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珍貴的商品——讓我們想辦法給同胞更多的時間。」

——卡斯．桑思汀（Cass Sunstein），哈佛法學院教授

個人努力之外：制度的責任#

前幾章談的都是「你」：你怎麼用時間、你能改變什麼、要怎麼改變。但時間貧窮並不全是你的錯——社會結構積極製造了它。

• 公司與其人資政策
• 公部門與其制度設計
• 數位化的工作方式

這一章與前面幾章性質不同——它要做的不是教你個人如何改變，而是為制度改革請命。請把這一章折個角，遞給人資主管或地方政府主管。

• 美國公司每年浪費 1,000 億美元的員工時間
• 美國政府向公民課徵 97.8 億小時的書面作業
• FAFSA、Medicaid、SNAP 等「免費」計畫向受益人課徵了「時間稅（time tax）」——複雜冗長的表單成本

國際援助計畫常要求受助者步行數英里以「證明」自己的需求。一項研究顯示：當距離從 1 英里加長到 4 英里以上，前來尋求糧食援助的人銳減——而那些放棄申請的人並非比較不需要，富人並未因此較不會出席。

工作場所的政策#

浪費時間製造壓力與怨懟#

數位轉型可能是現代時間飢荒的最大單一推手——它造成新的不安定感、讓人因此更看重金錢，並把時間切成紙屑。除此之外，工作場所還很擅長直接浪費時間：

哈佛商學院 Teresa Amabile 與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 Andrew Brodsky 對 29 種職業、上千名員工的研究：78% 以上的員工說自己的組織「系統性地浪費他們的時間」——讓他們在會議與任務之間空轉。換算成工資，每年損失逾 1,000 億美元。

具體數字：

• 醫師：每週 8.7 小時（一年 18 天）在收費與紀錄整理上，過去十年翻倍
• 商務人士：每週 23 小時（一年 48 天）困在會議裡——1960 年代僅 10 小時
• CEO：自述「對公司使命毫無影響」的活動佔工作日的 57%
• 一般所得階層（年薪 $50,000）：99.9% 在調查中表示常被指派浪費時間的不重要任務

受訪者 Corey 認為主管每週開會的唯一目的就是「製造其實不需要做的工作」。某次會議中，他的同事 Heather 因任務荒謬到直接把指甲掐進掌心流血——而那個任務竟是寫 50 頁的報告，內容是早已停用的職場政策（多半根本沒人會看）。

對領導者的建議：別交派浪費時間的活動。把那些大家都覺得無價值的會議，改成強制性的「外出散步時間」；鼓勵把空檔變成社交時間。退役軍人 Chandler Myers 的話：「就只是和同事一起去吃午餐——當我同事開始這樣做時，整個團隊的士氣都亮了起來。所有任務都變得比較好應付。」

績效獎金強化「金錢思維」#

人資政策塑造員工如何看待時間。績效獎金有效——但代價可能超過收益。

作者團隊的大規模分析發現，按績效給薪的員工：

• 與家人朋友的社交時間每天少 2%（約 30 分鐘）
• 與客戶同事的社交時間每天多 3%（約 45 分鐘）

換算成一年：少 120 小時（5 天）跟家人朋友相處，多 8 天跟同事客戶相處——而後者並不會增加幸福感。

這個效應對時薪制員工特別嚴重——他們更傾向把時間視同金錢，更焦慮於「浪費時間」「省時間」「有產值地用時間」。

一位律師告訴作者：「按時計費讓我和時間進入對抗關係。我常常覺得：如果我用一個小時做工作之外的事，我之後就要『還回來』。為了不感覺自己在『時間負債』中，我乾脆放棄休閒。」

私人教練 John 的故事：原本的雇主告訴他「每個進來的人就是一個數字、一張鈔票」。他越想越無法接受，於是減少跟客戶說話。半年後他換到一家無佣金的小型健身房——結果業績反而暴增 300%。「我不再想著要從每個人身上榨多少錢，就能把注意力放回我擅長的事——透過力量訓練幫人成為更好的自己。」

用有薪假作為獎勵#

在美國，每四名私部門員工就有一名沒有有薪假。

但研究顯示：取得（並使用）所有有薪假與無薪假的員工——更投入、更有創意、更有生產力，工作意義感與滿意度都更高。

要點：

• 多次短假比一次長假更有效：度假的「快樂感」在約 2 週後消退
• 148,000 人調查：只有「規律度假」的人才從度假獲益
• 75% 的美國員工沒有用完他們的有薪假——每年 7 億天有薪假被丟棄，等同 56 億小時可用於時間富足卻拿去工作。經濟損失估計約 2,550 億美元（同比 2019 年全美汽車購買總額為 4,620 億美元）
• 休假時還在工作：大多數美國員工感到必須在度假時持續工作

雇主對員工該說的話：「如果你的主管早上在桌上留了一大疊現金，你絕不會走過去不拿。但如果你不休完有薪假，你做的就是這件事——把上千美元價值的時間禮物丟掉。」

強制休假的極端案例#

航空行銷顧問公司 SimpliFlying 的 CEO Shashank Nigam 規定每 7 週強制休 1 週帶薪假，且必須與工作完全切斷——查看公司 email、Slack 或任何工作平台，當期工資取消。

結果：

• 創意提升 33%
• 幸福感提升 25%
• 生產力提升 13%

公司事後微調為每 8 週一次、同一專案組成員不可連週休假，核心政策保留。

另一份對 3,380 名上班族的調查：多 10 天有薪假對應整體憂鬱率下降 29%；對於有小孩的女性，下降 38%。

時間獎勵（Time Rewards）#

把表彰績效用的小額現金獎勵，改成 TaskRabbit、Uber 等省時服務的點數，是 HR 對抗時間貧窮的另一個工具。

但問題在於：員工往往不會兌換省時券。對 207 家公司、20 萬名員工的數據顯示，只有 3.2% 的員工兌換省時類獎勵，67% 拿來換書與其他物品——因為員工把省時當奢侈品。

兩種解法：

1. 把獎勵限縮為時間導向選項：史丹佛大學的醫師試辦——表現超過期待（教導同僚的課、輔導學生）就得到券，可換食物外送、寫作支援、簡報協助等。一位醫師用券支援剛生產的妻子；另一位捐券給代班同事。意外獲得這類點數的醫師，自評工作生活平衡更好、辭職意圖較低
2. 把時間獎勵的金錢價值標出來：作者進行的 8 項研究、3,000 多人調查發現——

「把時間以金錢方式行銷」似乎是關鍵的人才招募策略。這個做法還能讓公司被看作對員工更貼心、更有家庭友善文化——也可能因此吸引更多女性投入應徵池（女性常認為高壓工作可達成但不嚮往）。

警告：在低薪入門職位，員工對金錢的敏感度較高，這個策略效果不明顯。

讓員工敢於要求更多時間#

作者團隊的 10 項研究：時間貧窮的員工避免申請延期——即使主管明確說截止日可調，他們仍寧可交出較差的作品。

實驗：商學院學生收到一份彈性截止的論文。申請了延期的學生交出較高品質的作品，並（在不知情的盲評教授處）拿到較高分。

女性與資淺員工特別不敢提出申請——擔心被視為無能、缺乏動力，且本身對職位的安全感較低、更看重社交評價。

對策：正常化（normalize）這個行為

• 公開表達「申請延期是 OK 的」
• 讓員工知道許多同事也這樣做（因為大家都偷偷申請，所以彼此低估了普遍性）
• 主管應清楚標示：這個截止日是硬的還是軟的

讓員工到處工作#

讓員工自選地點與時間的「work from anywhere」公司，員工更幸福、更有生產力、流動率更低。

同事 Prithwiraj Choudhury 的研究：完全 work-from-anywhere 的員工比一般 work-from-home 員工生產力高 4.4%——估算每年為美國經濟創造約 13 億美元產出。

該研究中 600 名員工平均少開 84 英里，研究期間共減少了 44,000 噸碳排。

不過：

• 部分員工會懷念辦公室的社交連結
• 研究者建議定期「衝刺週」回辦公室建立信任
• 學界已行之有年的「研究休假（sabbatical）」也愈發在企業界推廣，雙贏

領導者必須以身作則#

• 主管說：「我想多花一點時間思考再回覆你的提案」——讓員工敢於提類似請求
• 主管在度假時還寄工作 email——強烈訊號告訴部屬「你們也得隨時待命」。請不要這樣做

作者本人的反思：她在出差時 3 點寄信，研究團隊一名學生立刻簡訊另一位，問是否需要立即回覆。「我應該在信首加註：『我在出差中，請等正常工作時間再回覆』，或乾脆不要寄。email 的核心特性就是非同步——它不應該、也不能要求即時回應。」

公共政策#

省時購買的最大受益者，正是收入最低的人——時間貧窮對經濟弱勢者更嚴重。

但他們也最不投資自己的休閒時間，覺得自己「買不起時間」。作者的研究建議：即使資源受限，也應該比你以為的更多花錢買回時間。

社會結構卻常加劇這個矛盾。例如美國是工業化國家中唯一沒有有薪產假的國家，新手媽媽得在病假、有薪假與付費協助之間自行湊出時間。對照護的整體公共承諾，美國也是最低的。

1. 減少公文（Reduce Paperwork）#

華盛頓州曾規定 Medicaid 申請者填寫多達 31 頁的表格。結果是符合資格的家庭申請數大幅下降——因為忙碌的低收入家庭根本應付不了這份複雜流程。

哈佛法學院教授 Cass Sunstein：「過度的公文要求不只是耗時間。它阻礙基礎建設、加劇貧窮、減緩經濟成長。它讓人無法觸及那些能根本改變人生的機會與福利。」

2. 設計「省時」型的援助#

作者在肯亞奈洛比（Nairobi）最大、最貧困的貧民窟基貝拉（Kibera）進行大規模研究：

• 婦女每週花 40 小時在無薪家務上
• 手洗衣物 + 全程看顧（避免被偷）就佔 10 小時
• 即使每天賺不到 5 美元，仍有省時服務的市場——婦女願意付出近半天工資請人洗衣或代購蔬菜

單親媽媽 Gladys 的話：「請人去市場替我買菜，省下的時間我可以休息、陪小孩，或在攤位多賣一些菜。對我來說值得。」

但作者調查 40 位有志進入公部門的哈佛甘迺迪學院學生——只有 10% 認為「省時方案」比「現金方案」更能改善女性福祉。當給三選項（現金、預製餐、省時方案）時，只有 13% 選省時，87% 選現金。

機構正在跟上：

• 2016 年，美琳達·蓋茲（Melinda Gates）發表「時間貧窮：沒人在談的差距」，指出全球各地女性都在無薪工作上花更多時間
• 作者合作的非營利組織 OneProsper（印度）：提供雨水收集技術，為一日省下 6–8 小時的取水步行；提供腳踏車讓女孩通學
• 13 歲的 Bhomi：「不用取水之後，我才能繼續讀書，現在我九年級了。腳踏車改變了我的人生。」

3. 強制休假#

多數政府的政策歷來聚焦在物質繁榮指標（如 GDP），認為財富會帶來幸福。近年才開始把樂觀情緒、空氣污染、所得不均納入。

作者與合作者分析 79 國資料庫：重視休閒勝過工作的公民比例越高，國家越幸福——無論政體與相對財富。

• 2008 年金融危機，美國 GDP 下跌 4.3%，重度憂鬱與壓力上升、樂觀感下降
• 但全球範圍內，把意義建立在工作之外的人、重視時間勝過金錢的人，幸福與壓力受到的負向衝擊都較小
• 重視休閒勝過工作的人口比例：荷蘭 40% vs. 坦尚尼亞 1.2%
• 所得不均高、貧困地區（拉丁美洲、非洲）比例顯著較低

瑞典哥德堡（Gothenburg）市議會（屬「世界幸福報告」前 10 國）將工時從 8 小時減為 6 小時的實驗中：員工更幸福、壓力更低、更有生產力，請病假天數也減少。

4. 更新都市規劃#

通勤是終極時間殺手。創業家 Aslyne Rodriguez 的 EmpowerBus（部分由雇主與職介機構資助）為低收入勞工提供可靠、準時的公共交通：

• 把通勤時間轉化為上課（高中課業、大學學分）、技能養成、聽音樂的時間
• 還在公車上提供雜貨外送服務——對許多住在「食物沙漠」的低收入家庭，一次解決了時間與飲食問題

俄亥俄州一位女性的見證：

「我沒車，社區又沒人行道，所以不敢走路去採購。我有一個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必須去附帶藥局的超市。EmpowerBus 之前，我每月叫 15 趟以上計程車去採購，單程 8 美元，一個月花 480 美元、一年 5,760 美元——將近一年房租的 1/3。EmpowerBus 是免費的，雖然慢一點，但有外送雜貨的服務抵銷掉了。」

塞車成本：2018 年美國人平均一年因為塞車損失 97 小時、870 億美元（每位駕駛人約 $1,348）。

共乘 App 的採用率只有 36%，76% 的人仍獨自駕車上班。作者與學生進行的 8 項實驗，試圖鼓勵 8 萬名員工使用共乘 App——8 個實驗全失敗，僅 22 人試用。

政府能做但個人做不到的：透過塞車收費（congestion pricing）、停車禁令等工具推動行為改變。

5. 認真看待時間的價值#

政府能召集設計團隊重新思考耗用時間的官僚流程。費城賓州醫院（Philadelphia’s Penn Medicine）2016 年聘請了由醫師、健康經濟學者與設計師組成的多元團隊，把流程「剝回核心功能」、「把複雜變清楚」。

一位參與者的話：「在現代世界，把事情搞複雜很容易；簡單反而很難。我們很快就在問卷上多加幾題、介面多加幾個按鈕、流程多加幾道——但更多的字、頁面、文書並不是答案。它們只會吃掉時間。」

結語：個人行動不夠，需要典範轉移#

時間相關的選擇——不論自願或被迫——決定了社會中每個人的健康、幸福與經濟機會。塞車的時間是不能用來陪家人、貢獻社區、發展自己的時間。

全球目前缺乏「組織、城市、國家層級」的時間使用大規模面板資料。作者本人正在累積這類資料，估計需數年成果。

我們需要更多組織把時間貧窮當成公共健康議題——它不只影響個人，也影響公司、城市、國家的幸福。

可以立刻做的：把這一章交給你的雇主與民意代表，遊說他們重視這個問題。作者 Anne Helen Petersen：

「降低社會層級的壓力與倦怠，需要的是制度改變。它不是一張氧氣面膜或一台跑步機桌子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