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最遠的假設#
最終,在共同語言的框架之內,數以百萬計的個別營造行為將一同生成一座活的、完整的、不可預測的城鎮——而且無需控制;這是那「無名的特質」彷彿從無生有般的緩慢浮現。
我們已看見:數十個營造行為在共同語言中能逐步生成一個整體,界定該整體所需的較大模式也能由個別行為的緩慢凝聚零碎地造出。現在要看的是,如何把同一過程延伸到整座城鎮——這使我們終於面對全書最深、最具深遠意義的假設:
一座城鎮全部的大尺度秩序,純粹能由「漸進、零碎的個別行為」創造出來。城鎮不像一棟建築那樣在單一心智或一群協調的心智中被構想,而是由千千萬萬個個別營造行為構成。問題因此是:城鎮的結構能否僅僅從各部分的自發互動中湧現?能否由一個「人們在地各行其是、卻仍成功造出整體」的自由過程創造?還是它必須由一隻看不見的手,依藍圖或總體規劃(master plan)來規劃、由上而下強加某種控制?
來自生物學的類比#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借生物學的問題來看待此事:「一個生物是如何形成的?」
- 看你的手:這複雜的形狀、骨骼肌肉指甲關節皺紋的精巧結構,完全是在「沒有藍圖、沒有總體規劃」的情況下形成的,僅由「引導個別細胞依其相互作用而生長」的某些規則所導引。
- 看窗外開花的灌木、草、樹、葉、花瓣、葉間空隙——難道必須相信有一位隱藏的設計者創造了它?早期生物學家確實以為必有隱藏的設計者、必有屬靈的總體規劃告訴細胞該往哪去(十七世紀前甚至有人相信人體每個細胞裡都藏著一個小人)。
- 但如今已清楚:生物純粹由其細胞的相互作用形成,僅受**遺傳密碼(genetic code)**引導。生長中的細胞彼此溝通、僅依遺傳密碼寫入的指令行事,便能彼此正確協調,造出一個全然獨特、細節不可預測、卻在「種」上可辨識的整體。
城鎮亦然。儘管傳統社會中無數美麗的城鎮與村落都是在沒有總體規劃下建成的,人們仍曾相信「秩序若不由上而下創造,城鎮就不會有秩序」,於是放棄了自己的自由。但正如生物學所揭示的,城鎮的結構由「個別營造行為在共同語言中的相互作用」所編織,能比任何藍圖或總體規劃編織得更深、更精巧——正如你的手、窗外的灌木,城鎮最好是由「支配各部分營造的規則之相互作用」來生成。
大模式是小行為的最終產物#
使這一切成為可能的關鍵事實是:模式並非突然完整地被生成,而是每個較大的模式都作為「一長串微小行為的最終產物」而誕生;只要這些微小行為重複得夠多,它們本身就有力量創造出該模式。這在生物生長中司空見慣——所有較大的模式,都僅僅作為微小日常轉換的最終產物而被生成;任一時刻都沒有「終點」感,只有一個不斷把生物當前狀態稍作推移的轉換過程,緩慢而不可阻擋地讓必要的模式成形。
在城鎮裡,引導生長的「化學場」被「人們對較大尺度模式的意識」所取代。只要人們對這些較大尺度的模式有共識,就能依據自己對模式的認識、以及這些模式達成與否的程度,來引導較小模式的生長與組合。在這份引導下,一連串小尺度的轉換會自行地、一片一片地造出較大的模式——而不需任何個人確切知道這些大模式最終會落在城鎮的何處。
亞歷山大舉了具體例子:
城鄉手指(CITY COUNTRY FINGERS):城鎮給地方社群誘因,鼓勵在城鄉邊界外凸處生長、抑制內凹處外側的生長,甚至鼓勵在內凹處拆屋還地;如此邊界的外凸逐漸長成城市手指,內凹則維持或退縮成鄉村手指。
散步道(PROMENADE):社群向沿線各鄰里表明希望移除車流、引入活動;各鄰里為獲取誘因,各自貢獻一段(如在散步道行經處造一個帶小型運動場的閘門),散步道便從不同鄰里的零碎努力中逐漸浮現。
鄰里的主閘門與路網:鄰里提供誘因,鼓勵住戶群、工作社群與個別屋主逐年零碎地生成——某年拆掉後柵欄、某年連通共有地、某年以兩棟小建築跨街收窄成閘門的前身。
群體與土地的層級#
要讓這些過程涵蓋整座城鎮的結構,城鎮就必須由一個「群體與土地的層級(hierarchy of groups and land)」構成,每一層各自負責屬於它的模式:
- 個人擁有私人空間,負責那裡的模式。
- 家庭與工作群各有自己的土地與共有空間,負責其所需的較大模式。
- **住戶群(cluster)**是法律上界定的群體,擁有家庭共用、卻不歸任一家私有的土地。
- 鄰里由住戶群組成,擁有地方道路、公園、幼稚園等共有地。
- 社群由鄰里組成,擁有較大道路與大型公共建築。
- 城鎮作為法律實體,只擁有人人共用的最大共有地,負責其中最大的模式。
為使大模式能由小行為零碎聚積而成,每個群體都被賦予「協助上一層較大群體創造其所需大模式」的責任,並可用金錢或其他誘因鼓勵那些有助於生成大模式的小行為。在此安排下,每個模式都必定在它被需要的層級出現:小模式由個人直接、反覆地產出;大模式則經由小模式的漸進累積而間接地被生成。
城鎮如橡樹,必然不可預測#
然而,永遠無法確切預知某個模式會落在何處,也無法預知它在某地會採取什麼形式。我們事先知道它的「一般形式」,卻在它成熟前無從知曉其確切形體、尺寸與細部特質——因為它是在生長過程中、回應周遭細節而自行成形的。
在這個意義上,它就像橡樹的自然秩序:橡樹最終的形狀不可預測,沒有藍圖告訴枝條該往哪長;我們只大略知道它會有橡樹的整體形式(由它的「遺傳密碼」即橡樹的模式語言所引導),但細節不可預測,因為每一小步都由語言與外部力量(雨、風、陽光、土壤、鄰樹位置、自身枝葉厚薄)的相互作用塑造。一座完整的城鎮,如同橡樹,也必然不可預測——它必須不可預測,個別營造行為才能自由地貼合它們所遇到的一切在地力量。
這個過程,正如任何其他生命形式的浮現,是唯一能產生「活的秩序」的過程。它把個人近乎隨機的微小行為篩濾並駕馭起來,使其產物雖出自混亂卻井然有序。它創造秩序,不是靠強迫、不是靠(透過計畫、圖紙或構件)把秩序強加於世界,而是因為它是一個「從周遭汲取秩序、任其自行匯聚」的過程。如此能誕生的秩序,遠比任何發明出來的行為所能造出的更多、更複雜:它無法由決策創造、無法被設計、無法在計畫中被預測——它是千千萬萬人各自活出自己生命、使其一切內在力量得以彰顯的活見證。如此,整體終於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