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涅之詩:被英譯抹去的關鍵#
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有一首著名詩篇,描寫北方一棵孤獨的雪中松樹(der Fichtenbaum)夢想著遠方東方的棕櫚樹(die Palme)。詩中暗藏的是一場跨越南北、跨越孤獨的求愛——但這層意涵在英譯中往往被悄悄抹去。
| 譯者 | 處理方式 |
|---|---|
| 湯姆森(James Thomson) | 用 “It”、“its” 翻譯,完全消除性別 |
| 拉撒路(Emma Lazarus) | 保留 he(松樹)與 her(棕櫚),重新顯露隱喻 |
海涅原詩中,松樹是陽性、棕櫚是陰性——這個語法性別就是整個寓言的軸心。少了它,詩的核心就被閹割。
更深一層:拉撒路的譯本還可能呼應海涅最愛的《詩篇》傳統——耶路撒冷被人格化為陰性的所愛者。海涅可能是在以「那位站在燃燒岩岸上的孤獨女棕櫚」遙指他猶太魂中的耶路撒冷。
「性別」一詞的歷史與語言學定義#
「Gender」原意是「類別、種類」(與 genus、genre 同源),與「性」原本無關。希臘哲學家用 génos 來區分三類:男性(人與動物)、女性、無生命物——後經拉丁文進入歐洲語言。
| 時期 / 領域 | 「Gender」的意義 |
|---|---|
| 18 世紀英語 | 仍可表「類型」(“a man of importance, of the patriotic gender”) |
| 20 世紀英語 | 成為「性」的委婉語 |
| 性別研究 | 著重社會角色而非生理 |
| 語言學 | 回到原意:依某種「本質屬性」對名詞進行的分類 |
各語言的性別系統#
| 語言 | 性別數 | 分類基礎 |
|---|---|---|
| 英語 | 3(he/she/it) | 性別 |
| 多數歐洲語言 | 2-3 | 陽 / 陰 (/中) |
| 蘇美語(古) | 2 | 人 / 非人 |
| 馬利語 Supyire | 5 | 人類 / 大物 / 小物 / 集合體 / 液體 |
| 班圖語族(如 Swahili) | 多達 10 | 多重類別 |
| 澳洲 Ngan’gityemerri | 15 | 含人類陽 / 陰、犬科、非犬動物、蔬菜、飲料、兩種長矛(依大小材質) |
注意:本章雖以「性別」(陽 / 陰)為焦點,但語言學意義上的 “gender” 涵蓋更廣的「類別」概念。
性別系統的「貌似有理」與「實際失控」#
罕見的「邏輯一致」案例#
少數語言確實能保持透明:
- 泰米爾語:人 = 陽,女 = 陰,其他 = 中
- 古蘇美語:人 vs. 非人,唯一搖擺的是「奴隸」
- 英語:he/she 主要對應人類性別,“it” 涵蓋其他(少數例外如稱船為 she)
- 巴布亞 Manambu 語:分配尚有規律(小而圓 = 陰;大而長 = 陽;強烈 = 陽,柔和 = 陰;漆黑 = 陽,未全黑 = 陰)
完全沒有性別的語言#
土耳其語、芬蘭語、愛沙尼亞語、匈牙利語、印尼語、越南語都完全沒有語法性別——連「他/她」都不分。
這位匈牙利朋友累的時候會脫口說:“she is Emma’s husband”——不是因為他分不清男女,而是因為他的母語沒有強制每次提人都標明性別的習慣。
多數語言的性別其實是「亂的」#
對人類的歪曲#
即使核心類別(如人類)也常被亂分配:
- 德語:das Mädchen(女孩)、das Fräulein(小姐)、das Weib(婦人)、das Frauenzimmer(女人)—— 全都是中性
- 希臘語:女孩(korítsi)是中性,但「豐滿女孩」(korítsaros)卻變成陽性
- 古英語:woman 來自 wīf-man(女-人),結尾的 man 為陽性,因此正確代名詞是 he
對無生命物的瘋狂分配#
德語、法語、俄語等語言將數千件無生物分為陽 / 陰:
| 物件 | 德語 | 法語 / 西語 |
|---|---|---|
| 太陽 | die Sonne(陰) | le soleil(陽) |
| 月亮 | der Mond(陽) | la lune(陰) |
| 日 | der Tag(陽) | le jour(陽) |
| 夜 | die Nacht(陰) | la nuit(陰) |
| 餐叉 | die Gabel(陰) | el tenedor(陽) |
| 餐匙 | der Löffel(陽) | la cuchara(陰) |
| 餐刀 | das Messer(中) | — |
馬克・吐溫的吐槽#
馬克・吐溫(Mark Twain)在《可怕的德語》中諷刺:
「在德語裡,年輕女孩沒有性別,但蕪菁卻有——可見對蕪菁的尊敬有多誇張,對女孩有多冷漠!」
Gretchen:蕪菁在哪? Wilhelm:「她」去廚房了。 Gretchen:那位才華洋溢、美麗的英國少女在哪? Wilhelm:「它」去歌劇院了。
他甚至寫下〈賣魚婦及其悲慘命運的故事〉,假裝是「逐字翻譯」自德語,將石頭如何擊中她(陽性)、火舌如何舔舐她(陰性)⋯⋯ 讀來令人捧腹。但德國讀者對此毫無笑點。
吐溫以為德語特別非理性,但其實英語才是反常——多數歐洲與中東語言都有同樣失序的性別系統。
性別系統為何會失序?#
少數線索顯示,早期性別系統其實很合理:
- 部分非洲語言中「陰性標記」與「女人」一字接近
- 某些澳洲語言中「蔬菜性別標記」與「蔬菜」一字相似
但隨時間延伸而失序:
Gurr-goni 語的「飛機是蔬菜」#
- 蔬菜性 → 擴及一切植物
- 擴及木製品
- 擴及木製獨木舟
- 擴及一切交通工具
- 「飛機」進入語言時被自動歸入蔬菜性
每一步都合理,但累積結果便看似武斷。
印歐語的失序#
可能類似:「月亮」被人格化為男神 → 「月份」由「月亮」而來,也歸陽性 → 「日」(時間單位之一)也歸陽性 → 兩三步後原本的邏輯就消失。
自我加速的失序#
一旦失序到一定程度,學語的兒童便不再依「真實世界屬性」歸類,改用聲音線索(X 聽起來像 Y,Y 是陰性,那 X 也許是陰性)——錯誤推論逐漸固化,系統越混亂,下一代學起來越混亂。
失去性別反而可能更亂#
西班牙語、法語、義大利語丟掉中性,結果無生物只能在陽 / 陰之間隨機分配——更亂,不是更整齊。
英語的「全部 it 化」是怎麼發生的?#
11 世紀的英語跟德語一樣有完整的三性別系統。但諾曼征服(1066)後一個世紀內,英語的格變化系統大幅崩解,新一代失去判斷某名詞性別的線索:
兒童既無從判斷胡蘿蔔是 he 或 she,乾脆全部稱作 it——這是一場由下而上的「中性革命」。
到 16 世紀,仍有少數陰性殘留(一本 1561 年的醫療手冊把蕪菁稱為 she)。
最後一塊「她」的根據地是船:
直到 2002 年 3 月 20 日,全球航運業權威報紙 Lloyd’s List 發表編輯室聲明:「自下月起,本報將船改稱中性。」這標誌英語陰性殘餘的正式終結。
性別會影響思維嗎?三波實驗#
1915 年莫斯科:把日子人格化#
請 50 名俄語使用者把每一天人格化:
- 週一、週二、週四(俄語陽性) → 全部想成男性
- 週三、週五、週六(俄語陰性) → 全部想成女性
多數受試者無法解釋為何如此——但這正是無意識聯想的典型特徵。
1990 年代 Konishi:德語 vs. 西語的形容詞#
挑出兩語性別相反的名詞(橋、鑰匙、蘋果 ⋯⋯)讓兩語使用者描述屬性(強 / 弱、大 / 小):
| 名詞 | 結果 |
|---|---|
| 橋(德陰 / 西陽) | 西語使用者評為更強 |
| 鑰匙(德陽 / 西陰) | 德語使用者評為更強 |
可能反駁:是不是只在「說出 el 或 die」的瞬間才產生短暫聯想?
Boroditsky & Schmidt:用英語進行實驗#
如上實驗,但全程用英語進行——避免在現場喚起性別冠詞。德語與西語使用者仍呈現對應的形容詞偏好:
- 德語使用者:橋是「優雅、纖細、和平、漂亮」
- 西語使用者:橋是「巨大、危險、長、強壯、雄偉」
Maria Sera:用圖片不用文字#
請法語與西語使用者為一部「物品開口說話」的電影選配音(男聲 / 女聲):
- 法語的叉子(陰):選女聲
- 西語的叉子(陽):選男聲
整個過程沒有提到任何名詞——只看圖。
終極實驗:記憶配對#
但上述實驗仍可被質疑——是不是只是受試者「被迫想像」時的反應?真正想知道的是:在沒有被要求做關聯時,性別聯想是否仍存在?
Boroditsky & Schmidt 的記憶遊戲#
- 全程用英語進行
- 給西語與德語使用者一張清單:每件物品配上一個人名
- 例如「蘋果」配 Patrick
- 「橋」配 Claudia
- 限時記憶 → 測試正確率
結果:當人名性別與物件性別匹配時,記憶準確率顯著較高;不匹配時則較低。
- 西語使用者較容易記住「蘋果(la manzana)配 Patricia」(陰配陰)
- 較容易記住「橋(el puente)配 Claudio」(陽配陽)
結論#
性別聯想不是只在被要求時被臨時製造,而是長期駐留在使用者心智中——強到足以影響「記憶」這種完全不需主動判斷性別的任務。
全章總結#
語法性別是繼空間方位之後,第二個經得起實驗檢驗的「語言塑造思維」案例:
- 重點不在語言允許表達什麼,而在它強迫表達什麼
- 性別語言不限制邏輯推理(德國女性不會把丈夫當帽子;西語男性不會混淆床和床上的人)
- 但它塑造的是聯想的牢籠:性別聯想極難擺脫
即使是英語使用者,提到 bed(床)時也常感受到一絲陰性氣息——這是隱性的、非邏輯的、卻無所不在的影響。
詩人的禮物#
性別系統雖然語言學家頭痛,卻是詩歌的恩賜:
- 海涅的陽性松樹渴望陰性棕櫚
- 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的「我的姊妹生命」(俄語「生命」為陰性)
-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人與海〉中陽性的「他」與陰性的「她」之間的張力
- 聶魯達(Pablo Neruda)的〈致海頌〉裡陽性的 el mar 撫摸、親吻陰性的 piedra
這些細膩的張力在英語裡只能變成「it caresses it, kisses it」——失去詩的命脈。
預告#
下一章將進入第三個案例——俄羅斯的藍色們。同樣是文化加諸於知覺的習慣,但這次的效應可在毫秒層級的反應時間中被精確測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