓賽恩座無虛席的場面瞬間尷尬。鮑爾森說:「你們先幫我把這件事搞定,AIG 和美林我會處理。約翰在現場談美林我有點不自在。」

下午聯準會大廳裡,一群銀行家用模仿打發時間——一個學鮑爾森的口吃「呃呃嗯嗯」;一個學蓋特納的童軍式口號「更努力,更聰明!」;一個學考克斯:「二加二?嗯……可以給我一台計算機嗎?」凱萊赫的黑莓機上開了 BrickBreaker 比賽,眾人爭相比分數。

麥克突發奇問:「乾脆讓美林倒閉算了?」——當時克勞斯(賽恩的代表)就坐幾個位置之外,全場陷入沉默。有些人懷疑他是想低價收購美林。戴蒙瞪著他冷笑:「你真做了,富達投信幾小時內就會通知你不再續延你的短期商業本票。」

雷曼破產律師米勒則和紐約聯準會代表開了一場糟糕的會議。他無法回答任何問題,因為「雷曼所有人都跑去支援美銀或巴克萊」。雷曼總顧問柏肯費爾德告訴他,巴克萊那邊「還有希望但無新進展」,美銀則「完全失聯」。米勒嗅出味道,下令團隊正式準備破產文件——他知道光是把資料整理好至少要兩週。中午過後他發出主旨為「Urgent. Code name: Equinox」的緊急電郵尋求人手。

多線併購接力與夜晚的對決#

戴蒙在當天午後再度斷然強調 AIG 是個未爆彈。AIG 十六樓擠滿盡職調查的銀行家與律師。布勞恩斯坦剛和戴蒙通完話便把威盧姆斯塔德拉到一邊:「我們得想得比 200 億或 300 億更多,因為雷曼這週末可能會破產。市場會很糟,可能要 400 億。」威盧姆斯塔德目瞪口呆——挑戰一瞬間翻倍。

傍晚多組私募大鱷也來「淘金」:KKR 派出前所羅門兄弟總裁德里克·莫漢(Sir Deryck Maughan);TPG 的大衛·邦德曼(David Bonderman)親自率隊(他四月才在 WaMu 投資 13.5 億美元、半年內幾乎血本無歸);高盛由 Christopher A. Cole 率隊出現,讓黑石派駐 AIG 的銀行家約翰·斯杜辛斯基(John Studzinski)警鈴大作:「高盛?誰邀他們來的?」Cole 含糊表示在替 Allianz、Axa 和高盛資本合夥公司工作。斯杜辛斯基隨後緊急找十八樓保全主管:「給我盯緊這些人,發現任何不對勁——比如有人跑錯樓層——馬上來找我。」

聯邦官員與美銀十點半再次會面。柯爾正式宣告:除非政府再加碼,否則美銀放手。會議中赫利希接到弗萊明電話,告訴他賽恩同意下午兩點半見面,但弗萊明又說賽恩「正在跟鮑爾森開會」。赫利希翻白眼:「不對啊格雷格,我此刻人就在聯準會跟鮑爾森開會,我能看到賽恩就在走廊另一頭。」他堅持賽恩必須親自打電話給路易斯,否則路易斯不會飛上來。

而在另一條線上,高盛的柯恩與大衛·維尼亞爾(David Viniar)在聯準會大廳外遇到剛跳槽美林一週的老同事克勞斯,邀他到自由街上散步。柯恩問:「彼得,到底發生什麼事?」克勞斯先說:「我們只是流動性問題,摩根大通剛把我們的日內保證金額度增加了 100 億。」柯恩追問:「我們該認真看你們嗎?」克勞斯低頭:「是的。」雙方約定隔天早上在高盛總部會面,討論高盛入股美林的可能(同樣是不到 10% 的小額入股,並提供信貸額度)。

下午晚些時候,威盧姆斯塔德帶顧問前往聯準會與蓋特納密談。他帶來好消息:紐約州保險廳廳長迪納羅(Eric R. Dinallo)答應釋出受監管保險子公司約 200 億美元抵押品,但條件是 AIG 必須自行再籌 200 億補洞;威盧姆斯塔德指望從巴菲特旗下再保險公司(Berkshire 的賈殷 Ajit Jain)拿到 50 億貸款承諾,加上手上 250 億的可售資產,整體缺口看似能補。鮑爾森與蓋特納聽完便起身離去——對他們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晚間,賽恩、克勞斯與美林全球銷售交易主管湯姆·蒙塔格(Tom Montag)祕密前往摩根士丹利共同總裁查瑪的公寓,與麥克、戈爾曼、查瑪會面。戈爾曼曾在美林經營五年私人客戶業務,他看著美林這方三人——全都到任不到十個月——竟代表這家百年老牌出售公司,內心五味雜陳。賽恩開門見山:「面對雷曼局勢,我們認為現在該檢視選項。」克勞斯翻著預先帶來的簡報,憑著週初熬夜到凌晨三點看完的資產負債表知識應對;但戈爾曼問起美林的零售業務(摩根士丹利最感興趣的部分)時,三人都答不出細節。麥克說他有興趣,並回應:「我們週一晚有董事會,週二可以開始盡調。」賽恩急促地說:「不不不,您不懂——我們要在亞洲開盤前完成決策。」「決策?」戈爾曼困惑。「我們希望那之前簽下交易。」麥克震驚:「我們可以繼續談,但這在物理上恐怕不可能。」走出公寓後賽恩對克勞斯說:「很明顯他們沒有我們這樣的緊迫感。」

美銀「Project Alpha」與摩根士丹利的夜談#

弗萊明抵達 Wachtell, Lipton 律師事務所與柯爾會面時,柯爾正忙著把幾小時前以為不再需要而遣返夏洛特的上百名銀行家叫回紐約——當晚直飛紐約的三班美鷹航空已經客滿,只能加包機。

弗萊明開門見山:「我計畫週一早上宣佈。」柯爾被速度震到。弗萊明強調:「您對美林非常熟,去年和奧尼爾(Stan O’Neal)談過,我會打開所有資料,需要什麼直接告訴我。」柯爾將找弗勞爾斯來協助估值(弗勞爾斯夏天曾研究過買下美林部分有毒資產,後來那些資產賣給了 Lone Star National Bank),這次美銀對這宗交易已有代號——「Project Alpha」。

談到價格,弗萊明大膽宣告:「我要一個帶 3 字頭的數字。」意思是每股 30 美元以上,這比週五美林收盤價 17.05 美元高出 76%。在金融危機最深處要這種溢價聽起來很扯,但弗萊明的依據是:美林一個月前剛以每股 22.50 美元向新加坡淡馬錫(Temasek)等大型投資人發行 85.5 億美元可轉換股;他必須給這些投資人合理溢價。柯爾沒同意,但也沒一口回絕。

當晚摩根士丹利的高層在 San Pietro 餐廳露天座吃晚餐。麥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喝著一瓶 Barbaresco,與查瑪、陶布曼、凱萊赫、加里·林奇(Gary Lynch)回顧這瘋狂的一天。當麥克轉述賽恩問「能不能 24 小時內完成交易」時,全桌爆笑。

笑聲止息,麥克丟出真正的問題:摩根士丹利是否該也找個合併對象?查瑪首先說:「外頭能跳舞的對手有限,如果哪天該談,就是現在。」戈爾曼補充說美林可能在 24 小時內就被美銀拿下,到時美銀就不再是選項。麥克一直認為美銀是摩根士丹利天然的合併對象——他常半開玩笑說美銀是他的「退場策略」——他本人在夏洛特附近出生,若併進去他可以回老家當合併銀行的董事長榮退。但今晚已不可能。「如果美林去了美銀,你們覺得 Wachovia 怎麼樣?」他問。接下來兩小時他們討論 Wachovia、摩根大通、HSBC,乃至中投公司、三菱 UFJ。麥克堅持:「不能被逼著做決定。」摩根士丹利市值仍有 500 多億,銀行帳上有 1,800 億現金,CFO 凱萊赫已連續幾個月主動囤積流動性。但凱萊赫也承認:「我們可能是下一個。」

戴蒙的「鐵達尼」演說#

晚上八點多,飢腸轆轆的戴蒙上到摩根大通四十九樓主管餐廳。整個營運委員會整天工作不止,計算公司對雷曼、美林、摩根士丹利、高盛和 AIG 的所有曝險。當晚的菜色是塔可。吃到一半,戴蒙起身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整個曼哈頓盡收眼底。

他向滿屋疲憊的銀行家說出他對局勢的判斷:「他們要華爾街付出代價。他們覺得我們是被高薪餵養的混蛋。沒有任何政治人物、總統會簽署紓困方案。為什麼要救一群唯一工作就是賺錢的人?」

接著他拋出那個著名的隱喻:「我們剛剛撞上冰山。船正在進水,樂團還在演奏,救生艇不夠。」他帶著苦笑說:「會有人死。所以你們乾脆好好享受香檳和魚子醬吧!」說完回到桌前,咬了最後一口塔可。

巴克萊的「好/壞銀行」拆解#

聯準會這邊,巴克萊出乎意料地有了進展。克萊恩設計了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結構:戴蒙不要雷曼的不動產資產,他要的是「好雷曼」——剔除問題物業資產的那塊。

克萊恩的計畫很簡單:巴克萊收購「好銀行」,「壞銀行」的債務則由聯準會對面那些競爭對手共同融資。對戴蒙來說這是個「乾淨」的交易,比較好對倫敦董事會與英國金融服務管理局(FSA)交代——他知道後者對這宗交易仍然忐忑。整筆需要 35 億美元支持「壞銀行」。

午夜過後,巴克萊團隊本要離開,卻被臨時拉進另一間會議室,要求向高盛、花旗、瑞信等仍在現場的銀行家解釋計畫。這是個尷尬的時刻:他們等於是要說服最大的競爭對手出資補貼自己的收購。

克萊恩盡可能委婉地說明,但室內所有人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業界要組成聯盟、共同籌出約 330 億美元來融資「ShitCo」——克萊恩試圖改稱「RemainderCo」。對其他銀行而言,這與其說是投資雷曼或巴克萊,不如說是投資自己,避免雷曼倒下後引發的衝擊。

花旗的謝德林首先質疑:「你們需要籌多少股權才能完成這筆交易?」克萊恩反問:「你為什麼要知道?」氣氛緊張。考克斯冷冷接話:「我們不需要額外籌資。」克萊恩再次解釋——巴克萊不會跟聯盟一起投資「壞銀行」,它只買「好銀行」。眾人這時才恍然大悟:他們是在被要求白白補貼一個競爭對手。在謝德林冷靜下來後,大家不情願地同意這也許是眾多爛選項中最不爛的一個。雖然天色已晚、眼皮沉重,他們仍動手起草條款備忘。看似不可能的協議,正一寸一寸地拼湊出來。

AIG 新發現的黑洞與「Project Alpha」徹夜趕工#

午夜過後,摩根大通的布勞恩斯坦在 AIG 對團隊大喊:「我們有個大問題,他媽的超大!」他們剛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從一堆筆記型電腦與試算表中發現一個新洞——AIG 的證券借貸業務虧損比帳上多出 200 億美元。「不是 400 億了,是 600 億!」

AIG 龐雜混亂,電腦系統落後得不可思議。直到此刻,沒人發現它的證券借貸業務這兩週一直在快速失血。摩根大通銀行家進一步挖掘,發現 AIG 一直在做一件可疑的事:用短期票據融資來放長期房貸——只要房貸(標的資產)每天貶值(過去一週天天如此),它就得不斷加碼發行更多本票補抵押。

戴蒙與布萊克下令摩根大通的銀行家曼德曼(Mark Feldman)必須先拿到 AIG 簽署的委任書(engagement letter),否則就帶人離場——沒有委任書摩根大通沒有訴訟豁免,且要確保自己能拿到費用。AIG 的施萊伯(Brian Schreiber)被授權簽字,卻怒不可遏:「我不能簽!這太噁心、冒犯、低俗了。整家公司搖搖欲墜,你們現在還跟我談手續費?」曼德曼曾當面罵他「該死的白痴」,此刻也忍無可忍:「你現在不簽,我就讓所有摩根大通的銀行家立刻收拾走人!」施萊伯憤怒地拿出筆簽下。

凌晨三點,Wachtell, Lipton 律師事務所內,超過兩百名美銀與美林的銀行家與律師已點到第二輪披薩,仍在衝刺盡職調查。弗萊明連續清醒近 24 小時,在 Mandarin Oriental 訂了房準備過夜。臨走前他遇上美林交易律師凱利,興奮告訴他:「美銀可能會付到每股 30 美元!」凱利以為他在開玩笑:「格雷格,這筆交易不會發生。沒有道理。我們現在跪在地上求售啊!」「你被耍了還不知道!」凱利語重心長:「他們會把我們帶到聖壇上,然後砍到 3 美元再談,否則乾脆放生我們!」弗萊明仍然堅持:「別懷疑我,皮特。這筆交易一定會發生。」

第十四章記錄了 2008 年 9 月 12 日至 14 日這個關鍵週末的開端——財政部(Treasury)與聯準會(Federal Reserve)召集華爾街主要銀行 CEO 在紐約聯準會集體尋找雷曼的私人解決方案;同時間,美林、AIG、摩根士丹利各自暗中為自保布局。鮑爾森拒絕動用政府資金,福爾德被屏除在會議之外。一場連環的併購、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危機與流動性恐慌,正在這個雨夜悄悄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