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成一棟建築或一座城鎮的那些具體模式(pattern),可能是活的,也可能是死的。
模式活著時,會釋放我們的內在諸力、使我們自由;模式死去時,則把我們鎖在內在的衝突裡。
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在本章要說明:模式的死與活,是一個客觀的事實,而非品味或美學的偏好。
活的模式化解力,死的模式製造衝突#
判準很簡單:一個模式是否讓置身其中的人能夠自行化解所承受的力。
- 窗邊座位(window place):當房間裡有凸窗、窗邊座椅、寬而低的窗台,或整面玻璃的小凹間時,人會覺得這房間特別美。這不是一時興起。當你待在客廳裡,至少有兩股力同時作用:一是人有「向光性」、傾向走向光;二是待久了會想坐下來舒服地歇著。有「窗邊座位」的房間,讓你能同時順服這兩股力——你能為自己化解這個衝突,於是你感到舒適。
- 牆上的洞(holes in the wall):若窗只是牆上的洞、窗邊沒有可待的「位置」,一股力把你拉向窗、另一股力把你拉向房裡擺著舒適座椅與桌子的「自然位置」。只要你還在這房間裡,你就被這兩股力來回推扯,無從化解內在衝突。
同樣的對比也見於庭院:
- 活的庭院有半室內外的門廊過渡、有交錯穿越的路徑,諸力得以化解。
- 死的庭院四面圍牆、無門廊過渡、只有一條進出的路;人想出去卻因怯生而卻步、想久留又因幽閉感被趕回室內,於是它成了堆滿落葉、被遺忘的死角。
由此可見,「有窗邊座位的房間比較美」這種直覺,並非美學的任性,而是對一個事實的本能表達:沒有窗邊座位的房間充滿真實可感的有機張力,有窗邊座位的房間則沒有這份張力,因而從最樸素的有機觀點看,是更適合居住的地方。
持續的張力會耗竭我們#
壓力與衝突本是人類生活正常而健康的一部分。每當遇到困難,身體進入「壓力」狀態以動員自己去化解它;困難一旦化解,壓力便消退,一切回歸常態。
但一個阻止我們化解衝突之力的模式,會讓我們幾乎永遠處於緊張之中:
- 衝突不會消失,而是滯留體內,持續累積。
- 我們長期處於高度警覺、腎上腺素偏高的狀態,這份壓力不再具有功能,反而成為系統的巨大耗損,削弱我們應對真正新挑戰的能力。
於是「壞的模式」(不管用的窗、死的庭院、位置糟糕的工作場所)持續地削減我們、使我們趨向死亡;而「好的模式」則因讓我們能自行化解衝突,使我們不斷被更新、保持鮮活。
因此,模式在決定「我們在某個場所能多大程度地活起來」這件事上,扮演著具體而客觀的角色。
「活」就等於「自我維持地穩定」#
一個模式之所以「好」,並不在於它對「我們」有用,而在於它在其適當脈絡中化解了自身的力、能自我維持。亞歷山大用一連串自然與人間的例子說明:
- 風吹的沙紋:在固定風速下,風把沙粒帶到大致相同的距離,於是不斷堆出一道道等距、平行的沙脊。這個模式一再自我生成,它的「好」純粹來自它忠於自身的內在諸力。
- 果園一角:陽光暖地、蜜蜂授粉、蚯蚓鬆土、落葉肥土——各個過程彼此維繫,整個力與過程的系統自行運轉而不衍生摧毀自己的力。
由此得到一個關鍵的等式:
- 說一個模式是活的,差不多就等於說它是穩定的。
- 對照第 2 章不斷侵蝕、自我摧毀的沖溝:它不穩定,自身的作用把自己拆毀。活的模式則相反——它自身的作用幫助它維持自己。
人間的模式亦然,且其死活同樣無關「目的」。亞歷山大舉了兩個都「有目的」的例子:
- 某些希臘村落在每戶門外刷一道四、五呎寬的白漆帶,劃出一塊半屬於自己、半屬於街道的領域,人們把椅子拉出來、為周遭的生活添上一筆。白漆髒了舊了,居民會自己維護——因為這模式與他們生活中的力深深契合,幾乎像會自我維持。
- 洛杉磯的咖啡館則設在室內、遠離人行道,以免食物受污染。它與人的內在力毫不契合,只能靠法律之力勉強維繫;人們明明想在春日戶外喝咖啡、看街景,卻被公共衛生法規困在室內,於是這情境不斷製造前述那種內在衝突與壓力的蓄積。
一個模式活著,是當它讓自身的內在諸力得以化解;一個模式死去,是當它無法提供讓諸力化解的框架,以致未化解的力反過來摧毀這個模式。
論證的圓圈閉合#
於是整個論證的圓圈閉合了:
- 在我們自己的生命裡,我們在最強烈、最快樂、最全心全意的時刻擁有無名的品質——那是當我們所經驗的諸力能在體內自由奔流、掙脫鎖死我們的衝突之時。
- 而這份自由,最容易在我們身處「諸力也同樣自由奔流」的世界中發生。
活的模式之所以能在我們身上釋放這份品質,根本上是因為它們自身就擁有這份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