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浮現時的永恆特質#
當整體浮現,我們將看見它取得那賦予「永恆之道」其名的永恆特質(ageless character)。
這是一種具體的、形態學上的特質——銳利而精確,每當一棟建築或一座城鎮活起來時,它就必然出現。它正是那「無名的特質(the quality without a name)」在建築中的物質化身。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指出,若你依循前面二十五章所描述的營造之道,浮現出來的建築會逐漸、自行地染上某種特質——一種永恆的特質。人們以模式語言所造的建築,可能像羅馬、波斯、摩亨佐達羅、中世紀俄羅斯、冰島或非洲的建築;它們可能有五百年、五千年之久,或是五千年後才會被造出。人們不知不覺地,造出了遠比今日所建之物更近似那些逝去文化與往昔年代之城鎮的建築。
- 使用語言不只讓建築紮根於現實、滿足人的需求、與內在的力量相容——它還對建築「看起來的樣子」造成具體的差異。
把世界的建築分成兩堆#
亞歷山大設想:把全世界的建築分成兩堆——一堆是數千年來在世界各地傳統社會中建成的傳統建築,另一堆是近百年來由「極權式技術」與工業所建的建築。
第一堆儘管形式千變萬化(磚屋、草棚、石拱、木構、茅頂、原木小屋、乾砌石牆、陡屋頂、平屋頂、拱窗、直窗、窄街、寬街、開放院落、封閉中庭……),與第二堆相比卻擁有某種共通之物——一種特定的形態學特質。凡在永恆之道的框架中建成的建築,總帶有這份特質。它由三個方面標記出來:
- 底層的模式:低矮的建築、通往樓上的開放樓梯、共餐的長桌、大而醒目(或斜或穹)或用作露台的屋頂、至少兩面採光的房間、可嗅可觸花朵的花園、靜止與流動的水、建築邊緣的拱廊、建築與花園之間的門廊、邊緣帶拱廊門廊的大小廣場、角落的柱子、依房間私密性而高低不同的天花、房間邊緣的小壁龕、爬滿薔薇藤蔓的棚架、以充實邊界相互區隔的社群……
- 更大的分化(differentiation):與我們這個時代的建築相比,有遠多的變化與細節——不同大小的房間、不同寬度的門、依位置而粗細不同的柱、各異的裝飾、由樓到樓變化的窗尺寸;大房間旁開出小房間,路徑相交處有膨大,柱梁相接處有放大。邊界本身都是有厚度、有皺褶的「場所」,而非兩個虛空之間的一道平面。
「秩序」與「無序」之間的平衡#
這份特質最重要的標記,是「秩序」與「無序」之間一種特殊的平衡:直線與曲線之間、方正的角與不全方正的角之間、相等與不等的間距之間,達到完美的平衡。這並非因為建築不準確,恰恰因為它們更準確。各部分的相似,源於創造它們的力量大體相同;而相似之中的不均,則源於力量從不完全相同。大致筆直的牆之所以筆直,是因為空間的邊界兩側都必須是活的空間;但它們並非完美筆直,因為沒有任何理由要它們完美。大致方正的角亦然——少有銳角令人舒適,但它們也不完美方正,因為沒有理由要完美。
這份特質在感受上,還由一種「自由與安然」標記出來——那是每當男男女女在心中自由時,處處流露的東西:粗木桌上幾只杯盞、一把剛從花園摘來的花、一架老鋼琴的音符、在角落玩耍的孩子。它不必然複雜,也不必然簡單。許多學生初次嘗試營造這份特質時,造出的是一種「扭曲的繁複」——但那幾乎是真正特質的反面。一個場所要有這份特質,不必有成百上千的小角落與怪轉角;有時,它完全是規整的。
「無法被取出」的部分#
這份特質單純地源於一個事實:每個部分本身都是一個完整的整體。亞歷山大以兩扇窗對比:
- 一扇是嵌在牆洞裡的預製窗:它是一個單元,但能被直接從牆裡取出來——無論在實際上或在感受上,取走它都不會擾動周遭的紋理。
- 另一扇窗則有:窗外一對形成窗空間的柱子、幫忙塑造窗又把光反射進房間的斜窗台、椅背與窗台連續不可分的窗邊座椅……這扇窗無法被取出:它與環繞它的模式合為一體,既各自分明,又是彼此的一部分。
每當世界的任何部分被治癒,這份特質就會浮現。每樣東西都由部分構成,但部分彼此重疊、互鎖到如此程度,以致萬物的「合一」變得更為顯著:部分之間沒有間隙,因為每個間隙本身也同樣是一個部分;結構層級之間也沒有清楚的界線,因為每個部分在某種程度上都向下延伸、與更小的結構單元連續而一體。這正是我們周遭環境中「健康與生命」最根本的標記——在一個讓整體得以形成的過程引導下,每個部分都依其自身的條件成為整體,因為它既適應了它所屬的更大整體,也適應了構成它的更小整體;於是世界合而為一,沒有裂隙。
永恆之道之所以永恆#
這份特質在外表上令我們想起過去的建築。亞歷山大澄清:這份溫和的特質並非僅僅因為它們是「非正式地、不用機器、緩慢地隨時間造成」的,而是因為它們深刻——它們由一個「讓每個部分與周遭完全合一、不留半點自我、只有必然性之溫柔說服」的過程所造。然而,這份特質也無法由一個「嚮往遠古」的人刻意生成;它之所以出現,僅僅是因為當你像擁有活的模式語言的人那樣,深刻理解環繞我們的力量,並依這些力量建造時,你所造的建築就單純地更像古代建築而非現代建築。
那看似古鎮村落偶然的特質,原來是我們所處世界最根本的物理性質——它單純地是「正確反映了其內在力量」的建築所具有的特質。我們這個時代以立方體、圓、球、矩形等簡單幾何所建的稜柱狀建築,是一種出於幼稚求序心理的「天真秩序」;我們以為這才是建築應有的秩序,只因被如此教導,但我們錯了。建築或城鎮真正恰當的秩序,是在建築正確貼合其內在力量時自然出現的、更豐富、幾何更複雜、卻也非常明確而特定的秩序——凡建築真正活著之處,它都會顯現,因為那是唯一與生命相容的特質。
亞歷山大坦言,他自己初次造出帶有這份特質的建築時也大為驚訝,一度擔心自己骨子裡是個保守派、在無意識地重造過去。直到他讀到中國古代《芥子園畫傳》(Mustard Seed Garden manual)中的一段話才豁然開朗:
- 該書作者描述他在尋找畫法的過程中,為自己發現了千百年來無數人也各自為自己發現的「同一條中心之道」。越懂繪畫,越認得繪畫之藝本質上是「一條道」,它將被一再地發現與再發現,因為它連於繪畫的本性。
- 「風格(style)」的觀念毫無意義:我們所見的某人或某時代的風格,不過是又一次穿透繪畫核心祕密的個人努力;那祕密由「道」所賦予,本身卻無法被命名。
越是了解城鎮與建築,亞歷山大越覺此言為真。許多歷史風格之所以有共通的特質,不是因為它們古老,而是因為人一再地逼近了建築核心的那個祕密。使建築美好的原則,單純而直接——它們直接源自人的本性與自然的法則;任何穿透這些法則的人,都會越來越逼近這個「人一再追尋同一事物、且總得出同一結論」的偉大傳統。
正因為這同一個、潛藏於萬物之下的形態學,最終總會浮現——永恆之道才是真正永恆的。當你學會讓建築越來越鮮活、因而越來越忠於其本性,你必然會逼近這份永恆特質。建築的永恆特質,如同河流、樹木、山丘、火焰與星辰的特質,同樣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界每一類現象都有其特有的形態,而當建築被正確地、忠於其一切內在力量地造出時,它們也總會擁有自己特定的特質。
然而,永恆之道尚未完整,也不會充分地生成那無名的特質——直到我們把「門」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