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夫假說:一段失寵的思想史#

「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又稱「沙皮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曾在 20 世紀中葉風靡一時,主張母語決定我們思考與感知世界的方式。但這套理論後來大幅崩塌,今日只要在嚴肅語言學圈提到「Whorfianism」,多半引來尷尬與冷笑。

本章不是為了嘲諷往事。作者多伊徹(Guy Deutscher)認為語言的確會影響思維,但要重建這項主張,必須先徹底搞清楚過去錯在哪裡。

早期的源頭: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

19 世紀的歐洲學界普遍認為,唯有拉丁文與希臘文才值得認真研究:

  • 希伯來文與亞拉姆文偶爾納入,因神學需要
  • 梵文勉強被接納,因與拉丁文相似
  • 歐洲現代語言被視為「古典語的退化形式」
  • 部落語言則被視為毫無價值

連「普遍語法」研究也只在歐洲與地中海語言之間打轉——若僅憑此推論「普遍宗教」或「普遍飲食」,無異於從歐洲的教堂與麵包推論全人類,與實情天差地遠。

洪堡特的轉折:巴斯克語#

洪堡特(1767-1835)原本是古典學者,1799 年遊歷西班牙時邂逅巴斯克人(Basques)的語言——這是一種與所有其他歐洲語言截然不同的語言。他親自前往庇里牛斯山做田野調查,深入學習,逐漸發現「拉丁文不是唯一自然的語法形式」

任普魯士駐梵蒂岡大使期間,他翻閱了大量耶穌會傳教士留下的南美語言手稿,發現這些描述都被「強塞進拉丁文典範」:

「看到這些傳教士為了把語言塞入拉丁文的狹窄規則,對自己與對語言施加了多大暴力,實在令人難過。」

洪堡特的核心命題#

「語言的差異不只在於聲音與符號,而在於世界觀——這是所有語言研究的最終目標。」

「語言是思想的形構器官。」

「思考不只依賴語言整體,也在某種程度上依賴每一種具體的語言。」

但洪堡特同時承認:原則上任何思想都可用任何語言表達。真正的差異不在「能不能表達」,而在「語言以其內在力量鼓勵與激發了什麼」。

這個關鍵保留條款,在後來沃爾夫的喧囂中被遺忘了。

沙皮爾與美洲印第安語的震撼#

20 世紀美國語言學的旗手沙皮爾(Edward Sapir,1884-1939)受人類學家波亞士(Franz Boas)啟發,由日耳曼語文學的乾枯桌前轉向 Chinook、Navajo、Nootka、Yana、Tlingit、Sarcee、Kutchin、Ingalik、Hupa、Paiute 等北美原住民語言。

這些語言展示出令人暈眩的結構,徹底顛覆了歐洲學者對「語法之自然形式」的想像。沙皮爾將洪堡特的舊命題重新命名為「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並將其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並列:

觀察者對世界的感知,不僅取決於慣性參照系,也取決於其母語

沙皮爾的具體例子:Nootka 的「石頭」#

英語說「the stone falls」(石頭落下)——把事件分為「物(石頭)」與「動作(落下)」兩個概念。但溫哥華島的 Nootka 語沒有對應「fall」的通用動詞;它有一個專指「石頭運動」的動詞「to stone」,描述石頭落下時就是「[it] stones down」。

沙皮爾認為:這顯示母語強制將我們的經驗以某種「不可通約」的方式切分。

但作者反問:英語的 “it rains” 也是把「水滴」與「落下」融合成一個動詞。希伯來語則分為「雨 / 落」。難道英語使用者就因此分不清「水」與「下落」嗎?

沃爾夫的狂想升級#

沙皮爾還算節制,他的學生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則大幅推進這套理論:

「每種語言的語法不只是表達思想的工具,它本身就是思想的塑造者、心智活動的程式與指南。我們依母語劃定的線條來解剖自然。

沃爾夫的論證模式幾乎都是:

  1. 提到某種「奇特」的語法現象
  2. 以一個關鍵的「因此」、「所以」⋯⋯
  3. 跳結論到「使用者必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思考」

例如:他從美洲印第安語常將動詞與名詞融合,推論出這些語言的使用者持「一元論」的世界觀。

招牌主張:Hopi 沒有時間#

沃爾夫最引人注目的主張是 Hopi 語(亞利桑那州東北部的霍皮語)「沒有時間概念」:

  • 起初他說 Hopi 不能說「我待了五天」,只能說「我在第五天離開」,因此「日子」沒有複數
  • 後來他更激進:Hopi 語完全沒有任何指涉時間、過去、現在、未來的字、語法形式或構句
  • 他寫道:Hopi 人根本沒有「時間是均勻流動之連續體」的直覺

這驚天主張讓沃爾夫一夕揚名。1958 年甚至有書宣稱:「霍皮印第安人理解時間第四維度比『我們門外漢』容易得多。」

致命的事實:沃爾夫從未到過 Hopi#

沃爾夫從未實際造訪 Hopi 部落,他的「漫長而仔細的研究」全靠在紐約的一名 Hopi 受訪者談話。

1983 年,語言學家馬洛特基(Ekkehart Malotki)出版《Hopi Time》一書。書的第一頁刻意空白,只印了兩段話:

「經過漫長仔細的研究與分析,Hopi 語不含任何
直接指涉我們所謂『時間』的字、語法形式、構句、
或表達方式。」
   ── 沃爾夫,1936

pu' antsa pay qavongvaqw pay su'its talavay kuyvansat...
「然後第二天清晨,當人們向太陽祈禱的時刻,
他再次喚醒了那女孩。」
   ── 馬洛特基 Hopi 田野筆記,1980

該書接著用 677 頁鉅細靡遺地描述 Hopi 語豐富的時間表達方式與「無時態動詞」上的時態與體系統。

沃爾夫對 Hopi 的描述,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未來時態決定文明命運」之類的衍生鬧劇#

語言相對論在沃爾夫之後被各路哲學家、神學家、文評家拿去無限延伸:

  • 史坦納(George Steiner) 在《巴別塔之後》主張:印歐語的時態系統「組織了西方對時間作為線性序列與向量運動的特殊理解」
  • 同書又說:未來時態使我們不致絕望——「沒有未來時態的世界就是地獄」
  • 哈維(William Harvey) 1996 年論文:英語語法是法語與德語之間的混合,因此英國神學(聖公會)就是天主教與新教的折衷產品

但希伯來文與我們對未來的把握似乎沒什麼關聯:「在他們腳滑的時候,那要臨到他們的事必速速來到」——希伯來原文中這兩個動詞分屬兩種主要動詞形式,但翻成英語只需簡單的時態,意思絲毫不損。

用現在式問「Are you coming tomorrow?」——你的未來感、希望、人性結構,會因此瓦解嗎?

把「沒有 X 字」當作「沒有 X 概念」#

語言相對論最毒的謬誤是「語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誤譯尼采的名言):

  • 沒聽過 Schadenfreude 的人,難道無法理解「幸災樂禍」?
  • 德語用同一個字 wenn 涵蓋「when」與「if」——德國人就因此不分「條件假設」與「事實預測」?
  • 巴比倫語用同一個字 arnum 表「罪」與「罰」——古巴比倫人就因此分不清?那他們為何留下成千上萬的法律文件、法典與審判紀錄?
  • 史坦納主張英語動詞不分性別所以「整個性別平等的人類學暗藏其中」——但土耳其語、印尼語、烏茲別克語連「他/她」都不分性別,請問這些社會以「性別平等」聞名嗎?
  • 喬治・歐威爾的《1984》也犯同樣錯誤——以為刪掉「思想犯罪」這個字就能根除思想犯罪。那為何不刪「貪婪」拯救全球經濟、刪「痛」省下阿斯匹靈支出、刪「死」實現人類永生?

沃爾夫派的核心錯誤就是把「語言中沒有編碼的概念」等同於「使用者無法理解的概念」——這是對洪堡特的根本曲解。

從沙皮爾-沃爾夫,轉向波亞士-雅各布森#

要救回語言對思維的真實影響,必須跳脫「語言設限」的框架,改採波亞士(Franz Boas)與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的洞見。

波亞士的觀察(1938)#

「語法 ⋯⋯ 決定了每個經驗中必須被表達的面向。」

雅各布森的精煉#

語言的根本差異,不在於它表達什麼,而在於它必須表達什麼。

例子#

句子不同語言的「強制資訊」差異
「我昨晚和鄰居出去」英語可保密鄰居性別;法語、德語、俄語強制揭露(voisin / voisine、Nachbar / Nachbarin、sosed / sosedka)
「我和鄰居吃晚餐」英語強制告知時態(dined / have been dining / are dining / will be dining);中文不強制

重點不是「能不能說」,而是「每次開口都被迫關注什麼」。 經年累月,這種「被迫關注」會沉澱為習慣性思維、記憶與聯想

極端案例:Matses 語的證據性系統#

亞馬遜河流域的 Matses 族(約 2,500 人)擁有目前已知最複雜的「證據性」(evidentiality)系統。每說一個動詞都必須標記:

三種過去時間距離#

  • 近過去(約一個月內)
  • 遠過去(約一個月到 50 年)
  • 太古過去(50 年以上)

四種知識來源#

  • 親眼所見
  • 由證據推論(看到腳印)
  • 一般性推測(每天那個時間都有人經過)
  • 道聽途說

若使用了錯誤的證據性形式,會被視為說謊。問一個 Matses 男人有幾個妻子,若此刻沒看到她們,他會用過去式回答「上次我看時是兩個」——因為從上次見面到現在,其中一人可能死了或跑了。

四種「推論時間 × 事件時間」組合#

光是看到野豬腳印想說「野豬從這裡經過」,Matses 就需要四種不同形式:

看到腳印的時間腳印新舊推論的事件時間對應的動詞形式
不久前不久之前kuen-ak-o-h
不久前很久之前kuen-nëdak-o-h
很久前不久之前kuen-ak-onda-h
很久前很久之前kuen-nëdak-onda-h

反向推理:Matses 的沃爾夫#

假如有 Matses 版的沃爾夫,他會不會主張:「英語使用者沒辦法分辨『親眼所見』與『推論而知』,因為他們的語言將事件與獲知方式融合為一個一元論的塑膠合成體?」

當然不會。我們完全能理解這些區別,必要時也能在英語中說「我親眼看見不久前 ⋯⋯」、「我很久前推論 ⋯⋯」。唯一真正的差別是:英語不強制每次表達都標記,Matses 強制。

修復後的命題#

在拋棄沃爾夫式的瘋狂之後,本書要重新提出的問題是:

從小開始習慣性地將注意力分配到某些經驗面向,是否會培養出特殊的敏感度、特定的記憶模式或聯想型態?

這不是「語言禁錮思想」,而是「語言塑造心智習慣」。後續三章將分別檢視三個經得起實驗檢驗的具體案例:

  1. 空間方位:強制使用絕對方位(東南西北)的語言如何訓練使用者的方向感(下章)
  2. 語法性別:強制標記陰陽性的語言如何潛移默化地影響聯想與情感
  3. 顏色詞:俄語把藍色分為兩個基本色,這項區別竟可在毫秒層級的反應時間中被測量

平克(Steven Pinker)等批評者認為,這類「習慣性」效應太「無聊」、太「微不足道」。但作者主張:這些效應雖然不如沃爾夫的狂想華麗,卻是經得起科學檢驗的真實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