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全書最宏觀的一章，Fromm 在此將「佔有」與「存在」的分析從個人心理層面擴展到社會結構、宗教歷史與文明批判。

社會性格的基礎#

什麼是社會性格#

Fromm 提出了社會性格（social character）的概念：

• 個人的心理結構與社會的經濟結構是相互依存的
• 社會性格是兩者交融的產物——社會塑造了個人的性格，使他們自願去做社會需要他們做的事
• 同時，社會性格也反過來影響社會結構——作為黏合劑穩定現有體制，或在特殊情況下成為炸藥推翻它

社會性格與社會結構的關係#

兩種常見的政治錯誤：

1. 先改變社會結構：以為改變了制度，人心自然會跟著改變。但歷史證明，由舊性格的人掌控的新制度，最終會重建舊社會
2. 先改變人心：以為個人的精神覺醒可以自動改變社會。但歷史同樣證明，純粹的精神運動如果脫離社會實踐，最終只停留在私人領域

Fromm 的立場：社會結構的變革與人性的轉變必須同時進行。兩者缺一不可。

社會性格與「宗教」需求#

「宗教」的廣義定義#

Fromm 對「宗教」的定義遠超傳統：

• 「宗教」不一定涉及上帝或超自然存在
• 它是指任何群體共享的思想與行動框架，為個人提供方向感和崇拜對象
• 在這個意義上，沒有任何文化可以被認為是沒有宗教的

人為什麼需要「宗教」#

人類物種的獨特性在於兩個演化趨勢的交匯：

1. 本能決定的遞減：人類行為受本能驅動的程度在動物界中最低
2. 大腦的最大化發展：新皮質的發達賦予了自我意識、理性和想像力

這兩個特徵的結合意味著：人類需要一個定向框架（frame of orientation）和一個崇拜對象（object of devotion）來取代本能的引導功能。

關鍵不在於一個人是否有宗教，而在於他的宗教是哪一種——是促進人類發展的，還是癱瘓人類成長的？是崇拜愛與理性的，還是崇拜權力與破壞的？

西方世界真的是基督教的嗎？#

短暫的基督教化#

Fromm 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歐洲真的曾經被基督教化嗎？

• 從十二世紀到十六世紀，最多只能說存在有限的基督教化
• 基督信仰的核心價值——愛、分享、給予、不使用暴力——從未真正成為歐洲社會的主導價值
• 異教英雄（pagan hero）的價值觀——征服、權力、驕傲——始終是西方文化的真正驅動力

兩種英雄的對比#

中世紀的人文主義遺產#

然而，中世紀並非全然黑暗。從十三世紀開始，以 Master Eckhart 為代表的神秘主義運動：

• 挑戰教會的權威主義
• 提倡女性在靈性生活中的平等地位
• 為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人文主義奠定了思想基礎

「工業宗教」#

工業宗教的誕生#

Luther 的宗教改革消除了教會中的母性元素（motherly element），建立了純粹的父權信仰：

• 以工作取代了無條件的愛，作為獲得認可的方式
• 在基督教的外殼下，悄然興起了一種新的秘密宗教——「工業宗教」
• 這種宗教根植於社會性格結構中，與真正的基督教完全不相容

工業宗教的特徵#

• 其核心是恐懼——害怕強大的男性權威
• 服從是最高美德，不服從等於罪
• 「神聖」的事物是：工作、財產、利潤、權力
• 它消解了人與人之間的團結，以自利和對立取代之

「行銷性格」與「賽博宗教」#

行銷性格的興起#

從十九世紀末開始，「囤積型性格」（hoarding character）逐漸被行銷性格（marketing character）取代：

• 人將自己視為商品——需要在「人格市場」上銷售自己
• 「我是你所要求的任何樣子」取代了「我就是我所擁有的」
• 行銷性格的人沒有穩定的自我——他們不斷改變自己以適應市場需求
• 他們既不愛也不恨，因為「老式的情感」會妨礙市場功能

Maccoby 的企業研究#

Michael Maccoby 對美國兩家頂尖企業的 250 位高管的研究證實了 Fromm 的分析：

工作動機量表：

愛的能力量表：

這些數據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在美國最成功的企業領導者中，沒有一個人對理解事物本質有深層興趣，沒有一個人具備深層的愛的能力。行銷性格已經成為當代社會的主導性格類型。

賽博宗教#

行銷性格對應的「宗教」是賽博宗教（cybernetic religion）：

• 人類已將自己造成了「神」——擁有了「第二次創造」的技術能力
• 但這個「神」只是一台巨型機器的僕人
• 技術不再是人的工具，而成為了人的主人
• 人們在最深的無力感中，幻想自己是全能的

人文主義的抗議#

抗議的兩條路線#

面對工業宗教的非人化，人文主義的抗議從兩個方向展開：

1. 保守派浪漫主義：想要回到工業化之前的社會形態
2. 激進人文主義（radical humanism）：主張向前走，創造一個超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新社會

激進人文主義者的共同主張#

儘管來自不同的思想傳統，這些思想家分享著共同的信念：

• 生產必須服務於人的真正需求，而非經濟體系的需求
• 人與自然之間必須建立合作而非剝削的關係
• 相互對立必須被團結取代
• 人必須成為社會生活中主動的參與者，而非被動的消費者

代表人物#

Fromm 強調，這些人文主義思想家來自不同的文化和政治立場，卻不約而同地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人類文明必須從佔有導向轉向存在導向，否則將面臨自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