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萬個創造行為長出秩序#
一座城鎮豐富而複雜的秩序,並非出自少數人的宏大規劃,而是從成千上萬的創造行為中逐漸生長出來。只要城鎮裡擁有一套共同的模式語言(pattern language),每個人就都能透過自己最平凡的日常行為,讓街道與建築活起來。
- 這套語言就像一顆種子,是一套「遺傳系統」,它賦予我們無數微小的行為一種力量——一種共同形成整體的力量。
- 假設城鎮、鄰里,或某個群體、家庭,已採用某個版本的模式語言,作為重建其周遭世界的基礎,我們便要問:這套共同語言與不斷進行的營造與拆除過程之間,關係究竟為何?
每個人都能形塑自己的環境#
首先要認清:城鎮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形塑自身周遭環境的能力。
- 傳統文化中的農夫「懂得」如何為自己蓋一棟美麗的房子。我們羨慕他,以為這是因為他的文化使之成為可能;但這位原始農夫所擁有的力量,其實就藏在他的模式語言裡。
- 只要城鎮的人們擁有一套完整的模式語言,他們就擁有完全相同的力量。無論要進行的是怎樣的營造或修繕——一張長椅、一個花圃、一個房間、一處露台、一棟小屋、一整棟房子、一群房子、重塑一條街、一間店、一個咖啡棚架、一組公共建築,乃至重新規劃一個鄰里——他們都有能力親手完成。
擁有模式語言的人,可以設計環境中的任何部分。他不需要是「專家」,因為專業已內含在語言之中。他既能參與城市的規劃,也能設計自己的房子,或改造一個房間——因為在每種情況下,他都知道相關的模式、知道如何組合它們,也知道手上這一部分如何嵌入更大的整體。
人們必須親手形塑周遭#
城鎮是一個活的東西。它的模式既是空間的模式,也是行為的模式。在城鎮塑造自身的過程中,持續被建造、被拆除、又被重建的,是「活動與空間」的模式,而不是單純的空間。
- 倘若城鎮的模式僅僅存在於磚瓦灰泥之中,那麼這些磚瓦或許任何人都能砌築。
- 但既然模式是「行為的模式」,而行為唯有被那些參與其中的人所感受、創造與維護才會發生,那麼活的城鎮就絕不可能由專業者代勞、蓋給別人去住。活的城鎮,只能透過一個過程被創造出來——在這個過程中,模式由身為其一部分的人們所創造與維護。
- 這意味著,一座活的城鎮的成長與重生,是由無數較小的行為堆疊而成的。
一個房間、一棟建築或一個鄰里,不是靠單一天的一次營造行為造成的;它是上千個不同行為的暫時性結果,這些行為跨越時間、由彼此不相干的人完成。城鎮始終處於這樣的流變之中:人們不斷地建造、重建、拆除、維護、修改、變更,然後再次建造。
創造與修復之間沒有界線#
那麼,這股充滿無數個別行為的流變,憑什麼不會釀成混亂?隱藏在流變背後的模式語言,又如何駕馭它、進入它?關鍵就在於「創造」與「修復」這兩個過程之間的緊密關係。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借用了生物的比喻:
- 當一個生物從種子長成時,其生長過程由遺傳物質(DNA)所引導。每個細胞都含有相同的 DNA,因而能在整體中各就各位;眾多細胞各自獨立生長,卻共同形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 生物長成之後,同一套遺傳過程也引導著修復。當我割傷自己時,當初創造我的同一套遺傳過程,會接手治癒傷口這個較小的過程,並確保傷口周圍的細胞合作、重新形成一個整體。
- 因此,控制胚胎形成的遺傳生長過程,與治癒傷口的修復過程,兩者之間並無本質差異。基因持續運作,每天、每一刻。
生物乍看像是靜態之物,實際上卻是一連串過程的恆常流變。細胞不停地生與死,今天的生物與昨天的生物是由不同的物質構成的。它在流變中保存著定義其特質的廣泛「不變量」(invariants),而真正存在的,並非作為「物件」的生物,而是流變背後那些不斷被重生與重塑的不變量之特質。
城鎮或建築同樣是過程的恆常流變。今天的倫敦或紐約,已不同於五年前;如同生物一般,總有一個過程在不停地塑造新建築、摧毀舊建築、替換、重建、修改既有的紋理。但也如同生物一般,總有某種東西保持不變——在流變背後存在著一種不變的連續性、一種特質、一個「結構」。而正是模式語言,如同散布於各細胞中的基因,確保了流變之物中存在這種結構與不變的恆久性,使建築或城鎮維持完整。
大語言中的子語言#
城鎮整體擁有一套語言,城鎮中每一項小小的營造任務也各有自己的語言。語言之間呈現一種層層嵌套的結構:
- 最大的模式語言涵蓋整座城鎮,其中包含各種文化與次文化的子語言(sublanguage)。
- 這些子語言又包含因應特定氣候或在地條件的子語言,再往下是個別鄰里的語言。
- 再往下是不同類型建築的語言、特定基地上單一建築的語言;最後是各個家庭或個人為自己的房間、花園與角落所需的語言。
例如:一個「窗邊座位」有一套語言(禪意觀景、窗的位置、內建座椅、加厚的邊框、深窗台、能大開的窗、小窗格、過濾的光線);一棟「房子」有一套語言(家庭、半隱的花園、樹的場所、光的翼、主入口、私密性層級、核心處的公共區、向東就寢……)。每一次營造行為,都會帶來一小撮模式的誕生。
在擁有共同語言的城鎮裡,這「一小撮」模式總是取自定義該城鎮的同一批數百個模式。於是即使不同的營造行為彼此遠隔、互不相連,相同的這數百個模式仍會被一再地創造出來,賦予城鎮作為一塊「織物」的連貫性。
共同語言的整合力量#
共同語言的整合力量,遠遠超過單純的協調。其根源在於:語言中的每一個模式,都透過語言的網絡,與其他每一個模式相連。這個簡單的結構事實反映出一個更重要的事實——每一次營造行為都能超越自身的界限,協助城鎮中的其他模式生長。
- 每個模式都與它上方與下方的模式相連。例如「面向街道的私人露台」協助完成街道層級的較大模式(綠色街道、開放空間的層級、共有土地),而它本身又由下方更小的模式(戶外房間、半開放的牆、柔軟的瓷磚與磚)來完成。
- 當我們用共同語言把一個模式建入世界時,自動也建造了這些較大與較小的模式。
- 於是,在大語言之內,任何一個行為都不可能不協助修復更大的整體;任何營造行為都不可能保持孤立——它總會成為維護整體的行為之流的一部分。
無論是鄰里群體改善共有土地與街道、有人蓋一棟房子、或一個孩子協助形塑自己的房間,都會同時協助生成更大範圍的模式。即使只是砌一塊磚去修補一面牆,這塊磚也不只修補了那面牆,還協助修復了那面牆所構成的座位、露台或壁爐。
模式語言正是城鎮藉以延續自身、維持結構、保持持續鮮活的工具。活著的並非這個過程的「最終產品」,而是那不止息的流變本身。會活的建築與城鎮,就是那由語言所引導、不斷自我創造的不止息流變。
生命的過程,以「由部分不斷創造整體」為標誌:在生物中,細胞合作形成器官與身體;在社會中,個人的行動合作形成制度與更大的整體。而在城鎮中,模式語言之所以是生命的泉源,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它協助由個別行為的合作中,生成出一個個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