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這些模式語言並不僅限於村莊與農業社會。所有的建造行為都受某種模式語言所支配；而世界中的模式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為它們是由人們所使用的語言創造出來的。
上一章看到模式語言是傳統農夫建造之力的祕密。本章把這個概念推得更廣：語言比那更普遍、更深刻——每一件建造作品，無論大小、卑微或宏偉、現代或古老，都以同樣的方式造成。使用模式語言並非只發生在傳統社會，它是關於人性的根本事實，如同「說話」這件事一樣根本。
連我們今日的世界也由模式語言支配#
我們自己的城鎮與建築，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也全由模式構成——高速公路、加油站、人行道、廚房、平屋頂、摩天樓、汽車旅館、超市、漢堡店……我們這個時代的模式，如同建成環境中一切其他模式，都來自人們所使用的模式語言。
- 高速公路來自手冊，其中以近乎模式的形式規定出口的最佳間距、不同條件下的最佳配置、苜蓿葉匝道花瓣的適當曲率與傾角。
- 加油站由各公司的小冊子建造，描述某品牌加油站的基本特徵，以及如何在不同情境中以不同方式組合，使它仍屬同一家族卻適應當地基地。
每一扇窗、每個房間、每棟房屋、每條街道與每個鄰里，都從一種語言獲得使其成形的模式；世界中的每個實體，都受一套為它運作的內在模式語言所支配與引導，正如基因密碼之於有機體。
模式並非只來自建築師#
這些模式絕不只來自建築師或規劃師的工作——建築師頂多只負責世界上約 5% 的建築。絕大多數的建築、街道、商店、辦公室、廚房、咖啡館、工廠、橋樑，都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來源：成千上萬不同的人。
它們來自行政官員、五金行老闆、家庭主婦、建管單位官員、地方工程師、木匠、公共工程部門、園丁、油漆工、市議會、家庭……的決定。而他們每一個，都是依循某些「拇指法則」（rules of thumb）來建造的。
亞歷山大舉了一連串例子：英國政府依霍華德（Ebenezer Howard）1890 年提出的模式建造斯蒂夫尼奇新鎮；高速公路工程師依 AASHO 手冊明訂的規則設計交流道；紐約建築師受建築法規日照要求約束而做出金字塔形的辦公樓外殼；家庭主婦依《House and Garden》雜誌的點子要丈夫在廚房窗前裝層板；修浴室的人買市售最易安裝的伸縮浴簾桿；公園處依林學院教的、全球通用的松樹 15 呎間距法則疏伐樹木。
人人都遵循拇指法則。而所有這些拇指法則（即模式）都不是孤立、自由漂浮的——每一條都是某個更大系統的一部分，被組織起來，好讓人們不僅能做出孤立的決定，更能創造出完整的事物：完整的公園、建築、長椅、交流道。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套模式語言#
你的模式語言，是你關於「如何建造」的全部知識的總和。你心中的語言與下一個人心中的略有不同，沒有兩套完全相同；然而許多模式、許多模式語言的片段，也是彼此共享的。
當一個人面對設計時，他所做的完全由他當下心中的模式語言所支配。當下他無暇從零思考，只能依賴心中累積的拇指法則並快速行動。
- 這對最偉大的創造性藝術家與最卑微的建造者一樣為真：帕拉第奧（Palladio）用模式語言設計，萊特（Frank Lloyd Wright）也是。帕拉第奧把模式寫進書裡好讓他人也能用；萊特則像守密的主廚把模式藏起來——但這個差異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們和歷史上所有偉大建築師一樣，都有自己的模式語言。
- 即使一個人聲稱「回到問題本身、從頭思考」，他仍始終是在組合他心中已有的模式。即使有人否認自己心中有模式，只要他懂得任何關於建造的事，那「懂得的東西」本身就是模式。
正是因為一個人心中有模式語言，他在建造時才能有創造力。你或許不願承認創造力來自心中的語言，怕語言的規則會限制你的自由——但事實恰恰相反。模式語言正是使用者創造力的源頭，沒有語言便什麼也創造不出。是語言使人有創造力。
語言如何使人有創造力：以英語為例#
說「腦中英語的規則限制了你的自由」是荒謬的。當你說話，你用英語說；即使有時為「說不出的東西」而受挫，你也無意擺脫規則。
英語的規則使你有創造力，因為它們讓你免於糾纏在無意義的詞語組合（如「貓 工作 房子 茶 是」）之中。多數可能的詞語組合都是雜亂無義的，數量遠多於有意義的。規則把你引離大量無義的句子、引向數量較小（仍極龐大）卻有意義的句子，讓你能把全部心力傾注於更細膩的意義層次。
模式語言所做的事一模一樣。一套模式語言不過是對某人建造經驗的精確描述：經驗豐富者的語言豐富而複雜，新手的語言天真而簡單。同樣地，柱、立柱、牆、窗的多數可能組合都是無義的雜亂；沒有語言的人得在無數無義組合中費力搜尋，連讓建築運作的精微之處都到不了。
一切結構的源頭#
- 一切創造性行為都倚賴語言——不只傳統社會的創造，連新手笨拙的構築、特立獨行天才的作品、最尋常的道路與橋樑，都是在某種模式語言中造成的。
- 至此終於清楚世界中的模式從何而來：反覆出現的模式，純粹源於所有人共享一種共通語言，而每個人造物時都使用這共通語言。每個人有自己的版本，但大致都知道相同的模式，相同的模式因而以無限的變化一再重複。
構成世界的模式之所以海量重複，是因為人們用來造世界的語言被廣泛共享——百萬次的重複進入世界，是因為百萬個人共享了含有這些模式的語言。在一切時代、每一種人類文化中，構成世界的實體始終由人們所使用的模式語言所支配。每扇窗、每道門、每個房間、每棟房屋、每座花園、每條街道、每個鄰里、每座城鎮，都直接從這些語言獲得它的形狀。它們是人造世界中一切結構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