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一套模式語言的結構，由「個別模式並非孤立存在」這一事實所創造。各模式彼此連結而成的網絡，使它們合為一種語言；而語言能否生成一個活的整體，取決於這個結構是否完整。
我們已能發現活的個別模式，也能把自己擁有的、與他人發表的模式混在一起。但是什麼使它們成為一種語言？又是什麼使這語言成為整體？ 一堆模式不是語言，正如一堆詞不是語言。本章說明個別模式如何連結成一種有結構的語言。
每個模式都依賴更大與更小的模式#
以「車庫」（garage）為例：你之所以認得它是車庫，部分靠它所包含的較小模式（一輛車的大小、很小或沒有的窗、前方整面高的大門）。
但這些還不足以定義車庫。同樣這些特徵，若漂在船上會被叫做船屋、若立於沒有道路通達的田野中會被當成工具棚。要成為車庫，它還必須有一條從街道通來的車道、通常位於房屋一側而非正前或正後、且靠近房屋並有直達的小徑——這些較大的模式也是車庫模式的一部分。
因此，每個模式都同時依賴它所包含的較小模式，以及包含它的較大模式。語言中所有模式皆然：每一個都不完整，都需要其他模式的脈絡才能說得通。
- 花園牆（Garden Wall）抽離脈絡只是一堆磚，唯有當它環繞花園、協助完成「半隱花園」或「野放花園」時，才成為花園牆。
- 入口轉換（Entrance Transition）本身只是露天一處，唯有它位於大門與街道之間、能望向更遠的花園，協助完成「主入口」並由更小的「禪意一瞥」（Zen View）所完成時，才成為入口轉換。
- 活的庭院（Courtyards Which Live）唯有被創造它的建築環繞、協助完成「建築群」並由「建築邊緣」與「環繞迴廊」所完成時，才真正成為庭院。
模式坐落於連結網絡的中心#
每個模式都坐落於一張連結網絡的中心，這些連結把它接到某些協助完成它的其他模式上。若以一個點代表一個模式、以一個箭頭代表兩模式間的連結，則「A → B」表示：A 需要 B 作為自身的一部分才完整，而 B 也需要成為 A 的一部分才完整。
每個模式都坐落於一張類似的網絡中心——有些模式在它之上，有些在它之下。正是這些模式之間的連結網絡，創造了語言。在這個網絡裡，模式之間的連結幾乎和模式本身一樣，都是語言的一部分。
亞歷山大舉「花園語言」為例，畫出「半隱花園、野放花園、入口轉換、建築邊緣、街邊私人露台、果樹、花園座椅、與大地的連結」等模式如何各就其位、彼此連結。
連結會改變我們對個別模式的想像。當「街邊私人露台」被視為「入口轉換」的一部分時，我浮現出賓客抵達時穿過坐著喝飲料的人群的畫面；若改視它為「私密性漸層」背面的一部分，畫面便完全相反——人們穿過更安靜的入口、穿過房屋，再從另一側來到更隱密的露台。每一次，個別模式的意象都被改變、被強化。
正是網絡的結構使個別模式得以說得通，因為它把模式錨定、幫助它們完整。每個模式因其在語言整體中的位置而被修飾，並因此變得格外強烈、鮮明、易於想像。語言不僅把模式彼此相連，更賦予每個模式真實的脈絡，從而幫助它們活起來。
如何判斷語言是否完整、是否良好#
即使模式已連成網絡而形成語言，我們怎知它是好的？
一套語言是良好的、能造出整體的，當它在形態上（morphologically）與功能上（functionally）都完整。
- 形態上完整：當諸模式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結構，所有細部都被填滿、沒有空缺——我能非常具體地想像它所生成的那一類建築，把它視為一個堅實的實體（只在個別特定處保留待定）。
- 功能上完整：當這套模式系統具有那種特殊的自洽性——系統作為整體只產生它自己所能化解的力，從而不受自毀的內在衝突所摧毀。（例如花園若未為樹木、地基、陰影的生態互動提供模式，樹根會掏空地基、陰影落在壞位置，不穩定終將迫使花園劇變。）
兩種意義上，唯有當語言中每一個個別模式都完整時，整套語言才完整。每個模式都必須在其下有足夠的模式來把它形態上填滿，也有足夠的模式來解決它本身所製造的問題。因此我們必須在必要時發明新模式，去填補每個尚不完整的模式（亞歷山大以「建築邊緣」下方那道沿花園延伸的長空白牆為例，指出仍需發明新模式來處理它）——並持續工作，直到每個模式下方都有一組能同時化解功能與形態問題的模式為止。
此外，還必須確保某模式下方的，是它的主要構成元件：一個模式底下不能有過多模式（否則無法連貫想像），有些模式可透過另一模式「到達」，便不必直接列於其下。例如「半隱花園」最終只有五個直接構成元件：花園牆、野放花園、街邊私人露台、向陽處、樹之 place。
語言決定設計，且語言是通用的#
至此可見，花園的設計其實就落在花園的語言之中。若你喜歡你的語言所生成的那一族花園，語言就是好的；若它喚不起一個美妙場所的意象，語言就有問題——而這問題到了設計階段才想補救就太遲了。
我們常以為設計耗時長、準備期短；但在語言扮演恰當角色的過程中，這完全顛倒過來：準備語言可能要花數週、數月、數年，而使用語言只需數小時。 因此，你必須把你準備好的語言當作一座已完成的花園（或建築）來評判——若這組模式構成連貫而令人滿意的整體、無須更多洞見或美感即可完整，語言就沒問題；否則就必須修改它直到滿意。
所以，任何設計過程真正的工作，都在於先「打造語言」——因為正是語言的結構與內容決定了設計。你所造的個別建築活與不活，取決於你用以造它的語言的深度與整體性。但一旦你擁有它，這語言是通用的：若它有讓一棟建築活起來的力量，它就能被用上千次，讓上千棟建築活起來。
下一章我們將看到，如何把這些針對不同建造任務的個別語言組合起來，演化成一座城鎮的共通語言——而那，就是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