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建築依前兩章的方式被構想出來之後,它便能被直接建造——只需在地上做幾個簡單的記號,同樣在一套共同語言之內,但直接動工,完全不需要使用圖紙。
建造也是一個循序的過程#
假設你已依前面所述完成了一棟建築的放樣(layout),而且如我們所見,這發生得極為輕鬆。現在我們來到建築的「實際營造」。
- 和先前一樣,這個過程是循序的;只是這一次,模式(pattern)不再作用於心中的影像,而是作用於正在被蓋起來的建築本身。
- 每一個模式都界定一個「操作」,幫助這座建築在生長中被分化、被完成;當最後的模式被引入這正在成形的結構時,建築便完成了。
- 模式始終作用於整體:它們不是可以被「加上去」的零件,而是被疊加到先前模式之上的關係,用以製造更多細節、更多結構、更多實質。於是建築的實質逐漸浮現,但在每一個生長階段,它都始終是一個整體。
細部必須在現場、為各自的處境而生#
要讓建築活起來,它的營造細部(construction details)必須像較大的部分一樣,獨一無二並貼合各自的處境。
- 相似的部分會有相似的形狀,但沒有任何兩個會完全相同——每個細部都依它在較大整體中的位置被仔細塑形。
- 房間之所以活起來,正是因為柱距等細部「貼合了整體」。房間的任何不規則,都能被營造過程毫無困難地容納;細部的尺寸與間距由過程所決定,自會順應房間的本性。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由此提出三項對照,說明細部不能從何處產生:
- 不能來自模矩化的構件(modular parts):若牆板固定四英尺寬、卡在四英尺方格上,前述那些房間就無法照原樣蓋出來;模矩構件會「暴虐地宰制」房間的幾何,迫使每個房間被砍削、變形以遷就構件,使「千百個房間各約十五乘十六、卻無一相同」的美麗多樣性被無盡的重複所取代。
- 不能在製圖板上被畫出:施工圖為了簡便,總假設同一構件的各次呈現完全相同;製圖者沒有依據去知道那些唯有在實際營造展開後才會清楚的細微差異,於是把窗、把磚都畫成一樣。若營造者被合約綁住、必須完全照圖施作,細部就會在實際建築中變得死板而做作。
要讓建築活著,它的模式必須在**現場(on the site)**被生成,讓每一個模式依其脈絡取得自己的形狀。
因此營造者只應依「粗略的圖」施工,並憑著心中模式語言所給出的過程,把細部模式在現場執行出來。
標準的過程,獨一無二的成品#
這在自然中極為尋常。
- 蜘蛛結網時,過程是標準化的,但所造出的部分卻各不相同;每張網都美麗、獨特、完美適應其處境,卻出自同一個、極其簡單的過程。這個簡單過程與不同處境以無限多種方式互動,便產生出無限多樣的網。
- 營造過程亦然:個別的過程是標準化且簡單的,但實際產出的部分卻無限多樣——它們是過程所界定之模式的無限多種呈現。造拱頂的過程是標準的,造出的個別拱頂卻獨一無二;造柱子的過程是標準的,個別柱子卻各異,因為它們由不同的人所造、處在不同的位置、與周遭有不同的連接。
一個具體的營造順序#
為求具體,亞歷山大給出一段以「柱—梁—拱頂」系統蓋出建築的營造順序。此順序只是一個例子,取決於特定的材料組合;但任何類似的順序,都必須具備同樣「由粗到精、隨建築完成而愈趨精確」的逐步定義:
- 放樣角點:先在地上釘出各房間與空間的角樁,最好用顯眼的大樁、竹竿或舊木料,讓眾人能想像房間的確切形狀、彼此關係與和戶外的關係;連露台、步道、入口、陽台、拱廊、花園牆等戶外空間也一併放樣。木樁如此鮮明,你幾乎必然會據此修改原先的構想,把樁挪移一兩英尺,直到布局恰到好處。
- 立柱與繫梁:先立角柱,再在角柱框架內盡量等距地補入加勁柱(柱距約四到六英尺,依牆長而定,並非模矩,故間距是放鬆而自然的);再以周邊梁把柱繫在一起,形成每個房間的上緣,並成為各拱頂起拱的張力環。梁在壁龕處最低、一般房間較高、大型公共房間最高,以此開始創造天花板高度的變化。
- 門窗框與拱頂籃模:裝上窗框與門框,趁框架已立、就地用粗木料試擺,調到內外關係、採光、視野與高度都恰好;再用細而柔韌的木條編出作為拱頂模板的「籃子」,順應房間所有的小不規則,並塑出拱腹的曲線(結構上約為跨度的六分之一,但可調),讓每個房間得到所需的天花板高度。
- 填牆、澆拱、起樓:在柱與窗框之間以簡單片材填牆;樓梯做成跨在拱上的半拱;在籃模上覆布、定型後抹上一英寸的輕質混凝土,並把牆與柱一次連續澆灌成三維剛性的整體。接著以同法起第二層(在既有柱間補柱,柱腳落在拱上)、填平樓板(內含空腔以減重而不減強度),逐層完成。
- 戶外與門窗、裝飾、塗裝:做出與大地相連的露台、座位與陽台(赤陶磚以濕泥鋪設,留隙種小花);因所有開口尺寸都略有不同,門窗必須逐一手作、依框分割;在門板周圍與需強調處刻上簡單的紋飾,最後刷白牆面、保留可見的柱身,並為刻紋與孔洞補上灰泥,給木料上油、為地板打蠟。
在差異中達到整體#
如此完成的建築,會有同一批模式重複數百上千次的節奏——柱、柱距、拱廊、窗、門、老虎窗、屋頂、露台等較大模式不斷重現,又有線腳、磚作、邊緣、門檻、裝飾、小角石、柱頭柱腳等大量更小的結構,疏落地點綴在「非得如此」之處。建築正是由這些最微小的結構所完成,並由它們「近乎規律的不規則」之節奏所成形。
關鍵在此:每一個過程(由某個模式給出)都承接前面過程所產生的配置,並使自己順應它。
無論柱子立在何處,編拱的過程都能依柱位成形;無論窗緣在何處,做窗的過程都能依窗框的大小與形狀成形——正是這一點,使建築成為一個整體。
這樣蓋出的建築,總會比機器製造的建築更鬆動、更流動一些。它的門、柱、窗、層板、牆板、天花板、露台與欄杆都精確地塑形以承擔自己在大整體中的角色,因而完美貼合;也正因為完美貼合,它們在外觀上會比工廠材料那種光滑平整的質地略顯粗糙。
但建築之美,正在於它是一個整體。
它像傳統社會中無數的建築一樣,擁有一幅粗略鉛筆速寫的單純——寥寥數筆,便捕捉了奔馬或俯身女子的「整體本質與感受」,因為它的各部分在整體的節奏中是自由的。如今這棟建築亦然:它帶著某種粗糙,卻充滿感受,並且自成一個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