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m 在本章中追溯「佔有」與「存在」這組概念在西方宗教傳統中的深層根源，從舊約聖經的「出埃及記」到新約福音書，再到中世紀神秘主義大師艾克哈特（Master Eckhart）的教導。

舊約聖經：從遊牧到定居的轉變#

出埃及記的核心意涵#

Fromm 將「出埃及記」（Exodus）詮釋為一個深刻的存在寓言：

• 以色列人在埃及雖為奴隸，卻擁有物質上的安全感——有食物、有居所
• 摩西帶領他們離開的，不僅是地理上的埃及，更是一種以佔有為基礎的安全感
• 曠野中的流浪代表著一種根本的不確定性：沒有固定的住處、沒有可靠的食物來源
• 這種不確定性正是自由的代價

「出埃及記」的深層訊息：真正的解放不僅是脫離外在的壓迫，更是放棄以佔有為基礎的安全感，勇敢面對自由帶來的不確定性。

嗎哪的象徵意義#

上帝在曠野中賜予嗎哪（manna）時，有一條關鍵的規定：每個人只能收取當天所需的分量，不可儲存到隔天。

這個規定的意涵極為深遠：

• 禁止囤積——不可將恩賜轉化為私有財產
• 要求人活在當下的信任中，而非過去的積累或未來的焦慮中
• 違反規定者發現，多收的嗎哪會腐爛——過度的佔有自身就是一種腐敗

新約聖經：耶穌的教導#

耶穌的核心教導可以被理解為對佔有模式的徹底批判：

• 「你不能同時事奉上帝和瑪門」（You cannot serve both God and Mammon）——財富與靈性成長根本不相容
• 登山寶訓中的「窮人有福了」——這裡的「窮」不僅指物質上的匱乏，更指靈性上的「空無」（empty），即不執著於任何佔有
• 耶穌教導門徒不要為明天憂慮——這與嗎哪的教訓一脈相承

Fromm 特別指出，早期基督教社群實踐了「凡物公用」的原則，這並非僅出於經濟考量，而是源自對佔有模式的根本否定。隨著基督教成為國教，這種激進的反佔有精神逐漸被制度化的教會稀釋。

艾克哈特大師：存在模式的極致表達#

中世紀多明我會神秘主義者 Meister Eckhart（約 1260-1328）將存在模式的思想推到了最深刻的境界。

「空無」的哲學#

艾克哈特的核心教導是人必須放空自己（to be empty）：

• 不是物質上的一無所有，而是精神上不執著於任何事物
• 不追求財富、名譽、知識，甚至不追求「上帝」——因為追求本身就是一種佔有的姿態
• 真正的靈性狀態是虛己（Gelassenheit）——一種完全放下、完全開放的存在方式

「擁有」的障礙#

艾克哈特列舉了阻礙人達到真正存在的各種「佔有」：

艾克哈特的「虛己」概念與佛教的「空」（śūnyatā）有驚人的相似性。Fromm 指出，兩者都指向同一個真理：人必須先「空」，才能真正「滿」；必須先「不佔有」，才能真正「活著」。

活動與被動的重新定義#

艾克哈特對「活動」的定義顛覆了常識：

• 真正的活動：源於內在生命力的自發流露——愛、分享、給予、創造
• 虛假的活動：受外在動機驅動的忙碌——為了金錢、地位、權力而行動

在艾克哈特看來，一個看似「什麼都沒做」的默觀者，可能比一個整天忙碌的商人更加「活躍」——因為前者的內在生命力在自由地流動，而後者只是被外在慾望驅使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