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命題#
千百年來,人們一直憑藉著我所稱的「模式語言」(pattern languages)為自己塑造建築。一套模式語言賦予每位使用者創造無限多新穎而獨特建築的能力,正如日常語言賦予人創造無限多句子的能力。
我們從上一章知道:生命無法被製造,只能由過程生成。對建築與城鎮而言,這個過程必須是讓城鎮的人們得以親手塑造自己房間、房屋、街道與教堂的過程。本章開始探討什麼樣的過程能使這一切成為可能。
傳統文化中的尋常技藝#
在傳統文化裡,這些過程是司空見慣的——每個人都知道如何把房子、窗戶或長椅做得恰到好處。
- 阿爾卑斯山谷中上百座農舍彼此相似,卻每一座都美麗、都適合它所在的地點,由相同的元素以獨特的組合構成,因而充滿生命。
- 每個房間依視野而略有不同;每座花園依與太陽的關係而異;每道階梯的坡度、每塊地磚的鋪設、每片窗玻璃、每根柱頭都依當下的條件而各具差異。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提出關鍵的疑問:一個平凡的農夫,何以能造出比過去五十年來苦苦掙扎的建築師們所能造的更美一千倍的房子?
答案不只是「功能」,也不只是「抄襲」#
- 僅靠功能無法解釋:若每座穀倉都純粹從問題的功能本質從頭創造,我們應看到遠比實際更大的形式多樣性。為什麼沒有圓形穀倉?事實是建造者並不去嘗試,他們只是沿用既有的穀倉。
- 僅靠抄襲也無法解釋:抄襲的概念並沒有錯,錯的是對「抄襲什麼」的理解。農夫腦中確實有穀倉的意象,但這意象不是圖畫、藍圖或照片,而是一套像語言一樣運作的模式系統。
「農夫如何能造一座新穀倉?」這個問題的正解在於:每座穀倉都由「模式」(patterns)構成。農夫能造出與以往所見不同的新穀倉,是藉由把他所知的所有穀倉模式,以新的方式組合起來。
亞歷山大舉了加州傳統穀倉的一系列「拇指法則」(rules of thumb)為例——例如穀倉做成 30–55 呎寬的矩形、內部分成三條走道、柱距取 7–17 呎、屋頂為對稱坡頂等。任何農夫都能將這些法則組合與重組,造出無限多獨特的穀倉。
擴展「模式」的定義:它是一條規則#
第 4、5 章中我們把模式視為「世界中」的事物——一個反覆出現的活動與空間的統一模式。現在要問:這些模式從何而來?
- 世界中的模式是我們創造的,因為我們心中有相應的模式,據以想像、構思、建造並生活出這些真實的模式。
- 心中的模式與世界中的模式有一處關鍵差異:世界中的模式只是「存在」,而心中的模式是動態的、具有力量的、能生成的。它們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每一個模式都是一條規則,描述你必須做什麼,才能生成它所定義的那個實體。
以山坡梯田為例:作為「事實」,它有某些特徵(沿等高線、等間距、外緣有擋土牆等);但在「農夫心中」,同樣的資訊還包含了建造的知識(牆先築、留排水孔)與一個祈使的面向——梯田解決了問題,對想耕作山坡的人而言,他「必須」創造這個模式才能維持穩定健康的世界。
模式語言如何構成「語言」#
從數學觀點看,最簡單的語言包含兩組東西:一組元素(符號),以及一組組合符號的規則。自然語言(如英語)更複雜,除了詞與文法規則外,還有一張語意連結的網絡。
模式語言則是更複雜的系統:
- 元素是模式。
- 模式上有一個結構,描述每個模式本身如何由其他更小的模式構成。
- 模式中還嵌有規則,描述它們可以如何被創造、必須如何相對於其他模式來安排。
在模式語言中,模式既是元素也是規則,兩者無法區分。每個模式是元素,同時也是一條描述元素(即其他模式)可能排列方式的規則。
| 自然語言(Natural Language) | 模式語言(Pattern Language) |
|---|---|
| 詞(words) | 模式(patterns) |
| 給出連結的文法與語意規則 | 指定模式間連結的模式 |
| 句子(sentences) | 建築與場所 |
兩者都是有限的組合系統,卻能讓我們隨心所欲地創造無限多獨特、且適合不同情境的組合。
從個別房屋到整座城鎮#
亞歷山大舉了瑞士伯恩高地(Bernese Oberland)農舍與南義大利石屋兩套模式語言的綱要為例,說明如此簡單的模式系統能生成幾近無限多樣的房屋。
更重要的是,南義的語言不只幫人塑造房屋,還幫他們集體塑造街道與城鎮——它包含「狹窄街道」「街道分岔」「門前露台」「交叉口的公井」「街中台階」等更大的模式。
若每個造房子的人,同時也一步步遵循這些更大的模式,盡力以自己房屋的佈局與位置去協助創造這些更大的模式,那麼城鎮就會從這些個別行動的逐步累積中慢慢獲得它的結構。
每個人對語言的運用都略有不同,以反映自己的夢想與家庭的特殊需要;但整體上,在差異之中存在一種由底層模式的重複所造就的恆常與和諧。
至此,模式語言的概念已經清楚:它是一個有限的規則系統,人可用它生成屬於同一「家族」的無限多樣的事物——讓村莊或城鎮的人們生成那種使場所活起來的、統一與多樣之間的平衡。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找到了在建築與城鎮中扮演著基因密碼在生物體內所扮演角色的那種「密碼」。
但我們尚未明白的是:這類語言,最終要為世界上每一個建造行為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