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的紅綠燈說起#

到日本旅遊時若眼尖,會發現某些「綠燈」帶有明顯的藍綠色調。這不是科技失誤,而是一段語言-政治史的奇特副產物。

故事背景#

  • 古日語有一個色彩字 ao(青),同時涵蓋綠與藍
  • 現代日語中,ao 主要指藍,多用 midori(但「青蘋果」仍叫 ao ringo
  • 1930 年代第一批紅綠燈從美國進口,「通行燈」原本是普通的綠
  • 但日本人習慣以三原色 aka(紅)、kiiro(黃)、ao 為基本色,於是把通行燈叫做 ao shingoo
  • 隨著 ao 的「藍」義漸佔主流,「綠燈卻叫藍燈」變得彆扭

1973 年的官方解決方案#

大多數國家可能會選擇改名(把 ao 改成 midori)。日本政府卻反向操作——改變現實以符合語言

  • 法令通過:通行燈須盡可能偏藍,但仍維持「官方綠色」(因國際路標公約限制)
  • 結果:日本綠燈呈現獨特的藍綠色

Figure 7: 日本與美國綠燈的官方色相規範,標示於 CIE 1931 色度圖上。日本範圍明顯偏藍

這只是「語言改變現實」的有趣案例,但本章真正關心的是另一個方向:語言能否改變我們對相同現實的感知?

重新檢視 19 世紀的色彩之問#

格萊斯頓(Gladstone)、蓋格(Geiger)與馬格努斯(Magnus)相信:色彩語言的差異反映了色彩感知的差異(眼睛還沒進化好)。但若因果反過來呢?

我們在語言中習慣做的色彩區分,是否會反過來影響我們對特定色彩的敏感度?聖母院的彩繪玻璃在我們眼中發出的光芒,會不會取決於母語有沒有「藍」這個字?

為何過去難以實驗證明?#

青少年的形上學困惑#

「我永遠無法知道你看到的紅色是不是我看到的綠色」——即使我們看法完全顛倒,只要詞匯一致,外人永遠無從察覺。

大腦的色彩處理本身極其複雜#

  • 視網膜的三種錐細胞(cones)只是起點
  • 真正的色彩感受形成於大腦
  • 大腦不停地做:常態化、補償、穩定化、規律化、甚至「願景式視覺」(看到本不存在的顏色,因為大腦預期它應該在那裡)
  • 例如:完全灰色的香蕉圖看起來會略帶黃色,因為大腦記得香蕉是黃色

早期實驗的弱點#

1984 年 Kay & Kempton:「odd-one-out」#

  • 用一系列接近綠藍邊界的色卡
  • 三選一:哪一個色卡看起來與另外兩個最不同?
  • 結果:英語使用者誇大跨越綠藍邊界的距離;不分綠藍的墨西哥 Tarahumara 語使用者則無此偏誤
  • 即便明確告知「不要靠名稱判斷」,英語使用者仍然堅持那些跨越邊界的色卡看起來真的更遠

但這類實驗仍依賴主觀判斷——可能只是受試者把語言當作模糊任務的「備用策略」,並非真正的視覺差異。

客觀指標:反應時間#

近年研究找到了繞過主觀判斷的方法——測量反應時間

  • 任務有明確正確答案
  • 受試者通常都答對
  • 真正測量的是「按下正確按鍵所需的毫秒數」
  • 反應時間是無法主動控制的指標

「俄羅斯藍色」實驗(2008 年)#

由 Stanford、MIT、UCLA 團隊(Winawer、Witthoft、Frank、Wu、Wade、Boroditsky)執行。

背景#

俄語把英語的 “blue” 拆成兩個基本色:

  • siniy(深藍)
  • goluboy(淺藍)

任務設計#

  • 螢幕顯示三個藍色方格:上方一個,下方兩個
  • 下方兩個之中,有一個與上方完全相同
  • 受試者按左 / 右鍵指出哪一個與上方相同
  • 20 種藍色色階,全部位於 siniy / goluboy 邊界附近

Figure 8: 「俄羅斯藍色」實驗的色階與三方格範例

結果#

共通效應(如預期)#

色差越大,反應越快——這對所有人皆然。

俄語使用者特殊效應#

  • 若上方為 siniy 邊緣的色,odd-one 跨過邊界進入 goluboy(兩階距):反應顯著較快
  • 若 odd-one 同樣兩階距、但保持在 siniy 一側:反應較慢
  • 英語使用者完全沒有這個邊界效應——只受客觀色差影響

結論:俄語使用者的視覺處理系統對 siniy / goluboy 邊界產生了客觀可測的反應時間差異——這是非主觀、非自願的。

推進一步:因果還是相關?#

可能反駁:是不是因為俄羅斯人經常仰望藍天?或喝藍色伏特加?

研究者加入「語言干擾任務」(interference task):

  • 同時請受試者大聲背誦隨機數字串
  • 讓大腦語言區「忙不過來」

結果驗證#

在語言干擾條件下,俄語使用者的「邊界效應」完全消失——反應時間只取決於客觀色差。

這證明:邊界效應確實由語言區介入造成

Kay & Kempton 1984 年的直覺——「語言干擾發生在無意識的深層」——24 年後獲得實驗支持。

第二個關鍵實驗:英語的左右半腦#

2006 年 Berkeley 與 Chicago 團隊(Gilbert、Regier、Kay、Ivry)的設計只用英語使用者,但比較的是大腦左右半球

兩個已知事實#

  1. 語言區在左半球:1861 年外科醫生 Pierre Paul Broca 解剖一名失語症患者,發現左前葉有一處組織腐壞——後稱「布洛卡區」(Broca’s area)
  2. 視覺交叉:右半視野信號送至腦處理;左半視野送至

推論#

  • 視覺信號出現在側時 → 進入有語言區的左腦
  • 視覺信號出現在側時 → 進入沒有語言區的右腦

那麼「語言對顏色感知的影響」會不會在右視野(左半腦)比左視野(右半腦)更強?

實驗設計#

  • 螢幕中央有十字焦點
  • 顯示一個由小方格組成的環,全部同色,僅一個 odd-one
  • 受試者按左 / 右鍵指出 odd-one 在左半圓還是右半圓
  • 測反應時間

Figure 9: 由綠色方格組成的環,左下方(約 8 點鐘方向)有一個藍色方格

結果#

odd-one 位置跨綠 / 藍邊界時的效應
螢幕右側(左腦處理)邊界效應顯著——反應較快
螢幕左側(右腦處理)邊界效應微弱

英語使用者的左半腦對綠藍邊界的反應,與俄語使用者對 siniy / goluboy 邊界的反應一樣強烈;右半腦則幾乎不受邊界影響。

這是至今最直接的證據:色彩語言概念直接介入色彩的視覺處理。

第三個實驗:MRI 直接掃描#

2008 年香港大學團隊更進一步——讓受試者在 MRI 掃描器中執行任務。

設計#

  • 受試者:母語為國語(Mandarin Chinese)
  • 6 種顏色:3 種有簡單常用名稱(紅、綠、藍);3 種沒有
  • 任務:螢幕顯示兩個方格 → 判斷顏色是否相同

Figure 10: 國語使用者「易命名」與「難命名」的兩組顏色

結果#

  • 「易命名顏色」任務時:左半球皮質兩個特定小區域被啟動
  • 「難命名顏色」任務時:這兩個區域保持靜默
  • 接著進行純語言任務(為顏色命名):同樣的兩個區域大幅活躍

這證實:當大腦判斷「兩個顏色是否相同」這種純視覺任務時,會主動向語言區求援——即便完全不需要說話。

這是首次有直接神經生理證據顯示:負責「找顏色名稱」的腦區,會介入純視覺色彩處理。

大綜合:色彩,最接近「語言之鏡頭」隱喻的領域#

在所有探討過的案例中,色彩可能是**最貼近「語言作為鏡頭」**這個隱喻的領域。

機制可能是#

  • 語言不是物理的鏡片,不會折射光線
  • 但色彩感受發生在大腦
  • 大腦不直接接受視網膜訊號,而是透過記憶與比較進行常態化
  • 灰色香蕉圖會看起來略帶黃,因為大腦記得香蕉是黃的
  • 語言提供的色彩範疇,正是這套記憶與常態化過程的一部分

與第一部呼應:格萊斯頓的最終回歸#

繞了 150 年的圈子,故事回到了起點——但因果關係徹底翻轉

1858 年格萊斯頓21 世紀觀點
古希臘人眼睛尚未進化,因此色彩語言貧乏眼睛 5,000 年來毫無變化
因果方向:感知語言因果方向:語言感知
解釋層次:解剖學解釋層次:文化習慣

但有一點格萊斯頓意外正確——希臘人或許真的對某些顏色感知略有差異。只是原因不在眼睛,而在他們的色彩詞匯訓練了大腦做不同的常態化

全章總結與全書收束#

從 19 世紀到 21 世紀,「不同民族間的認知差異」之解釋從生理學移向文化

  • 19 世紀:以遺傳的解剖差異解釋族群智力差異
  • 20 世紀:建立「人類認知能力的根本一致性」這項共識
  • 21 世紀:開始重新看見文化習慣(特別是不同語言)所烙印的思維差異

這不是回到沃爾夫式的「語言囚禁思想」,而是一個經驗為本的觀察: 不同語言要求大腦關注不同的東西,這些長期關注塑造了知覺、記憶與聯想——可在反應時間、腦影像與行為實驗中被精確測量。

預告#

接下來的結語將回望整本書的論證軌跡,並反思:在所有民族語言迅速消失的當代,我們還能挽救多少這類「對人類心智多樣性」的證據?我們又該如何看待自身語言給予我們的視角的限制與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