洩密與背叛#

2008 年 6 月 4 日星期三,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執行委員會在會議室裡圍坐於長桌四周,氣氛凝重到幾乎令人窒息。理查·福爾德(Dick Fuld)手裡握著當天的《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怒火幾乎要將他吞沒。

頭版 C1 的標題赤裸裸地寫著:「雷曼正在海外尋求資本」,副標更是雪上加霜:「股價下滑之際,這家華爾街公司擴大尋找現金來源,可能伸手向韓國。」

過去一個月,福爾德祕密推動與韓國產業銀行(Korea Development Bank, KDB)的洽談,目的是為了反擊外界批評、展示雷曼的實力。如今這個計畫被攤在世人面前,他覺得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背叛」。

報導出自他過去信任的記者蘇珊·克雷格(Susanne Craig)之手。她不僅知道雷曼與 KDB 在接觸,還知道操盤人是雷曼派駐首爾的高層曹君鎬(Kunho Cho)。這些細節只可能來自會議桌旁的某個人。

在大衛·艾因霍恩(David Einhorn)五月對雷曼的公開批評之後,雷曼股價已下跌 22.6%。前一天還傳出雷曼動用聯準會(Federal Reserve)貼現窗口的謠言(雖然不實),導致股價再跌 15%。

福爾德的共同行政長史考特·弗萊德海姆(Scott Freidheim)已動員了城裡幾乎一半的公關專家,試圖反制艾因霍恩與放空(short selling)者。「這傢伙憑什麼有信譽來攻擊我們?」弗萊德海姆向危機處理顧問喬艾爾·法蘭克(Joele Frank)與史蒂夫·法蘭克爾(Steve Frankel)抱怨。對所有媒體溝通,雷曼已制定統一口徑: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當克雷格下午致電福爾德追蹤後續報導時,福爾德毫不留情地咆哮:「妳裝出一副負責任記者的樣子,其實跟其他人沒兩樣!妳坐在桌邊的位子被取消了!」隨後他下達一道命令:從此沒有任何人,包括公關部門,可以再對《華爾街日報》發言。雷曼通訊主管安德魯·高爾斯(Andrew Gowers)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與全美最大的財經媒體切斷聯繫究竟有何幫助?

鎖定洩密者#

弗萊德海姆很快認定自己知道洩密者是誰。他是福爾德核心圈中最年輕的成員,年僅 42 歲,是執行長的忠誠打手,住在格林威治的豪宅,最近還從避險基金(hedge fund)大亨艾迪·蘭伯特(Eddie Lampert)手中買下一輛黑色 GMC Denali 改裝的「行動辦公室」當座車。

事發前夜,他與克雷格和雷曼發言人凱莉·柯恩(Kerrie Cohen)通了一連串令人困惑的電話。隔日一早,財務長艾琳·卡蘭(Erin Callan)突然走進他辦公室——她平常很少這麼做——天真地問:「你覺得這則新聞會讓股價漲嗎?」

那一刻弗萊德海姆心裡有了答案:洩密來自卡蘭。他早已認為卡蘭根本不適任,私下譏諷她是「多元化任用」的產物。她在媒體面前像在演實境秀,辦公桌上放著私人飛機模型,向記者爆料自己的私人購物顧問。最誇張的是她把自己從豪華禮車下車的照片裱框掛在辦公室牆上——出自《Condé Nast Portfolio》雜誌那篇稱她為「華爾街最有權力女性」的吹捧報導;喬·葛雷格里(Joe Gregory)最後不得不要求她把照片取下。

弗萊德海姆命令保全調閱公司電話紀錄,果然查到卡蘭前一天確實與克雷格通過話。他帶著這份證據走進福爾德辦公室,向福爾德和葛雷格里報告,並補上一句:「我們不能排除解雇她的選項。」

但身為卡蘭導師的葛雷格里堅決反對:「她已經承擔太多事情了。」福爾德也點頭附議。在當前的局勢下,他根本承擔不起失去財務長的代價——就算她真的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韓國牌局#

福爾德心底明白,韓國這一招是「孤注一擲」。雷曼自家在首爾的銀行業務根本是海市蜃樓,從未產生過值得他關注的業務。整個交易的成敗繫於兩個人身上:

  • 曹君鎬:人脈廣、舉止優雅的銀行家,但似乎永遠談不成任何交易
  • 閔裕聖(Min Euoo Sung):前雷曼員工,剛獲任命為韓國產業銀行行長

許多 KDB 內部員工認為閔裕聖的資歷不夠格,曾試圖阻止他的任命,但徒勞無功。閔本人卻雄心勃勃。在一場與新同事的晚宴上,他高歌一首〈吉力馬札羅山的豹〉,宣示自己要在金融世界呼風喚雨的渴望。雷曼這筆交易,就是他實現抱負的第一個重大機會。

6 月 9 日雷曼即將公布首次季度虧損——驚人的 28 億美元,這是美國運通將其分拆出來後的首度虧損。股價三天內已跌 18%。福爾德除了拚命找資金外別無選擇。他同時施壓老友、AIG(美國國際集團)前董事長漢克·葛林伯格(Hank Greenberg)入股,也接觸奇異公司(General Electric),但兩條路都沒有把握。

首席策略長大衛·戈德法布(David Goldfarb)在出發前曾透過電郵向福爾德與葛雷格里描述韓國機會:「韓國方面確實想重整並開放金融服務 ⋯⋯ 如果我們真能募到 50 億美元,我建議積極進場,拿其中 20 億回購股票(把艾因霍恩搞得很痛!)。」

6 月 1 日,一支小型雷曼團隊從紐澤西泰特波羅機場(Teterboro Airport)搭乘公司灣流公務機飛往韓國。團隊成員包括:

  • 首席法務長湯姆·盧索(Tom Russo),福爾德的親信但缺乏交易經驗
  • 全球併購主管馬克·夏菲爾(Mark Shafir)
  • 併購專家布萊德·惠特曼(Brad Whitman)
  • 全球融資主管賴瑞·韋斯內克(Larry Wieseneck)
  • 蘇利文與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的傑伊·克萊頓(Jay Clayton)

在安克拉治加油後,飛行 19 小時抵達首爾。下榻的新羅飯店大廳像太空船,幸好至少還有酒吧。

首場會議只有 KDB 與韓亞金融的低階官員出席,兩家韓國公司既沒帶律師,也沒聘請美國顧問。閔裕聖尚未正式就任,連談判都不能參與。「這簡直是胡鬧。」韋斯內克在第一輪會議結束後脫口而出。盧索甚至誤把外部會計師當成決策代表,談了一整輪所謂的「實質交流」。

夏菲爾在酒吧裡向美國同事抱怨:「靠曹君鎬就像世界大賽第九局兩出局,派一個全季沒打過安打的球員上場打擊。」

雷曼原本希望以每股 40 美元為起點,但第一天結束時雷曼股價已跌至 30 美元。沒人會願意支付 33% 的溢價。會議不供餐,雷曼銀行家飢腸轆轆回到飯店,菜單上唯一能吃的只有鮪魚,他們整趟旅程幾乎天天吃鮪魚。

儘管如此,盧索仍滿懷熱情。在飯店房間裡圍著擴音電話向福爾德回報時,他樂觀地宣稱:「我覺得我們有 70% 的機會跟這些傢伙談成。」夏菲爾在一旁心裡冷笑——根本不會。

果然,6 月 5 日代表團空手而歸,連基本的條件清單(term sheet)都沒擬出。連盧索也承認:「我們跟這些傻瓜談不成交易。」

福爾德憤怒地對著執行委員會成員史蒂芬·伯肯費爾德(Steven Berkenfeld)大吼:「是不是你說過不能相信韓國人?」「我不記得我是那樣表達的,」伯肯費爾德回答。「對,你說了,」福爾德說,「而且你說對了。」

數日後,閔裕聖再次致電福爾德堅持要做成這筆交易。福爾德認為唯一可行的方式是讓韓方聘請真正的顧問,於是打給併購大師約瑟夫·佩雷拉(Joseph Perella)。佩雷拉私下對同事說:「這就像長島的電力公司想在俄羅斯買東西。」

麥基的攤牌#

48 歲的德州人史基普·麥基(Skip McGee)每週從休士頓搭機到紐約主管雷曼的投資銀行業務。普林斯頓畢業、擁有法律學位的他,在雷曼待了將近二十年,從石油區的承銷銀行家一路升到投行部門主管,加入福爾德的執行委員會。

麥基的部門在 2007 年創下歷年最佳,營收達 39 億美元,但雷曼的股價卻被另一邊房地產投資的焦慮拖垮。客戶開始擔心雇用雷曼,甚至要求在委任合約中加入「關鍵人員條款」,確保負責的銀行家在雷曼被出售或破產時仍能繼續服務。

麥基團隊與葛雷格里的關係從來不好——兩人都太強勢。葛雷格里近月來甚至研究將麥基調到休士頓掌管新成立的大宗商品交易業務,把他從紐約核心擠出去。

6 月 8 日星期日,預公告前夕,麥基穿著高爾夫衫和卡其褲走進福爾德辦公室。簡報完投行業績後,他開口:「等我們度過這一關,我們得來談一次嚴肅的話題。」

「談什麼?」福爾德問。

「高階管理層的變動。」麥基直言。

「我猜現在就是了,」麥基說著起身關上門——葛雷格里的辦公室就在幾步之外。

他重新坐下,直白地說:「你必須處理喬。」

福爾德啞口無言:「喬·葛雷格里不在討論範圍內。他當了我 25 年的合夥人。這不公平,我沒辦法照鏡子。」

「不管公不公平,你必須處理喬,」麥基回應,「你被你的營運長坑了。他做了一些很糟糕的人事決定,他沒幫你看好風險。」

福爾德反駁:「整個執行委員會就是風險委員會。」

麥基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他,最後謹慎地說:「你是一位偉大的領導者,但等到歷史寫就之時,你的致命弱點將是——你對軟弱、阿諛奉承之人有盲點。」

「我不會這麼做。」福爾德結束談話。

麥基離開辦公室,心裡幾乎可以確定:葛雷格里的位子比他自己的還穩。

內部的崩壞#

麥基離開後,福爾德獨自坐在辦公室震驚不已。他無法想像沒有葛雷格里的雷曼。但他親手重建的公司,無論他望向何處都在分崩離析。

雷曼的資產管理子公司紐伯格·伯曼(Neuberger Berman)也爆發公開反叛。當雷曼股價暴跌時,紐伯格員工陷入恐慌——他們的紅利有相當比例是雷曼股票。

6 月 3 日,管理 150 億美元小型股基金的茱迪斯·維爾(Judith Vale)發出一封跳過福爾德的電郵給執行委員會,要求雷曼高層放棄紅利,並準備將紐伯格分拆出去。她寫道:「紐伯格的士氣已低到危險的程度 ⋯⋯ 許多人認為雷曼的問題是結構性的,而非僅是週期性的 ⋯⋯ 不要因為別處的管理錯誤而扣減紐伯格關鍵人員的紅利。」

雷曼投資管理部門主管、布希總統的表親喬治·沃克四世(George H. Walker IV)試圖緩和:「對不起各位 ⋯⋯ 她提的薪酬問題只是紐伯格少數人的問題,不值得執委會的時間。我感到難堪並道歉。」

這封通信被轉給福爾德,他回信:「別擔心——他們只是一群只想著自己荷包的人。」整間公司還有人對雷曼忠誠嗎?

葛雷格里其人#

葛雷格里掛著營運長頭銜,但在許多雷曼高層眼中,他多年前就已脫離現實。他每天搭直升機通勤,在布里奇漢普頓買下一棟約 1,900 萬美元的房子,明明已完全裝潢妥當,他和妻子妮基(Niki)仍找自己的設計師全部重做。他開賓利,鼓勵妻子搭私人飛機去洛杉磯購物。儘管生活費估計每年超過 1,500 萬美元,他大部分淨資產仍鎖在雷曼股票上。截至 2008 年 1 月,他將 751,000 股雷曼股票質押在保證金帳戶中以套現。

真正令公司內部困擾的不是他的花費,而是他的職責。即便巔峰時期,葛雷格里也未曾親自談下大案或進行成功交易。他的工作是擔任福爾德毫不質疑的心腹,只要做好這點,其他一切由他自主。

他自詡為公司內部的哲學家國王,是工作場所多元化的傳道者,痴迷於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暢銷書《決斷 2 秒間》(Blink)所描述的理論——他大量發送這本書,甚至聘請葛拉威爾來雷曼演講,鼓吹「在艱難決策中相信直覺」。在一個依賴原始資料分析的行業裡,葛雷格里堅定地是個「直覺派」。

他也推崇麥布二氏人格類型指標(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用以做人事決定。他深信專業知識被高估了——只要找到聰明、有才華的人,就能塞進任何職位。他熱衷於把人移來移去,彷彿在拿職涯下棋。

葛雷格里最大膽的實驗就是任命艾琳·卡蘭為財務長。卡蘭與葛雷格里在辦公室裡形影不離,許多人深信兩人有戀愛關係(雖然從未證實)。卡蘭升任財務長前後與丈夫、前雷曼副總裁麥可·湯普森(Michael Thompson)分居。

葛雷格里熱愛指導年輕主管,他和福爾德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福爾德外表強硬粗獷但內心情感細膩,遇到人事決定常常猶豫;葛雷格里則外向豪氣,給員工高遠目標,捐款慷慨(特別是乳癌相關公益——妮基是乳癌康復者),他也花了一整年建立雷曼與亞特蘭大歷史悠久的黑人女子學院斯佩爾曼學院(Spelman College)之間的導師制度,這在華爾街非常罕見。

但在評斷員工忠誠度時,葛雷格里可以變得無情。2006 年夏天,雷曼全球信貸產品負責人艾力克斯·柯克(Alex Kirk)因病無法親赴福爾德在愛達荷州太陽谷的渡假屋進行高層退休會議的簡報,改以視訊呈現。葛雷格里看到視訊裡柯克氣色很好就勃然大怒:「我要他被開除!」最後是雷曼股票業務主管巴特·麥達德(Bart McDade)出面調停才平息此事。

沃爾許的房地產豪賭#

在福爾德與葛雷格里底下最得意的交易達人,是個性內向卻工作狂熱的馬克·沃爾許(Mark Walsh),他主管雷曼的房地產業務。1990 年代初,他從聯邦處理儲蓄貸款危機的清算信託公司(Resolution Trust Corporation)手中買下商業抵押貸款並打包成證券,由此成名。

法律訓練出身的沃爾許似乎對風險免疫,這點讓福爾德與葛雷格里讚不絕口。他幾乎可以無上限地動用雷曼的資產負債表,將公司打造成一個「全押、未對沖、附帶投資銀行的巨型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這套策略運作得極好,直到它不再運作為止。

在市場頂峰,沃爾許談下最後一筆大交易:與美國銀行聯手以 171 億美元債務加 46 億美元橋接股權收購 Archstone-Smith,一個由高端公寓社區組成的不動產集合。物業優異,但價格基於「租金可大幅調漲」的預測。信貸市場凍結後,這筆交易立即變得可疑。福爾德本有機會退出,但他選擇硬撐。葛雷格里則四處鼓舞士氣:「這只是暫時的,我們會挺過去。」

福爾德和葛雷格里出身固定收益交易員,從最沉悶、風險最低的商業本票起家。他們其實對 1980 年代後固定收益世界的劇變並不完全瞭解——銀行創造的產品已脫離標的資產好幾層,蘊含的風險遠超過他們所能掌握。

雷曼雖然聘有頗具聲望的首席風險長馬德琳·安東契克(Madelyn Antoncic,經濟學博士,曾任職於高盛 Goldman Sachs),但她的意見幾乎不被採納。當執委會討論風險議題時,她常被請出會議室;2007 年底,她乾脆被踢出執委會。葛雷格里在交易高層面前喜歡裝懂市場,結果交易員把他的建議當作「反向指標」——他若看多油價,他們就放空石油。

蓋爾班德的警告#

過去幾年,越來越多雷曼高層視葛雷格里為禍害。雷曼擔任固定收益交易主管兩年的麥可·蓋爾班德(Michael Gelband)在 2006 年底與福爾德討論紅利時警告:「好時光就要碰上難關,雷曼定位不佳 ⋯⋯ 我們得做很多改變。」福爾德面色不悅,沒有多說什麼。

2007 年 2 月,雷曼頂尖不良債務交易員賴瑞·麥卡錫(Larry McCarthy)向他的團隊發表報告,描繪了一幅嚴峻景象:

  • 商業銀行將快速去槓桿(leverage),導致消費者借貸萎縮
  • 信用利差將擴大
  • 全球化並未消滅景氣循環,這種「沒人覺得有風險」的現狀無法持續
  • 雷曼的資產負債表風險過高,「我們沒有足以承受嚴重逆轉的火力」

葛雷格里隨後邀蓋爾班德到 32 樓主管餐廳吃午餐「聊聊」。「你要對風險更積極一點,」葛雷格里堅定地說,「你太保守,我們因此錯失交易。」

蓋爾班德的看法恰恰相反——雷曼推進的許多交易毫無道理,槓桿過度、進入不熟悉的領域、缺乏整體策略。為什麼花將近一億美元收購一家無足輕重的澳洲券商 Grange Securities?為什麼收購 Eagle Energy(天然氣與電力行銷商)——除了因為其創辦人查爾斯·華森(Charles Watson)是雷曼老客戶、也是麥基的老朋友之外?私募股權的併購融資(leveraged buyout loans)堆滿帳上,證券化的通道卻塞住了。

但葛雷格里耿耿於懷的是雷曼錯失的交易,例如 54 億美元收購曼哈頓東區那群超過 11,200 戶公寓的史岱文森鎮與彼得庫柏村(Stuyvesant Town and Peter Cooper Village)——雷曼夥同史蒂芬·羅斯(Stephen Ross)的相關企業競標,卻輸給提敘曼史貝爾(Tishman Speyer)與賴瑞·芬克(Larry Fink)的貝萊德房地產顧問。葛雷格里把責任壓在蓋爾班德身上:「我們得做一些改變。」

隔天蓋爾班德搭電梯上樓闖進葛雷格里的會議:「喬,你說想做點改變?沒問題,那個改變就是我。我走了,我要離開公司。」

黯淡的財報#

6 月 9 日星期一早上 6 點 30 分,雷曼公布第二季財報,虧損 28 億美元,每股 5.12 美元。「我非常失望,」福爾德在報告中如此表述自己的反應。10 點的法說會還沒開始,CNBC 上的圍剿已經啟動。

葛林萊資本(Greenlight Capital)的艾因霍恩出現在螢幕上時,福爾德與葛雷格里正一同收看。「你今早是不是在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主持人問。「嗯,看來我過去一段時間提出的許多問題,今天的新聞似乎都印證了。」艾因霍恩盡可能謙遜地說。隨後他發出嚴厲告誡:「現在該停止人身攻擊,認真分析這家公司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天下午,CNBC 記者查理·加斯帕里諾(Charlie Gasparino)開始追問雷曼發言人柯恩,要她證實一個情報:葛雷格里與卡蘭即將被解雇。柯恩私下將此說成無稽謠言,但加斯帕里諾威脅:「如果妳不公開否認,我就直接報導。」

弗萊德海姆走進福爾德辦公室:「我必須用我的名字否認。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在考慮這件事。」福爾德說:「不,沒在考慮。」隨後弗萊德海姆又跑去問葛雷格里。「絕對沒有,」葛雷格里宣稱,「你可以告訴加斯帕里諾,答案是『不』。」

宮廷政變#

那天稍晚,麥基把一封電郵轉給福爾德——寄件人是他在倫敦的老搭檔伯諾瓦·丹熱朗(Benoît D’Angelin),他已離開雷曼創立避險基金。丹熱朗寫道:

  • 過去幾天很多銀行家打電話給我,氣氛真的非常糟
  • 高層必須少點傲慢,內部坦承犯了重大錯誤,不能再說「我們很棒,是市場不懂」
  • 高層人事需要很快變動。員工不會接受「沒人為這場混亂負責、一切照舊」

福爾德沉重地讀完,回信承諾將與頂尖投資銀行家共進午餐,讓他們宣洩不滿。

福爾德不知道的是,宮廷政變正在醞釀。前一週,15 位交易員在曼迪遜大道旁的私人會所「Links Club」聚餐,討論如何逼迫福爾德開除葛雷格里。如果福爾德不肯,他們就威脅集體辭職。金融服務銀行業務主管傑夫·魏斯(Jeff Weiss)透過擴音電話建議謹慎:「迪克逼急了不會妥協 ⋯⋯ 讓事情自然發展幾天。」

隔天執委會上,福爾德看起來像是多打了一回合的疲憊拳手。「公司內部有許多不安,」他承認,「我們不夠團結,我們犯了一些錯誤。」他要大家輪流回答:如何恢復信心?

福爾德指名麥基先說。「士氣從來沒這麼糟過,」麥基說,「我們必須公開承認自己犯了錯 ⋯⋯ 我們需要做一次高階管理層的變動。」

雖然麥基沒有點名葛雷格里,但桌邊每個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誰。事實上,一個月前的執委會上,葛雷格里曾主動表示:「如果有人要中彈,我願意當那個人。」當時大家只當成空話。

福爾德繼續輪詢,但沒有一個人附和麥基的呼籲。盧索一邊盯著麥基一邊大談團隊合作;葛雷格里也接著說:「我們不要再馬後砲了,這是大家一起做的決定,我們得一起渡過。」

麥基在桌下用 BlackBerry 傳給魏斯兩個字:「我死了。」回辦公室後他打給休士頓的妻子蘇西(Susie):「我可能週末前就會被趕出去。」

當天下午,卡蘭得知執委會的內容後,深信瀕臨被開除的人是自己。她寫了一封沒有主旨的兩句電郵給福爾德:「我清楚表明:我非常願意成為管理層問責的一部分。我認為自己與公司的表現及公眾形象綁得太緊,或許讓別人接手我的職位會有幫助。」

福爾德沒有回覆。

投行家午餐攤牌#

6 月 11 日星期三午餐,福爾德與投資銀行家在 32 樓木質鑲板的私人餐廳會面,雷曼股價當日又跌 21%。出席的有麥基、羅斯·史蒂芬森(Ros Stephenson)、馬克·夏菲爾、傑夫·魏斯與保羅·派克(Paul Parker),五對一逼宮。

理由直接攤開:

  • 房地產投資正在拖垮公司
  • 好人被趕走,像卡蘭這種菜鳥卻被擢升
  • 葛雷格里早已心不在焉,對風險一無所知
  • 如果只有一個問題,就是他

「總得有人付出代價,」夏菲爾說。

「喬跟我三十年了,」福爾德反擊,「他在他的位置上很傑出,他為這個地方做了那麼多。你們要我因為一季難看的數字就把他踢下船?」

「這不只是一季難看,」麥基回應,「問題比那深得多。」

福爾德低頭看著沒動過的食物:「你們是要告訴我,要我——」

「不,不是!」銀行家們急著澄清。他們絕對不要福爾德辭職——他離開將是雷曼的喪鐘——但現狀不能繼續,福爾德必須走出包圍他的小圈子,更直接介入營運。

「我懂了,這也是我一直收到的回饋,」福爾德說,「我會去做,我會做對的事。」但他仍不承諾解雇葛雷格里。

「你們離開後要怎麼跟人家說?」福爾德問。

「就說這傢伙還沒搞清楚,」魏斯直接攤牌。

「我懂了。」福爾德說。

葛雷格里的決定#

正當這場午餐進行時,葛雷格里在樓下辦公室裡騷動。他知道謠言,他能感覺到對自己的不滿迅速堆積。他自詡為「文化」守護者,如今眼看著這份文化正在崩解。

幾個月前他的權力就開始流失。福爾德越來越倚賴麥達德——雷曼股票業務主管,公司裡最受歡迎的人之一:誠實、有紀律、聰明。貝爾斯登(Bear Stearns)瀕臨倒閉後,福爾德便將麥達德擢升為事實上的「風險主管」。麥達德雖然太有禮貌,不會在執委會公開談論,但私下曾向葛雷格里暗示「為公司做對的事」。

午餐結束福爾德回到辦公室幾分鐘後,葛雷格里走了進來:「我覺得我應該下台。」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福爾德揮手把他打發走,「回你辦公室。我有 51% 的投票權,這件事不會發生。」

五分鐘後福爾德反過來找葛雷格里——後者正與盧索討論剛才的對話。葛雷格里說,他確信市場要求行動。「他們要人頭,」他堅持,「必須有人頭落地,而且不能是你。必須是我。」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福爾德說,「這是一種病,每間公司都有,不是你的錯。」

盧索一直保持沉默,此時插話:「迪克,我認為喬說的對。」在此情境下,這對公司最好。

福爾德開始無奈地接受眾人視為必然的結局,他強忍眼淚,喃喃自語:「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我不喜歡。」

葛雷格里隨後走進卡蘭辦公室告知她自己將離開,並對這位被他指導的後輩提出最後一個請求:希望她一同辭職。「他自己離開或許會影響內部士氣,但華爾街在乎的是她的名字。我們應該一起做。」

幾分鐘後,卡蘭走進福爾德辦公室,聲音顫抖地說:「我已經失去投資人對我的信任,我必須下台。」

福爾德再次淚意湧上,但他知道自己得繼續。他打電話給魏斯:「我在聽。」

「呃,好。」魏斯不確定他指什麼。

「我在聽,」福爾德重複,暗示魏斯午餐時的發言被聽進去了。

「我需要告訴你我對巴特·麥達德的看法嗎?」魏斯說,等於是為麥達德接替葛雷格里背書。

「不用,」福爾德說,「你不需要說。」

當晚麥基在五十街的牛排館 Maloney & Porcelli 與大學老友吃飯,手機響起,是福爾德。「好,我只想讓你知道我聽到了,我已經接手處理。」福爾德說。

「什麼?」麥基問。

「我可能只是個德州傻瓜,」麥基說,「但你可以再講清楚一點嗎?」

「我聽到了,我接手處理了。」福爾德要他隔天早上 8 點準時參加特別執委會。麥基終於明白。

收場#

星期四清晨 6 點,加斯帕里諾的語音留言開始狂轟柯恩:「凱莉,妳最好馬上回我電話 ⋯⋯ 妳們明明否認過我聽到的事,現在聽起來就是真的 ⋯⋯ 不要讓我被搶獨家!」

事實上,柯恩清晨 5 點半已被叫進公司,與弗萊德海姆共同起草新聞稿,宣布葛雷格里辭職、卡蘭辭去財務長職位。卡蘭已與福爾德談妥留在公司擔任其他角色。葛雷格里雖然交出職權,但福爾德允許他以「閒散顧問」名義繼續留在雷曼薪資冊上,以便符合領取退休金與遞延薪酬的資格。葛雷格里的職涯結束了,但福爾德始終沒能對這位老友真正扣下扳機。

新聞稿中,福爾德如此形容葛雷格里:「喬是我三十年的合夥人,是雷曼今日成就背後的推動力。這是我們倆做過最艱難的決定之一。」

弗萊德海姆也協助起草給員工的內部備忘錄:「我們的信譽已被侵蝕,當前的市場環境迫使我們採取一系列措施,以重新贏回所有利害關係人的信任。」

那天早晨,報紙上難得沒有關於雷曼的新消息。

執委會會議上,福爾德神情憔悴:「這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事,喬為了團隊承擔。」葛雷格里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沒事的。」福爾德問卡蘭:「妳想說些什麼嗎?」「不,不用,」她拭去一滴眼淚回答。

福爾德宣布由麥達德接任葛雷格里的位置:「他是我們最好的營運者。」會議結束時,福爾德給了葛雷格里最後一個真誠的擁抱,然後望著他緩緩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