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格的接棒:把問題提到全人類層次#
格萊斯頓的觀察被同時代學界普遍嘲笑,但有一位語文學家認真接下了這個火種——他是 1829 年生於法蘭克福拉比家族的拉撒路・蓋格(Lazarus Geiger)。1867 年秋,他在德國博物學家與醫師年會閉幕大會上發表演說,題為〈原始時期的色彩感及其演化〉。
蓋格七歲時就告訴母親「想學會所有語言」,雖然 42 歲就因心臟疾病早逝,但他在短短一生中累積了驚人的博學,並以此為基礎大膽推論——甚至早於達爾文之前,他就從語言中讀出了「人類由獸性狀態演化而來」的證據。
跨越古文化的「色彩缺失」#
蓋格把格萊斯頓在荷馬身上發現的問題,比對到其他古老文獻:
- 印度吠陀詩歌:超過一萬行對天空的描寫,但從未說過天空是藍色的
- 舊約聖經(希伯來文):天空從《創世記》第一節起反覆出現,卻沒有「藍」這個字
- 冰島薩迦與古蘭經:呈現類似的色彩貧乏
他更舉出許多平行例子:
- 荷馬筆下的牛是「酒色的」——聖經記載「紅馬」與「無瑕的紅母牛」
- 荷馬寫「臉色發綠(恐懼)」——耶利米也描述眾人因驚惶「臉色變綠」
- 荷馬有「綠色的蜂蜜」——詩篇有「鴿子的羽毛覆蓋著綠金」
這項對比顯示,色彩描述的「缺失」並非荷馬個人的怪癖,而是橫跨地中海、印度、北歐、阿拉伯古文化的普遍現象。
從詞源學追溯色覺演化的階梯#
蓋格進一步動用他最擅長的詞源學,重建色彩感受逐步出現的時間序列:
- 「藍」字:歐洲多數語言中的「藍」源自原意為「黑」的字,少數源自「綠」;中文等遠方語言也呈現「藍黑融合」現象
- 「綠」字:可往前追溯一段時間,但更古老的層次中也消失,曾與「黃」未分化
- 「黃」字:更早源自表「紅色」的字
- 更原始的階段:黑與紅同屬一個模糊的「彩色」概念
於是他提出色彩演化的普遍順序:
- 紅
- 黃
- 綠
- 藍 / 紫
蓋格的核心洞見:這個順序在世界各地的語言中竟然驚人地一致,因此「必有共同的成因」。
第一次明確提出語言與感知的關係#
格萊斯頓默認語言所表達的色彩等於眼睛所感知的色彩,但蓋格首次明確提出區分:
「能將天空的顏色形容為黑色的人類世代,其生理狀態究竟為何?我們與他們的差別僅在於命名,還是在於感知本身?」
蓋格自己選擇生理解釋:他認為眼睛沒進化好才是唯一合理的答案,並在演講結尾向博物學家與醫師們下戰帖:請你們去找出色覺的生理機制。
馬格努斯接棒,但走錯方向#
德國眼科醫師雨果・馬格努斯(Hugo Magnus)是接受挑戰的人。他於 1877 年出版《色彩感的歷史演化》,宣稱自己能解釋視網膜如何在過去幾千年逐步發展出辨色能力。
拉格倫達火車事故的助攻#
1875 年 11 月 14 日,瑞典拉格倫達(Lagerlunda)的單軌幹線上發生兩列特快車正面對撞,造成九死多傷。烏普薩拉大學的視覺解剖學家弗里西奧夫・霍姆格倫(Frithiof Holmgren)懷疑:火車駕駛或機械師可能患有色盲,誤把紅色停車燈看成白色通行燈。
霍姆格倫帶著一套 40 種不同色羊毛束(見下圖)展開鐵路人員測試:266 名員工中發現 13 例色盲,包括一名站長與一名駕駛。

Figure 2: 霍姆格倫色盲測試所用的羊毛束
此事件讓「色盲」一夕成為公共議題,許多國家立法規定鐵路與海事人員須強制檢測。馬格努斯主張「現代色盲是古代普遍狀態的殘留」,正好搭上這股輿論浪潮。
馬格努斯的理論#
他的核心主張:
- 古人視網膜尚未發育完成,他們所見的世界類似今日黃昏時的景象——明暗清楚、色彩淡去
- 色彩演化的順序從紅光(長波、能量最高)開始,沿光譜向紫光推進
- 荷馬時代視覺只到「黃」附近,藍與紫「對當時的眼睛就如同今日的紫外線一般不可見」
- 這個過程仍在持續,未來人類可能能看到紫外線
這套理論在當時獲得各方支持:
-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將希臘人色盲整合進其哲學體系
- 格萊斯頓(時為前首相)在《十九世紀》雜誌寫下肯定書評
- 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色盲可能是「一度普遍狀態的殘留」
- 海克爾(Ernst Haeckel):視網膜的高階色彩感受細胞「可能僅在過去數千年內才逐漸發展」
「長頸鹿的脖子」:拉馬克遺傳論的陰影#
要理解為何頂尖科學家會接受這種理論,必須回到 19 世紀末的遺傳學認知。
後天習得性狀可遺傳的迷思#
當時普遍相信:
個體在生命中所獲得的特徵會傳給後代——這就是拉馬克(Jean-Baptiste Lamarck)1802 年提出的演化模型:長頸鹿因為不斷伸長脖子去構樹葉,這個改良會傳給下一代,最終形成新物種。
達爾文 1859 年的《物種起源》引入了「天擇」機制,但奇怪的是:
- 達爾文本人並未否認後天遺傳,仍把拉馬克模型保留為輔助機制
- 他甚至在 1881 年的文章中相信凍傷導致的指甲畸形可遺傳給女兒
- 拉馬克式遺傳直到 20 世紀才正式被推翻
魏斯曼的「斷尾鼠實驗」#
唯一最早出聲挑戰的,是德國生物學家奧古斯特・魏斯曼(August Weismann)。1887 年起,他長期切除老鼠尾巴並觀察後代——
-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戲稱為「三隻瞎眼老鼠」實驗
- 實際上魏斯曼養到了第 18 代,800 隻老鼠沒有一隻天生短尾
- 他另舉例:百代以上的猶太男性受割禮,卻無人「進化」為天生少了那塊皮
即便如此,後天遺傳信仰仍延續至 20 世紀初才被普遍捨棄。馬格努斯時代的「視覺進化」理論,根基正在這個錯誤的遺傳學上。
「心靈之眼」:文化派浮現#
部分達爾文主義者批評馬格努斯:複雜的解剖機制不可能在幾千年內這麼快進化。如果視覺本身沒變,那古文獻的色彩缺失要怎麼解釋?
於是出現了第一波文化派主張:
- 克勞澤(Ernst Krause,達爾文早期德國門徒)首次明確提出:問題不在眼睛,而在語言本身
- 德利茨施(Franz Delitzsch,聖經學者)名言:
「我們本質上不是用兩隻眼睛看,而是用三隻:身體的兩隻眼睛,以及它們背後的『心靈之眼』。色彩感受的文化歷史進展,正發生在這隻心靈之眼之中。」
文化派的舉證困境#
他們提出今日仍存在的不精確說法:
- 白酒(white wine)其實是黃綠色
- 黑櫻桃其實是深紅色
- 紅松鼠其實是棕色
- 義大利人把蛋黃叫做 il rosso(紅色)
- 柳橙汁叫 orange,但其實是純黃色
但這些零星例子,仍難解釋古文獻中系統性的「色盲」。
物質證據:埃及壁畫與青金石#
文化派只好從物質證據著手:
- 古埃及有大量藍色顏料、語言中也有「綠」與「藍」字
- 青金石(lapis lazuli):來自阿富汗的不透明寶石,主要美感正是深藍色;巴比倫人視為「山中至寶」,邁錫尼宮殿亦有出土
如果古人看不見藍色,為何要珍藏一塊「在他們眼中跟普通鵝卵石沒兩樣」的石頭?
但馬格努斯派也反駁:荷馬語言對最微妙的「光線效果」描述如此豐富,怎可能造不出最重要的色彩詞?
章末懸念:求助於「未開化民族」#
文化派需要一張王牌:證明色覺正常者也可以稱蜂蜜為綠、稱牛為紅、稱羊為紫。
於是他們把目光轉向當時的「野蠻民族」(savages)——下一章將揭曉,他們在田野調查中找到了什麼,又如何進一步把馬格努斯的「長波鯡魚」釣出水面。