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但在我們的時代,語言已經崩解。由於它們不再被共享,那些使語言保持深刻的過程也隨之崩解;因此在我們這個時代,幾乎沒有任何人能讓一座建築活起來。

我們已知語言有讓事物活起來的力量——最美的房屋與村莊、最動人的小徑與山谷、最令人敬畏的清真寺與教堂,之所以擁有生命,是因為其建造者所用的語言強大而深刻。但我們尚未談及:語言本身在什麼條件下是活的?又在什麼條件下死去?

並非所有模式語言都讓事物活起來#

世界上最醜陋、最死氣沉沉的場所,同樣是由模式造成的。

亞歷山大以自己學校那間又暗又醜的辦公室為例,列出生成它的語言:「狹長/只有一端採光/窗佔滿整面牆寬/混凝土格子天花/日光燈以 10 呎間距排列/光禿的混凝土牆……」這套糟糕的語言生成了上百間辦公室。

由此可見,單是使用模式語言,並不能保證人們能讓場所活起來。既然活的與死的場所都由模式語言造成,那麼差異必定在於這些語言的內容,以及它們被使用的方式。

能讓環境活起來的社會,與其城鎮建築變得死寂的社會之間,存在一個根本差異:兩者都使用模式語言,但一種社會的語言本身是活的、能幫助人們賦予環境生命;另一種社會的語言本身是死的。

活的語言所具備的特徵#

在語言仍活著的城鎮中,模式語言廣為共享,人人都能使用:

  • 語言被共享:在農業社會人人都會建造、為自己建造、也幫鄰人建造。即便在後來有了泥水匠、木匠、水管工的傳統社會,人人仍懂得設計。
  • 個別模式深刻而簡單:唯有簡單直接的東西才能在人與人之間緩慢傳遞中存活;正因每個細部都得對每個男女都說得通,模式才發自肺腑、深刻動人。
  • 語言涵蓋整個生活:人類經驗的每個面向都被語言中的模式涵蓋,整個文化與支撐它的環境形成一張不間斷的織物。
  • 使用者與建造行為直接相連:人們親手建造,或直接與為他們建造的工匠交談,對細部保有幾乎同等的掌控。
  • 整體自行浮現並不斷修復: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微小的行動有助於創造與維繫整體,因而感到與社會相連、並以此自豪。
  • 人與建築的適應深刻:每個細部都有意義、被理解、基於某人的經驗,並因被緩慢思索、深刻感受而塑造得恰當。正因適應細緻而深刻,每個地方都帶上獨特的性格——而模式之所以保持活著,是因為使用它們的人同時也在檢驗它們。

工業社會初期:語言的死去#

相對地,在我們近期經歷的工業社會初期階段,模式語言死去了。語言不再廣為共享,而變得專門化私有化

  • 道路由公路工程師建造、建築由建築師、公園由規劃師、醫院由顧問、學校由教育專家……城鎮居民本身已不再是塑造環境的任何語言的一部分;而專業者把語言當作專業壁壘,刻意守密以「使自己不可或缺」。
  • 即使在單一專業內,職業性的嫉妒也使人不願分享模式語言(建築師像主廚一樣守著食譜)。語言先是專門化、對民眾隱藏,繼而在專業內部更加私有、彼此隱藏、四分五裂。

大多數人相信自己無力設計任何東西,認為唯有建築師與規劃師才能做好。人們因恐懼而退縮,怕犯蠢、怕被嘲笑、怕「品味不佳」。一旦人們退出日常的建造經驗、失去自己的模式語言,他們就真的不再能對自己的環境做出好決定——因為他們不再知道什麼真正重要。

崩解的連鎖後果#

人們失去了與最基本直覺的聯繫:即使坐在小窗格的房間裡更舒適,他們仍會違背自己內在感受,相信時髦的大片落地玻璃窗更好。連建築師自己也失去了直覺,淪為自己私下打造的荒謬專門語言的囚徒——

  • 連建築師蓋的建築也開始充滿明顯的「錯誤」:亞歷山大舉柏克萊環境設計學院的研討室與柯比意(Le Corbusier)馬賽公寓只在窄端開窗為例,說明因失去模式而生的低級錯誤可被千百倍地描述。
  • 「兩面採光」這類具體模式從人們的知識中消失:曾經除馬廄或工棚外不可想像會有單面採光的房間,如今大多數房間都只有單面採光。
  • 僅存的少數模式變得退化而愚蠢:當建造任務從最直接相關者手中,轉到不為自己、而為「眾人」建造的人手中,模式便變得抽象、與現實脫節(為自己造壁爐與為他人設計壁爐,感受截然不同)。
  • 僅存的模式空洞而死寂:它們主要建立在工業的副產品之上——人們用大片玻璃窗、美耐板檯面、滿鋪地毯,只因工業提供了它們,而非因為它們含有任何關於生活的本質。

恐慌中的「控制」只會更糟#

隨著模式語言死去,城鎮與建築陷入混亂;人們察覺建築不再有人性,卻不知這是模式語言所致。在恐慌中,他們試圖以基於控制的人為秩序,取代有機過程失去的秩序:

  1. 控制更大片的環境(稱為「都市設計」)。
  2. 控制更多片的環境(稱為大量生產或系統建造)。
  3. 以立法更嚴格地控制環境(稱為規劃管制)。

但這些極權式的努力恰好產生相反的效果。它們無法創造完整的環境,因為對涉及之人的真實需求、力量與問題回應不足——非但沒讓環境更完整,反而更不完整。最終,連個人也徹底失去了創造生命的能力:共通語言一旦崩解,作為其私人版本的個別語言也隨之崩解,人們甚至再也無法為自己重建新的私人語言。

結論:建造在本質上是基因過程#

一座城鎮與其中個別建築的創造,從根本上是一個基因過程(genetic process)。再多的規劃或設計都無法取代它,再多的個人天才也無法取代它。我們對「物件」的執著,使我們看不見一個本質事實:是這個基因過程創造了我們的建築與城鎮,而這個過程唯有在控制它的語言被廣泛使用、廣泛共享時,才能保持良好狀態。

這個結論雖然簡單,卻要求我們徹底修正對建築與規劃的態度:真正在做大部分艱難工作的,是底層的語言結構。若想影響城鎮的結構,就必須協助改變底層的語言;在個別建築或計畫上創新若無法成為人人可用的活語言的一部分,便是徒勞。因此「建築」的核心任務,是創造一種人人都能貢獻、人人都能使用的、單一而共享、不斷演化的模式語言。

只要社會中的人們與用以塑造其建築的語言相隔絕,建築就不可能是活的。唯有當成千上萬人使用同一種語言、不斷探索它、使它日益深刻時,我們才能擁有深刻而強大的語言——而這只有在語言被共享時才會發生。接下來四章將說明,我們如何能再次共享語言、使它重新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