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開端:黎明前的康乃狄克州#
2008 年 3 月 17 日,清晨五點,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Greenwich)的空氣寒冷刺骨。一輛黑色賓士在十二英畝莊園的車道上低速怠速,車頭燈照亮散落草坪上的殘雪。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執行長理查·「迪克」·福爾德(Richard “Dick” Fuld Jr.)拖著疲憊的步伐踏出家門,鑽進後座。
車子轉上 North Street,沿著蜿蜒狹窄的 Merritt Parkway 朝曼哈頓方向駛去。福爾德望著窗外華爾街高層與避險基金(hedge fund)大亨的豪宅,這些動輒八位數美金的宅邸與這個「第二鍍金時代」即將戛然而止的事實,形成強烈反差。他從車窗映出的疲倦倒影中看見深陷的黑眼圈——飛機在前夜午夜前才降落於 Westchester County Airport,他只睡了四個鐘頭。
兩天前,他與妻子凱西(Kathy)原本應在印度款待數十億美元級客戶。當時福爾德正在新德里附近軍用機場停機坪上的私人 Gulfstream 機上小睡,凱西叫醒他接電話——美國財政部長亨利·「漢克」·鮑爾森(Henry “Hank” Paulson)從華盛頓打來,告訴他:
- 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將在週一前被出售或破產
- 雷曼勢必受到衝擊
- 「你最好趕快回來。」
福爾德詢問能否取得飛越俄羅斯領空的許可以縮短五小時航程,鮑爾森苦笑回答自己也辦不到。經過伊斯坦堡與奧斯陸加油,二十六小時後福爾德終於返抵家門。
貝爾斯登的崩潰:歷史的前奏#
福爾德在車上反覆回想過去這個週末發生的事:華爾街「五大」投資銀行中規模最小但最強悍的貝爾斯登,竟以一股 2 美元的價格被傑米·戴蒙(Jamie Dimon)領軍的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收購。為了讓戴蒙願意接手,聯準會(Federal Reserve)甚至同意承擔貝爾資產組合中高達 300 億美元的潛在虧損。當福爾德在電話中第一次聽到「2 美元」這個數字時,他以為機上電話訊號斷了,漏掉了零頭。
投資銀行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事業——每天靠著同業願意在隔夜借錢給你而運作。貝爾斯登的閃崩,使整個產業的基本商業模式瞬間遭到質疑。
人們開始談論「擠兌」,彷彿回到 1929 年。放空者(short seller)像哥德人攻打古羅馬城牆般,緊咬任何示弱訊號。福爾德承認,摩根大通收購貝爾斯登實際上是整個銀行業的救命稻草;華盛頓主動扮演撮合者是聰明之舉,因為市場無法承受這種規模的爆炸。聯準會主席本·伯南奇(Ben Bernanke)首次將「貼現窗口」開放給投資銀行,讓它們能以與商業銀行相同的低利率借款,使華爾街獲得喘息。
但福爾德也明白,雷曼作為剩下「四大」中規模最小者,顯然是下一個火線目標。週五雷曼股價已下跌 14.6%,而當時貝爾股價仍在 30 美元。當他在車上滑動 BlackBerry 的軌跡球時——日經指數已跌 3.7%,歐洲謠傳荷蘭 ING 將停止與雷曼及其他自營券商交易。他心想:「今天會是一場狗屎秀。」
反擊行動:3 月 17 日的戰場#
賓士車駛上西側高速公路時,福爾德撥了電話給多年好友、雷曼總裁喬·葛雷格里(Joe Gregory)。葛雷格里住在長島 Lloyd Harbor,早已放棄開車進城,每天搭直升機到西側直升機坪,再轉乘汽車到時代廣場的雷曼總部,門到門不到二十分鐘。
葛雷格里整個週末都在公司,配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與聯準會派來的數名稽核人員,逐項檢視雷曼的部位。
抵達辦公室後,福爾德進入空蕩的三十一樓「Club 31」高管樓層。他打開 Bloomberg 終端機與 CNBC,期貨市場顯示雷曼股價將跌 21%——這意味著他的個人帳面財富已蒸發 8950 萬美元,市場甚至還沒開盤。CNBC 將雷曼形容為「今日震央」(ground zero)。
早上 7:40,鮑爾森來電關切。道瓊新聞報導東南亞最大銀行星展集團(DBS)已內部下令交易員避免與貝爾斯登和雷曼進行新交易。「我們會沒事的,」福爾德回答,並提及週二要公布的強勁財報。然而開盤後一小時,雷曼股價暴跌 48%。
三人核心圈與反擊策略#
福爾德、葛雷格里以及法務長湯姆·魯索(Tom Russo)在辦公室聚首。魯索告訴福爾德一個謠傳:
- 一群「避險仔」(hedgies)有系統地撤走貝爾斯登的經紀帳戶
- 同時買入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 CDS)以做空貝爾
- 週日早上在曼哈頓四季酒店以 350 美元一瓶的 Cristal 香檳慶祝成功
「放空者!放空者!」福爾德咆哮。他立刻啟動反擊:
- 摩根士丹利執行長約翰·麥克(John Mack)來電表達支持,承諾全日繼續與雷曼交易
- 倫敦辦公室負責人傑瑞米·艾薩克(Jeremy Isaacs)私下對團隊說:「我不認為我們今天下午會破產,但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 福爾德決定接受《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與《Barron’s》專訪,要求記者蘇珊·克雷格(Susanne Craig)報導雷曼充裕的流動性(liquidity)
聯準會貼現窗口的兩難在於:使用它等於承認自身虛弱,沒有銀行願意冒此風險。聯準會此舉的真正目的是安撫投資人,而非實際救助銀行。
在午後的反擊宣傳奏效後,雷曼股價從接近下跌 50% 拉回,收盤僅跌 19% 至 31.75 美元。儘管已是四年半新低,葛雷格里與新任財務長艾琳·卡蘭(Erin Callan)滿懷信心,預備隔日的財報發布會。
關鍵人物:迪克·福爾德的崛起#
回顧福爾德的人生軌跡,沒人會預測他能爬到華爾街頂端。
大學時代的轉折#
1964 年福爾德進入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課業掙扎、無法決定主修。他加入後備軍官訓練團(ROTC)尋求方向。某次校閱中,學生指揮官故意踩髒福爾德的皮鞋,命令他回宿舍重新擦亮——往返兩次後,指揮官又轉而欺凌一名身材瘦小的同學,弄傷了他的腳踝並打破他的眼鏡。福爾德與指揮官互毆,最終雙雙被打得鼻青臉腫,他也因此被踢出 ROTC。
進入雷曼兄弟#
福爾德的家族在紐約 Westchester 經營紡織公司「United Merchants & Manufacturers」,但父親不希望他繼承家業。1966 年夏天,外祖父雅各·施瓦布(Jacob Schwab)透過長期往來的銀行——雷曼兄弟,幫他安排了丹佛分處的暑期工讀。那是一間僅三人的辦公室,福爾德整日影印文件、跑腿,但他在交易現場聽見人們大聲叫喊、全神貫注,內心激動:「我屬於這裡。」
唯一令他厭惡的,是偶爾從總部來巡視、衣著邋遢、語氣粗魯的高層路易斯·葛魯克斯曼(Lewis Glucksman)。福爾德當時暗自發誓:絕不為這暴君工作。
1969 年大學畢業後,福爾德回到雷曼擔任實習生,被分派到——正是葛魯克斯曼的商業本票(commercial paper)交易桌。他原本只打算暫時待著,準備攻讀 MBA。某天他請葛魯克斯曼幫忙寫推薦信,後者卻當場提供他正職。後來葛魯克斯曼某次發現福爾德在替他錄影採訪時竟被指派為攝影師(一項當時的菜鳥雜務),便邀他到辦公室直接共事。從此兩人關係轉變——年薪 6000 美元的福爾德正式踏入投行階梯。
「大猩猩」的養成#
雷曼自 1850 年由 Lehman 兄弟(從巴伐利亞移民、原於阿拉巴馬經營棉花交易)創立,後於曼哈頓協助創立紐約棉花交易所,並轉型為投資銀行,扶植過 Sears、Woolworth、Macy’s、RCA 等公司。福爾德入職那一年,傳奇資深合夥人 Robert Lehman 過世。當時雷曼的諮詢業務僅次於高盛(Goldman Sachs),但合夥人不滿企業客戶必須轉向高盛融資,因此從投行 A. G. Becker 挖來葛魯克斯曼建立自家商業本票交易部門。
福爾德加入後不久,葛魯克斯曼的交易部門便貢獻雷曼大部分利潤。交易室刻意黑窗、煙霧瀰漫、電話被摔、垃圾桶被踢——氣氛酷似拉斯維加斯賭場。
身高僅五呎十吋的福爾德,憑藉緊鎖的眉頭、深邃陰沉的眼神與健身鍛鍊出的體格,散發令人卻步的氣場。他發展出「不向任何人讓步」的名聲。一次他要求樓層主管 Allan Kaplan 簽核交易,Kaplan 因講電話故意忽略他並咆哮:「等我桌上每張紙清光再說!」福爾德猛然一甩,把 Kaplan 整桌文件掃落,平靜地問:「現在可以簽了嗎?」公司內外從此稱他「大猩猩」(The Gorilla)——他甚至在 CEO 辦公室擺著一隻絨毛大猩猩玩偶。
葛雷格里的加入與「Huntington Mafia」#
幾年後,福爾德在房貸部認識了喬·葛雷格里——一名來自 Hofstra 大學、原本想當高中歷史老師的隨和小伙子。兩人個性互補:福爾德陰鬱強硬,葛雷格里溫和善於人際。福爾德是他的師傅,甚至指點他改換衣著風格(深色西裝、白襯衫、保守領帶)。葛雷格里日後回憶:「我就是那種不想讓迪克失望的人。」
1980 年代葛雷格里與另外三位高層每天從 Huntington 通勤入城,於車上討論當日交易策略,被同事戲稱「Huntington Mafia」。
動盪十年:被美國運通併購到自立門戶#
1983 年葛魯克斯曼發動華爾街最著名的內鬥之一,逼退前商務部長、Blackstone 共同創辦人彼得·G·彼得森(Peter G. Peterson)。然而僅八個月後,1984 年 4 月 10 日——福爾德人生最黑暗的一天——雷曼董事會以 3.6 億美元出售給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福爾德是十七人董事會中三位投下反對票者之一。
葛雷格里形容那段被併購的歲月「就像十年的牢獄」。葛魯克斯曼曾要求每位交易員折斷一支鉛筆,再將一整把交給福爾德要他折斷——這位「大猩猩」也辦不到。寓意是:團結則屹立不搖。
1994 年美國運通把雷曼分拆獨立時,公司資本不足、幾乎只剩債券交易業務,被普遍視為大型銀行的待併購肉。CEO Harvey Golub 指派福爾德擔任聯合總裁兼執行長。福爾德上任後:
- 1996 年裁員 20%,員工數縮減至約 7500 人
- 將雷曼股票分配給員工,最終員工持有約三分之一股權
- 把自己重塑為公司公眾代言人(Mr. Outside),葛雷格里則是內部營運(Mr. Inside)
- 採用類似教兒子打曲棍球時的計分制:「進球一分,助攻兩分」激勵團隊合作
福爾德對忠誠者亦極為忠誠。他曾在猶他州 Bryce Canyon 健行時,為十歲哮喘發作的男孩 Ben Tisch 嗆聲一名嘲笑男孩喘息的路人:「Eat shit and die!」
危機浮現:槓桿、繼承人問題與「Joeicide」#
九一一事件後,福爾德展現出他作為領導者最閃亮的時刻。雷曼總部於世貿中心對面嚴重受損,他在中城 Sheraton 酒店搭建臨時辦公室收容 6500 名員工,並親自向摩根士丹利談下一棟未啟用的大樓。一個月內雷曼便恢復運作,僅損失一名員工。
葛雷格里的雙面角色#
福爾德決定雷曼太過保守、過度依賴債券交易;眼見高盛靠自有資金投資(principal investing)獲取巨利,他要求多元化。葛雷格里負責執行此願景,將雷曼推入商業地產、抵押貸款與槓桿(leverage)放款。2007 年葛雷格里個人領取 500 萬美元現金加 2900 萬美元股票,福爾德的薪酬則達 4000 萬美元。
但葛雷格里也擔任福爾德的「黑臉」,凡牽涉懲處的對話多由他出面,內部稱他「Darth Vader」。2005 年他無預警地將自己一手提拔的全球股票業務主管 Robert Shafir 邊緣化,連同從執委會除名,並把他的辦公室刻意安排在執委會會議室正對面以提醒其失勢。Shafir 之女罹患囊性纖維化期間,葛雷格里竟詢問他是否願意調派亞洲——Shafir 隨即離職投奔瑞信。這類事件被同事戲稱為「Joeicide」(喬式自殺)。
艾琳·卡蘭:星光燦爛的新財務長#
2007 年 9 月,葛雷格里指派 41 歲的艾琳·卡蘭出任新財務長,令雷曼內部譁然——她聰明,但對庫務操作所知極少,毫無會計背景。
卡蘭的職涯路徑:
- 紐約市警察之女,1990 年 NYU 法學院畢業
- 入職 Simpson Thacher & Bartlett 律師事務所,任稅務助理
- 1995 年主動致電雷曼接洽轉職
- 憑藉稅法專長協助為 General Mills 等客戶設計複雜的「視同負債的證券」
- 主導 Fortress Investment Group 與 Och-Ziff 的 IPO
- 為 Ken Griffin 的避險基金 Citadel 安排 5 億美元五年期公司債,為避險基金業界突破
葛雷格里重視多元化,認為提拔年輕女性對雷曼形象有益——而且卡蘭上電視畫面極佳。
卡蘭的高光時刻:3 月 18 日的法說會#
3 月 17 日深夜,住在時代華納中心(Time Warner Center)的卡蘭輾轉難眠。她正在洽購中央公園西側 15 號 31 樓那間 2400 平方呎、要價 648 萬美元的夢想公寓,與她隔壁鄰居將是高盛的 Lloyd Blankfein、花旗的 Sanford Weill、避險基金經理 Daniel Loeb 與搖滾巨星 Sting。她已計畫貸款 500 萬。
清晨,她從門外撿起《華爾街日報》——頭版標題寫著「Lehman Finds Itself in Center of a Storm」,照片中她是反擊謠言的核心高管之一。
一場成功的演出#
在卡蘭走進三十一樓會議室前,市場已對雷曼財報展現好感:
- 每股盈餘 81 美分,獲利 4.89 億美元,雖較前季下滑 57% 但優於預期
- 高盛同步發布的單季獲利 15 億美元,遠超預期,給予雷曼利多
- 雷曼新聞稿釋出後初步媒體評價正面
卡蘭事前已對 SEC 官員預演過,數字爛熟於心。她在三十分鐘的法說會上鎮定地說明各業務單位、強調降低槓桿與增加流動性。第一位提問的是 Oppenheimer 分析師 Meredith Whitney(前一年因準確預測花旗將砍股息一戰成名)——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開口便讚許:「妳做得非常好,艾琳。」
當天雷曼股價暴漲 46.4%,收於 46.49 美元,是 1994 年掛牌以來最大單日漲幅。高盛的分析師 William Tanona 將評等由「中立」上調至「買進」。葛雷格里給了卡蘭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在交易樓層與 CDO 銷售主管擊掌。雷曼一片歡騰。
暗影籠罩:David Einhorn 的崛起#
「短暫而閃耀的一刻」——這是雷曼故事中最具反諷的一段。表面上的勝利,正是更大危機的前奏。
外部質疑聲已開始浮現。Euro Pacific Capital 總裁 Peter Schiff 對《華盛頓郵報》表示:「我仍然不相信這些數字,因為帳上負債沒有適當入帳。人們將會發現,這些利潤都是假的。」
當天清早從洛杉磯搭夜航返抵紐約、年輕而眼光精準的避險基金經理人 David Einhorn,正是趕在抵達辦公室後收聽電話會議。他與 Schiff 得出同一結論:
- 雷曼是紙牌屋(house of cards)
- 公司比卡蘭描述的脆弱得多
- 他已下重注做空雷曼
Einhorn 影響力之大,光一句話便能撼動市場。他正準備將自己的看法公諸於世——而這,將是雷曼真正噩夢的開端。
同一日鮑爾森在白宮接受 NBC《Today》Matt Lauer 訪問時,反覆強調貝爾斯登股東「不認為自己被紓困」,試圖傳達「布希政府不做紓困」的訊息,並提及他幾晚前才在與華爾街 CEO 們的電話會議上痛批「道德風險」(moral hazard)。然而這個詞——當風險承擔者免於失敗後果時,他們將承擔更大風險——正預示著後續事件的演變。
迪克·福爾德與雷曼兄弟在 2008 年 3 月 18 日的勝利,是他們的最後高光。風暴的真正中心,才剛剛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