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連串的營造行動——每一個都用來「修復並潤飾」前一個行動的成果——會緩慢地生成一個比任何單一行動所能產生的、更大也更複雜的整體。
把每一個行動看作「修復」#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單一營造行動如何運作:任何個人或任何一群人都能為自己放樣一棟建築,而營造者也能據此執行一個營造過程,把地上的木樁化為統一的有機整體。
- 接下來要看的是:一連串接續的營造行動,如何以**逐件累積(piecemeal)**的方式,生成一個更連貫、更複雜的整體——只要確保每一個行動都對前面行動所建立的秩序有所貢獻。
- 在理論上,相對於它較大的脈絡而言,每一個營造行動都是一次修復(act of repair):它是那個更大過程的一部分,數個行動一同生成構成建築群或城鎮的較大整體。
- 先前我們把焦點放在「製造新事物」的個別創造行動上;現在則要轉換焦點,把每一個行動都看作「在更大整體之內的一次修復」。
為什麼必須不斷修改#
沒有任何建築是完美的。
- 一棟建築初建成時,是一次「製造自我維繫之完整配置」的嘗試。但我們的預測總是出錯——人們使用建築的方式,往往不同於原先設想;建築愈大,這種落差就愈嚴重。
- 設計(無論在心中或在現場)只是預先「模擬」未來真實事件與感受的嘗試,而真實事件總是至少略有不同。因此,必須依現場實際發生的事件,持續地改動建築。
- 建築群、鄰里或城鎮愈大,就愈需要由成千上萬次「自我修正」的行動逐步築成,每一次都在改善並修復其他行動。
一次行動可以同時修復多處缺陷#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以兩個例子說明修復的實作:
- 花園的例子:發現自家花園作為「半隱的花園」並不成立,因為它與街道之間缺乏屏障,需要一道牆;同時從「臨街的私人露台」來看,這道露台也付之闕如。既然都要動工,自然會把缺少的露台與缺少的牆用同一個營造行動連起來一起修復。如此做出的修復不只是「修補」,而是在第一次設計的縫隙之間生長出的、本身就複雜的新設計。
- 實驗室的例子:要替一棟小實驗樓加蓋第五間實驗室時,不要急著找「最佳位置」,而要先看現有建築哪裡不對勁:堆罐頭的小徑、美麗卻無人靠近的樹、莫名沒人去的空實驗室、無處可坐的主入口、被雨水沖蝕的牆角。然後讓這第五間實驗室在做好自身用途的同時,一併照料這些問題——拉伸、延展、開一扇特殊的窗、把小徑繞過來、在恰當處開一道門。於是這個小增建的豐富與獨特,是以最樸實、最務實的方式幾乎「自行」發生的。
修復如同自然填補空隙#
每一個「分化某部分空間」的營造行動,都需要後續的營造行動進一步分化空間,使它更趨完整。
- 這在自然中極為尋常。看樹上的葉子:乍看葉是實體、葉間是空隙,但葉間的空氣和葉子一樣是自然的一部分,同樣被作用於其上的力所賦形——葉若太密,空氣無法成為陽光的通道、也通風不足;葉若太疏,分布低效、樹得不到足夠陽光。
- 因此你所看的每一部分,不只本身完整,還是更大整體的一部分、被諸多整體環繞、又全然由更小的整體所構成。這一切都由「相繼分化」的過程所生成,每一次都在填補、修補整體中的空隙。
縫隙也必須被治癒#
事物初建時,部分與部分之間的縫隙常被留成不完整的。
- 在今天這樣的世界裡,建築或城鎮裡幾乎有一半的場所,是「你該待的地方」之間的「夾縫」:兩屋之間的陰暗窄縫、伸手不及的廚房角落,乃至刻意被當作剩餘的停車場、長廊、候車室、樓梯下的儲藏室……它們都出於一個錯誤觀念——以為人在那裡只是「過渡的中介狀態」,在真正活著的時刻之間的轉運站。
- 但這些縫隙必須被治癒,變得和它們兩側的部分一樣完整。
在一座完整的城鎮或建築裡,沒有這樣的場所;在一個真正被活過的生命裡,也沒有這樣的時刻。
禪師說:「吃飯時,我吃飯;喝水時,我喝水;走路時,我走路。」一座活的建築或城鎮,具有同樣的質地——每一寸都有其價值,能承載生命中某個被真正活過的片刻,因此每一部分都完整,兩個整體之間的每一處也都完整。
一種遠超尋常的「修復」觀#
當「修復的過程」緩慢地修補整體之間的縫隙,結構便在每一個層級上變得完整。這已遠遠超出對「修復」一詞的尋常理解。
- 在尋常用法中,修復意味著把某物復原到原狀——這是修補性的、保守的、靜態的。
- 但在這個新的意義裡,我們假設每一個實體都在不斷變化,而每一刻都以「當前狀態的缺陷」作為定義「新狀態」的起點。當我們在此意義下修復某物時,是假設我們將轉化它:新的整體會誕生,被修復的整體本身也會因修復而變成一個不同的整體。
在這個意義上,修復是創造性的、動態的、開放的。
它假設我們透過關注既有整體的缺陷、努力去修復,而不斷被引向新整體的創造。每一個行動仍在修復某個更大、更舊的整體,但這修復不只是修補它,更是修改它、轉化它,使它走上「成為全然嶄新之物」的道路。
第二種生成整體的過程#
由此我們得到一個全新的視角來看「一連串營造行動如何生成整體」。
- 在環境任何部分生命的每個階段,都存在一個專屬於那一刻的「整體性」;只要每一次新的營造行動,都著眼於使整體更完整、更有生命,它就會轉化那個整體,並逐漸催生新的整體——而新整體在修復的下一階段又會再次重塑自己。
- 為看清這點,可想像一個隨時間生長的住宅群:每戶從極小的開端起步(不過是一間家庭廚房,附一個床凹間與流理台,約兩三百平方英尺),頭幾年每年添加一兩百平方英尺(臥室、工作間、露台、浴室、拱廊、工作室、大起居室……),同時也建造共有之物(林蔭道、涼亭、共用戶外房間、車庫、共同工作間、小噴泉)。隨建築走向成熟,增量愈來愈小(一張長椅、一道坐牆、入口頂蓋、屋頂樓梯、魚池、凸窗、菜圃……)。
- 與此同時,這些住宅集體地生成界定整體的較大模式:鄰人開始彼此協作,把屋與屋之間的空間做美——消除窗戶衝突、避免遮去鄰家花園的陽光,並依「樹的場所」「戶外座位」「公共戶外房間」「步道形狀」「臨街的私人露台」等模式,連屋宇交界的邊界牆形狀都一併調整。
不留錯誤的力量#
慢慢地,在每一個層級上,諸整體的安排變得如此緻密,以致整體之間再無縫隙:每一部分、以及兩部分之間的每一處,都是完整的。於是住宅群無論作為群體或作為個體,都從一連串小而獨立之行動的逐步累積中獲得其形式——每一個小行動不僅增加空間,也對該處所需的較大模式有所貢獻;住宅群共同的性格,就在無人控制之下,單純地從這些個別行動的累積中生長出來,因為每一個營造行動都被構想為「不只對自己有益,更有義務幫助生成整體」。
亞歷山大指出,這是與「分化過程」互補的第二種過程:它同樣能造出「各部分依其位置而被塑形」的整體,卻是以逐件累積的方式運作。
而這個過程更為強大:它不只能造出更大、更複雜的建築群,更因為它不留錯誤——縫隙被填補、細小的瑕疵被逐步修正,最終整個整體如此平滑而放鬆,彷彿它已在那裡存在了永遠,毫無粗糙之處,只是安然地在時間中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