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幾乎「自己成形」#

由一連串個別的模式,具有自然特質的整棟建築,會像句子一樣輕易地在你的思緒中自行形成。

  • 這發生得出奇地容易:建築幾乎「自己造自己」,就像我們說話時句子彷彿自動湧現一樣。
  • 它同樣能發生在一個普通人或一個營造者的心中。無論是不是建築師,每個人都能為自己做這件事,讓一棟建築活起來。

做法是:取得一套房子的語言,按模式出現的順序、一次一個地看;除了模式本身的要求外,什麼也不加。慢慢地,你會發現一棟房子的影像正在腦中生長。

一棟小屋的設計實錄#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以親手設計的一棟小屋/工作室為例,記錄了為期約一週的設計過程。他先選定了這棟建築所需的整套模式語言(從「工作社群」「家庭」「建築群」一路到「窗的位置」「火」「床凹間」「厚牆」「天花板高度的變化」等數十個模式),然後依序逐一思考。其過程展現了幾項要領:

  • 先修復:設計的第一件事是「修復(repair)」既有環境——疏通彼此孤立的小屋、修剪過度蔓生的樹木與草地、重建住戶之間的連結、活化原本無人使用卻最美的南向花園。
  • 由大到小、依序展開:他依模式順序,先用「南向的戶外」「正向的戶外空間」決定建築退到基地北側、留出朝南的露台;再以「樓層數」「屋頂的層疊」「庇護屋頂」「屋頂花園」定出整體量體;接著用「動線領域」「主入口」「入口過渡」「親密性層級」「室內陽光」等逐步分化內部與外部。
  • 保護基地既有之物:依「基地修復」保留小蘋果樹與開白花的野蔥,並在施工時用木樁圍住保護。

每組模式都在前面已奠定的結構上,進一步分化出更細的形體。例如「農舍廚房」決定主室性格(中央大桌、頭頂一盞燈);「壁龕」再分化出室內角落;「樓梯凹間」決定樓梯四角的放樣;「厚牆」界定廚房內緣;「天花板高度的變化」幾乎自動由前面諸決定所滿足。每一步都讓整體更精緻,卻始終把它當作整體來操作。

設計只在心中完成#

亞歷山大強調,整個設計「完全在腦中完成」,他甚至沒有畫任何一張圖

唯有在心智的流動性中,你才能構想出一個整體。隨著設計展開、新模式依語言順序被帶入,整個設計必須在你心中隨每一個新模式而「整體地」位移、重新安頓——每個新模式都會把前面諸模式造成的整體設計加以轉換、搖晃、再對齊。

這只能發生在一個「絕對流動」的媒介中;任何對改變有絲毫抗拒的媒介都辦不到。圖紙——哪怕只是草圖——都太僵硬:它在設計仍處於胚胎狀態時,就強加了遠超設計本身所需的細節承諾。沙、黏土、紙片等所有外部媒介,在同樣意義上都太過僵硬。唯一真正流動、能讓設計隨新模式進入而生長變化的媒介,就是心智

他以說話作比:想像把單字在描圖紙上挪來挪去來「拼」句子,會拼出多麼糟糕的句子。言說是對情境的自發、即時回應;英語的文法規則是有紀律的,但運用這些規則、由它們創造出一個整體,發生在你自己心智的即時與流動之中。模式語言亦然——模式有紀律、語言的順序有紀律,但你只能在「彷彿親歷一棟真實建築」的即時體驗中運用它們,而這只能在心中辦到。

任何人都能用語言設計建築#

亞歷山大坦言這棟實驗性小屋距離真正偉大的美與簡樸仍極遙遠,其營造模式還不夠和諧、不夠有紀律;但它已具備了一絲精神、一點觸動人心的質地。

  • 無論由誰來做,用這種方式造出的建築都會是平凡而自然的,因為設計中的每個部分,都由它在整體中的位置所形塑。
  • 這是一個原始的過程:傳統農夫不花時間「設計」房子,他只略想在何處、如何蓋,然後就動手。使用語言正是如此——速度是其精髓。學會語言需要時間,但設計一棟房子只需數小時或數日;若耗時更久,你就知道它已變得「刻意設計」、不再有機。

它就像說英語:句子在腦中形成的速度,和我能說出它們的速度一樣快。讓一棟建築彷彿已矗立千年、彷彿如墨水從筆尖流出的那種特質,會在我放鬆心智、任由語言在那裡自由生成建築時,幾乎自動到來。

亞歷山大回憶第一次這樣使用模式語言時,他全然投入到「身體發顫」的地步:寥寥幾句簡單的陳述,讓他的心智得以流淌而出;那棟房子雖由他而生、出於他的感受,卻同時彷彿憑自身的意志、透過他的思緒而自行成真。這是一件令人敬畏之事,像縱身躍入水中——而正因為你並不掌控它、你只是模式藉以活起來的媒介,所以它令人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