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造是「分化」而非「相加」#
在城鎮自我創造的流變中，每一個別的營造行為，本質上都是一個讓空間「被分化」的過程。
- 它不是相加（addition）的過程——不是把預先成形的零件組合起來去拼出一個整體。
- 它是一個展開（unfolding）的過程，就像胚胎的演化：整體先於部分而存在，並透過不斷地「分裂」，實際地生出它的部分。
每一個營造行為，都受到一套專屬於它、且屬於更大語言一部分的模式語言所支配，藉以獲得秩序。要理解這套語言如何運作，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指出必須先掌握兩個要點：本章談模式排列順序的重要性，下一章則談序列中每個模式強度的重要性。
活物的每個部分都略有不同#
關於任何活的系統，有一個根本真理：
- 它的每個部分，都會因其在整體中所處的位置而略有不同。樹的每一根枝條，因其在大樹中的位置而形狀各異；枝上的每一片葉子，也由它在枝條上的位置決定了細部形態。
- 它們必須具備這種特性，因為要「活」，就必須被恰當地賦予模式——這意味著它們必須同時包含數百個相互重疊、交織的模式，而這種多重模式只能存在於「自然的幾何」之中。
於是問題來了：什麼樣的過程，才能創造出具有這種特質、讓每個部分都略有不同的建築或場所？
設計常被當成一種「綜合（synthesis）」的過程——把零件拼湊、組合起來。依此觀點，整體由部分拼成：部分在先，整體形式在後。但用預先成形的零件相加，不可能做出具有自然特質的東西。當零件是模組化的、且先於整體製成，那麼它們依定義就是相同的，每個部分便不可能依其位置而獨一無二。更關鍵的是，任何模組化零件的組合，都無法容納一個「活的場所」必須同時呈現的那麼多模式。
分化的過程：以胚胎為意象#
要做出活的場所，唯一的辦法是透過一個「每個部分都被它在整體中的位置所修整」的過程。亞歷山大舉例：一個「農舍廚房」若在某個角落要設一個壁龕（alcove），這個壁龕勢必略顯特殊——它可能得是廚房檯面的一部分，或與餐桌有某種特定關係；而若這壁龕中又要放一個「窗的位置」與窗台，這個窗的位置又得從壁龕已有的形狀汲取自身的特性。簡言之，每個部分都在更大整體的脈絡中被賦予具體形式。
這就是分化的過程（differentiating process）：
- 它把設計視為一連串「複雜化」的行為；結構是透過「對整體進行操作、使之皺褶」而注入的，而非靠把小零件相互堆疊。
- 在分化過程中，整體生出它的部分：部分像是三維空間這塊布料被逐漸揉皺後產生的褶痕。整體與部分的形式是同時誕生的。
- 分化過程的意象，就是胚胎的生長：先從單一細胞，長成細胞球；接著球分出內、中、外三層（內胚層、中胚層、外胚層，日後成為骨骼、肌肉與皮膚）；再長出軸線（日後成為脊椎）……每一階段都在既有結構的基礎上奠定新結構。
心智中設計的展開#
在創作者心中、受語言引導的設計展開，正是同一回事。語言讓你能在腦中藉由「一次放一個模式」來生成建築的影像：
- 設計之初，你可能只是覺得開放空間「大概在這裡」、建築「大概在那裡」。此時兩者都像兩朵邊緣模糊、大小不定的雲，你以「雲本身的數量級」為精度去擺放它們，明白更小尺度的細節日後皆可改變。
- 隨後你擺入「入口」——又是一團大小合適的雲狀體積，清晰到足以定位，但不更精確。
- 接著你放入一根柱子，先有高度與粗略尺寸，之後再藉由放入柱緣、鋼筋、基礎等更小的模式，使它逐步精確。
每個模式都是一個分化空間的算子（operator）：它在原本沒有區分之處創造出區分。這個算子既具體（它總會生成該模式的一個實例），又相當一般（它界定操作的方式，使其執行時與周遭互動，造出該模式獨一無二的具體化身）。語言就是這些算子的一個序列，其中每一個都進一步分化前面諸算子所產生的影像。
由於模式是依其**形態學重要性（morphological importance）**排序的，使用語言便能保證整體被「逐次分化」，使越來越小的整體在其中相繼誕生。亞歷山大以自家陽台為例：他依「樹的場所 → 陽光之地 → 結構順應社交空間 → 角落的柱子 → 周邊梁 → 地板鋪面」的順序，讓陽台沿著一棵老松樹、迎著一角陽光自然成形——這是模組化零件絕對做不出來的有機形體。
正確的順序保證整體成形#
不過，這個過程之所以有效，前提是語言中的模式具有正確的順序。若把房子的模式打亂成隨機次序逐一念給人聽，聽者將無法在心中建立一個連貫的房屋影像，因為不同的操作幾乎必然彼此矛盾，逼人不斷「回頭重來」。要能一次一個模式地逐步建立連貫影像，序列必須滿足三個簡單條件：
- 條件一：若模式 A 在語言網絡中位於模式 B 之上（A 包含 B），則取用時必須先取 A，再取 B。這是最根本的規則。
- 條件二：所有「緊接在 A 之上」的模式，在序列中必須盡量靠在一起，才能在心中為 A 融合出連貫的框架。
- 條件三：所有「緊接在 A 之下」的模式，也必須盡量靠在一起。例如「正向的戶外空間」與「光的翼」同在「建築群」之下，必須相鄰取用——因為當你把房子放上基地時，等於同時在塑造建築與形成花園的開放空間，兩者互相界定。
實驗顯示：序列越符合這三個條件，人心中形成的影像就越連貫；甚至連所謂的「外行人」也能在逐一聽到模式時，自然地在腦中建立起完整建築的連貫影像，並能向他人「導覽」。反之，越違反這三個條件，影像就越破碎——若小模式排在大模式之前，介於兩者之間的所有模式很可能被遺漏，甚至完全被遺忘。
序列是設計的關鍵#
我們總能用語言產生一個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序列。語言具有網絡（或階梯瀑布）的結構；要取得正確順序的模式，只需在語言網絡中展開一趟「旅程」——一次取一個模式，大致向下、同時來回穿梭，盡量貼合三個條件即可。
- 每個專案的模式序列，都會依專案細節而獨一無二。例如在狹窄的城市地塊上，「小型停車場」對設計有支配性影響，必須提早取用；而在地寬處，這個模式可較晚取用，反而「樹的場所」要更早。
- 一旦找到恰當的序列，創造連貫之物的能力幾乎自動隨之而來，你會毫不費力地做出美麗而完整的設計。反之，若序列本身不連貫、或其中模式不完整，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做出完整的設計。
亞歷山大反駁了「建築無法逐步、按序設計」的傳統觀念：唯有先弄清哪些特徵是支配性的、哪些是次要的，你才可能理解一棟建築的形態並創造出該形態；在心中建立這種形態學秩序，正是設計任務中最關鍵的環節之一。
在自然中，事物總是作為「整體」誕生與發展：胎兒從受孕第一天就是一個整體；波浪、山脈也都是作為整體被塑造。建築亦然——它在我們心中作為整體開始、作為整體延續、也作為整體結束。每一次心智操作都讓它更精緻，卻始終把它當作整體來處理。
自然的特質並非「附加」到好設計上的東西，它直接來自語言的順序。當語言中模式的順序正確，分化過程便能讓設計如花朵綻放般順暢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