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也能彷彿「同一個心智」#
正如一個人能在心中讓一連串模式生成一棟建築,一群人同樣可以在基地上、依循共同的模式語言,幾乎像擁有「同一個心智」般,共同構想他們較大的公共建築。
- 常有人說,一群人無法共同創造藝術品或任何完整之物,因為不同的人往拉不同方向,最終產物淪為毫無力量的妥協。
- 但共享的模式語言解決了這個問題:使用共同語言的一群人,能像一個人在心中那樣,一同做出好的設計。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以加州一所服務約五萬鄉村人口的精神科診所為例。設計團隊包括診所主任萊恩醫師(Dr. Ryan)、數位資深員工,以及兩位來自「環境結構中心(Center for Environmental Structure)」的人。
過程始於一套模式語言#
設計同樣從模式語言開始。團隊先寄給萊恩醫師一份候選模式序列,請他挑選相關者、剔除無關者,並補入他覺得缺漏的特殊模式(包括診所專屬的「成人日間照護」「門診」「行政」等,以星號標記)。
語言會逐步演變。隨討論深入,眾人對診所應含哪些模式的想法不斷改變:他們捨棄了「住院」(因鄰近醫院已可收治過夜病患);發現需要一處職能治療空間,使之成為「主建築」;萊恩醫師決定在主建築設「溫室」,讓病患種植、再移栽到花園——這又使「半隱的花園」變得重要;後來為等候的孩子引入「靜水」與「噴泉」;並經辯論納入「共餐」這個模式。診所生活的每一個面向,都在「模式」這個媒介中被討論與議定。
- 一般人在試圖定義一個機構的未來時往往困難重重,因為他們沒有語言、沒有媒介,無法逐步鍛造定義、累積共識、化解歧見。
- 而以模式語言為基礎,這群人漸漸把自己、自己的活動與環境視為「同一件事」——一個整體。當眾人對語言達成共識時,他們便擁有了一個不只在意圖與大綱、連細節都共享的願景,於是準備好開始設計。
在基地上把建築「走」出來#
接著進入設計本身。整整一週(週一到週五),眾人就在基地上度過:頂著霧、穿著大衣,繞過停放的車與障礙物,整天來回走動、喝咖啡、隨著建築成形而手舞足蹈,在地上做粉筆記號、用石頭標出角落。設計依模式順序逐一展開:
- 從「建築群」開始:模式要求建築由對應社會群體、可見的構件組成;經討論,從最初設想的三十棟小屋,收斂為六到八棟「群聚相連、卻各自可辨識」的獨立建築。
- 接著定出「主入口」:六人分別站在車道兩端、閉眼想像,由亞歷山大來回移動、以眾人高度一致的反應在地上做粉筆記號,將入口位置就此固定——從此不再因後續決定而移動它,讓設計由此向外生長。
- 再依序定出「動線領域」「主建築」(以職能治療樓作為「心臟」)、「活動節點」(十字路口設噴泉),並圍繞節點配置接待、行政、門診與各類日照中心。
- 最後處理「南向的戶外」「光的翼」「正向的戶外空間」。
確定建築實際位置與戶外形狀,是布局大群建築時最緊張、最折磨人的時刻。團隊曾整個下午不知如何排列、回家睡一覺後,隔天清晨才找到讓每個花園朝南內凹、又都連向主步道的 T 形布局。這正是「縱身躍入」的恐懼之極端例子——唯有因為深信它行得通,眾人才願意讓設計如此長時間地保持流動。
其實大可更早就做出某種正式、幾何化的布局以保證可行;但那會扼殺建築的精神,扼殺那份「因每棟建築依其在整體中的位置而獨一無二」所生出的、微妙而漫遊的連貫感。
從整體下到細節#
整體布局完成後(「入口家族」等模式使各建築入口彼此呼應),便輪到個別建築與花園的細節。團隊請醫師與員工重新編成小組,每組負責一棟最熟悉、最了解其用途的建築——兒童相關醫師設計兒童與青少年治療樓,社工設計門診區,行政主管設計行政樓,主任親自設計中央大樓。每一部分都以「一次一個模式」的方式(如「短廊」「接待室歡迎你」「農舍廚房」「彈性辦公空間」「家庭室壁龕」)細部設計。
基地成為共同的媒介#
於是我們看見一群人如何共同設計一棟複雜的建築。一旦對語言達成共識,形式的實際浮現便簡單而流動。
- 群體不再擁有「單一心智」這個媒介;取而代之,他們以「眼前的基地」作為設計成形的媒介——人們走動、揮手、逐步建立對建築的共同圖像,全程不畫任何圖。
- 正因如此,基地對群體而言格外重要:基地向人們說話,建築自行成形,人們把它體驗為「被給予」的,而非「被創造」的。所謂「普通人無法想像建築」的觀念完全是錯的——只需地上幾根木樁、石頭或粉筆記號,影像就會在腦中浮現,建築便能直接由這些記號蓋起來。
這棟診所雖布局優美,營造細節卻徹底被毀。由於不可控的因素,它在放樣後被交給「未曾參與放樣、遠離基地」的人到製圖板上做機械式的「圖面」細節,最終淪為與當代千萬棟普通建築無異。亞歷山大坦言這令人沮喪,卻必須寫出來警示:許多人或許願意照前述方式放樣建築,卻又想靠圖紙把它蓋出來。
建築的生命、脈動、實質與細膩,唯有當它「以被設計時的同一種方式」被建造時才能保留——即透過一個循序而語言性的過程,讓建築在「實際營造過程中」獲得最終形體,使預先以模式知曉的細節,就在建築矗立之處、於創造它們的過程中獲得實質。否則,一棟靠模式語言放樣、因而活起來的建築,一旦以錯誤方式營造,必將再度死去。
共同創造的深刻體驗#
即使營造粗糙,這所診所仍觸動了參與放樣者的心。萊恩醫師在診所落成後告訴團隊:與他們共度、形塑建築的那一週,是他五年來最重要、最感到「活著」的一週——站在霧中、在地上做粉筆記號、談論入口與溫室的位置、人們可坐之處、噴泉與小花園……他記得這是他五年職業生涯中最美好的一週。
人們僅僅靠走動、揮手、共同思考、在地上插樁,就生成一棟活的建築——這個簡單的過程總會深深觸動他們。那是一個時刻:在共享語言的媒介中,他們為共同的生活創造出一個共同的影像,並體驗到這個共同創造的過程在他們之中所生出的「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