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最後,我們可以從針對不同建造任務的各別語言,創造出一個更大的結構——一個「結構的結構」,不斷演化著,那就是一座城鎮的共通語言。這就是大門(the gate)。

上一章說明了如何為某一特定建築類型建構一套個別語言。本部最後一章要看的是:許多這樣的語言如何彼此契合,成為一座城鎮的共通語言。

個別語言如何契合成更大的語言#

設想我們先做了十幾套針對不同建造任務的語言:房屋、花園、街道、鄰里、窗戶、辦公室、音樂廳、公寓樓、商店、公共聖地、河岸、繁忙的十字路口……當我們製作這些個別語言時,會發現模式彼此重疊

  • 「入口轉換」既屬於花園語言,也屬於房屋語言。
  • 「道路穿越」既屬於街道語言,也屬於繁忙十字路口語言。
  • 「每個房間兩面採光」適用於各種建築中每一個可居住的房間,因此幾乎存在於所有語言中。

更微妙地,不同語言中的不同模式還有共通的底層相似性,提示它們可被重新表述得更通用。例如奧勒岡大學的「系所爐邊」、診所工作中的「相切路徑」、秘魯住宅的「家庭室動線」,都共有同一束關係——一個位於社會群體核心、且人們進出時自然路徑與之相切的共同區域——於是可被歸納為更深、更通用的「核心共同區域」(Common Area at the Heart)。

漸漸地可以看出:我們能建構出一套大得多的語言,它包含所有個別語言的模式,並藉由把它們綁進一個更大的結構而統一它們。這套更大的語言在結構上與較小的語言相同,但額外地把所有這些較小語言都含納於其中。

亞歷山大一群人據此建構並寫下數百個模式,多年來淘汰大半(因為荒謬、有了更精微的表述、或經驗上站不住腳),留下當時仍有價值的 253 個,構成本系列第二卷《模式語言》。這套語言涵蓋區域、城鎮、社區與鄰里、鄰里內的公私土地與機構、建築群佈局、建築與房間、花園與路徑、最小的房間與壁櫥,乃至構造與材料、構造細部、色彩與裝飾——足以涵蓋所有尺度、所有社會機構、所有主要建築與戶外空間類型。

但寫下的語言尚未「活」起來#

一套如此豐富的語言,原則上已複雜豐富到足以作為一座城鎮的語言;但它作為一種語言尚未真正活著

要作為語言而活,它必須是一群人的共享願景,極其貼合他們的文化,能捕捉他們的希望與夢想、許多童年記憶與在地的做事方式。亞歷山大寫下的語言建立於他自己的文化知識之上,但較抽象、較瀰散,需要由在地習俗、氣候、烹調方式、材料,在特定的時間與地點被具體化——它必須含有更深的東西,能讓人們對父母與過往的感受、對未來作為一個民族的願景變得具體。

活的語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版本#

唯有當社會或城鎮中每個人都擁有他自己版本的這套語言時,語言才是活的。屆時它就不只是把模式表述為不變量、規則、知識的智性之物,而是更深的、被感受的、被親身經歷的東西,表達人們對自身生活方式最內在的態度。

要達到這種更深的狀態,不能期望人們只是從書上抄模式。亞歷山大可以告訴你「入口轉換」是好模式、解釋問題、定義關係,但你不會真正擁有它,直到你親眼見過幾個具此特質的入口、感受它們的美好、與欠缺此特質的入口相比,並為自己發明那個點出差異的抽象。

一種活的語言,必須在每個人心中被不斷重新創造。即使是腦中的日常語言(英語、法語),也是由個人創造、而非「學來」的:嬰兒聽不見父母語言中的規則,他只聽見句子,於是為自己發明一套規則系統,不斷修改直到能產生相似的語言——我們才說他「學會」了。模式語言亦然:你的心有創造模式語言的天賦能力,但其確切內容由你決定,你必須為自己創造它們。由於你的經驗從不與他人完全相同,你所創造的模式版本必然略有不同——這絲毫不否認存在客觀、深刻、不變的真理,只是每個人為自己尋得這真理時,會擰出一個略微不同的版本。

因人、因文化而異的變化#

當每個人為自己造出語言,語言便開始活起來,並出現因人、因文化而異的變化:

  • 拉丁鄰里較可能在語言中納入「散步道」(Promenade),因為他們有傍晚漫步的習慣;重視隱私的文化較可能有「活的庭院」而非更向街道開放的「街邊私人露台」。
  • 不同鄰里常有同一模式的不同版本:秘魯式的「私密性漸層」嚴格地把最公共的房間放在前、廚房臥室放在最後;英國鄰里則可能把廚房挪近前面;工坊鄰里則演變成工坊本身有公共的前段與私密的後段。
  • 不同鄰里在語言中也可能有系統性不同的連結:一個鄰里把「核心共同區域」連到「農舍廚房」(廚房是全家進出的核心);鄰近另一個鄰里則讓兩者不相連(核心共同區域是屋前的閒適空間,農舍廚房則是後方僅供摯友相聚的小私密區)。

城鎮的共通語言:網絡的網絡,模式的池子#

由此可見,一座城鎮所共享的語言,是一個遠比個別語言複雜的龐大結構——不只是一個網絡,而是網絡的網絡、結構的結構,一個由人們因應各自建造任務而為自己創造的、不斷變化的語言所構成的廣大池子。一旦這種結構存在,城鎮就擁有一種活的語言,正如我們的日常言語是活的一樣。

亞歷山大以遺傳學作類比:

  • 我們都共享英語,但每人也在自己腦中為自己創造了語言、各有特異之處;正因彼此語言的重疊極大,我們才有共通語言。
  • 一個物種由其基因池(gene pool)定義——最常見的基因定義物種共有的性格,較不常見的定義個別家系。
  • 同理,一種共通模式語言由一個「模式池」(a pool of patterns)所定義。最常出現的模式為人人所共享,較少出現的為某些次文化所共享,最罕見的則是純屬個人的特異模式。共通語言不是任何一個人腦中的語言,而是由模式池中模式的整體分布所定義。

共通語言會自行演化、且永不終結#

一旦人們以這種方式共享語言,語言就會演化——因為它能逐一模式地、零碎地演化。正如基因能獨立突變才使複雜生物的演化成為可能,模式也彼此獨立,因此可以一次只改進一個而不必丟棄其餘;任何人創造的任何好模式,都能擴散並成為世界各地一切模式語言的一部分。這一個簡單事實,保證了模式語言的演化是累積的:好模式因被人複製而增多,壞模式逐漸式微而消失。

於是,當人們修改、增添、刪減這些已發表的語言時,一個共通語言之池會自行演化——好模式留存、壞模式淘汰,各地區形成各自的共通語言,且各城鎮、各區域、各文化自然分化出不同的模式組合。

這場演化永無止境。每套語言一旦在實踐中實現,那結構的存在本身就會生出前所未有的新力、新問題、新衝突,需要新模式來化解,而新模式又會再生出更新的力——這是永恆的發展循環。沒有靜止完美的語言,沒有最終的均衡,只有趨近均衡的過渡階段,如同浪頭在再次拍向大海前那一瞬的遲疑。

結論:語言即大門#

儘管不斷變化,每套語言都是一種文化、一種生活方式的活生生寫照。它所含的模式廣為共享,反映出人們對生活、養育子女、用餐、家庭、移動、工作、面向光、對水的感受,乃至對自身態度的共同理解。它是一幅生命的織錦,在模式之間的關係中顯示生活的各部分如何契合、如何在空間中具體地說得通。而且它不是被動的圖畫——它有力量,是一種主動、強大、能讓人轉化自身與環境的語言。

在早期,城市本身被當作宇宙的意象——其形式擔保天與地的連結,是一幅完整而連貫之生活方式的圖畫。一種活的模式語言更進一步:它以如此強大的方式向每個人展示他與世界的連結,使他能藉由日日使用它、在周遭一切場所中創造新生命,而日日重申這份連結。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活的語言是一道大門

一旦我們建起這道大門,便能穿過它,進入永恆之道(the timeless way)的實踐——這正是本書下一部所要展開的:一個人如何運用語言設計一棟建築,以及一座城鎮的人們如何共同運用他們的共通語言造出一座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